寰亚大厦的地下车库,似乎永远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汽油、橡胶和淡淡潮气的特殊气味。白日里,这里车来车往,引擎声、轮胎摩擦声、开关车门声此起彼伏,是都市忙碌节奏的一部分。
但每当深夜降临,喧嚣散尽,这里便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头顶那些惨白灯光投下的、长长的、扭曲的阴影。
林薇开始经常来这里。
不是在车辆进出频繁的时段,而是在深夜,万籁俱寂,连保安的巡逻都变得稀疏的时候。
她会让司机把车停在入口处,然后自己一个人,慢慢地,一步一步,走进这片空旷、冰冷、如同巨大墓穴般的空间。
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被无限放大,传出老远,又折返回來,空洞得令人心慌。她总是走到那个固定的位置,那个被精心清洗打磨过、看不出任何痕迹、却刻在她灵魂最痛处的地点。
然后,她就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像一尊被遗弃的、没有生命的雕塑。
目光空洞地望着车辆进出的通道口,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她在等一个声音。
等那阵熟悉又陌生的、暴烈的、如同野兽苏醒般的引擎轰鸣声,会突然撕裂这片死寂,由远及近。
等那个穿着黑色机车服、笑容张扬又带着点赖皮的身影,会像一道闪电般冲到她面前,一个利落的甩尾停住,然后摘下头盔,甩一甩被压乱的短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用那种带着点撒娇意味的语气邀请:
“姐姐——发什么呆呢?走啊,带你兜风去!”
她甚至能想象到那辆重型机车排气管散发出的微微热气,能闻到丫头身上那点淡淡的、混合了机油和阳光的味道。
每一次远处传来一点轻微的引擎声响,她的心脏都会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骤然停止跳动,全身的血液都涌向耳朵,屏息凝神地等待着——
然而,等来的,永远只是其他楼层的住户晚归的普通轿车,平稳地驶入,停稳,熄火。车主下车,疑惑地看一眼这个站在阴影里、衣着精致却形单影只的女人,然后匆匆走进电梯间。
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在冰冷的现实里熄灭。
巨大的失落像潮水般反复冲刷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钝痛。
她多希望啊。
希望时光能倒流,能定格在那个阳光很好的午后,定格在丫头第一次向她发出邀请时,那带着羞涩和期待的闪亮眼眸里。
而不是……而不是最终定格在地库里那声震耳欲聋的、绝望的撞击,和那漫长冰冷的蜂鸣。
那天的悲鸣,像一道永不会愈合的伤疤,刻在她的听觉记忆里,日夜不休地回响。每一次想起,都像是有人拿着钝器,在她心口反复捶砸。
她宁愿永远听不到那声邀请。也不想永远被困在那声悲鸣里。
可是,连那点微末的、关于声音的幻想,都成了奢望。
她只能一个人,站在这片吞噬了她所有星光的地库里,任由回忆和悔恨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啃噬。
直到双腿站到麻木,直到深夜的寒气浸透骨髓。
然后,再拖着更加空荡冰冷的躯壳,一步一步,离开这个她永远无法逃离的刑场。
风吹过空旷的地库通道,发出呜呜的声响。
像极了记忆中,那阵再也等不来的、 自由的风。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