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天黑得比往常还要早一些,才五点多一点,街灯就都已经亮起来了。
雪后初晴中刮着小风,空气中带着刺骨的凉意,每一口呼吸都像是蒙上了一层冰膜。
陈昀还是背着书包慢慢走向公交站,脚底的积雪被踩成一块块灰白的印子。站牌旁的铁杆上贴满了小广告,而上面公交路线的文字则是被风吹得都有些脱色了。
“吱”的一声,公交车慢慢停下。车门的橡胶条在寒风里僵硬,开合时一阵咣当咣当的声音。
他上车给了售票员一块钱的硬币,对方接过钱,先是用红色铅笔在票本的第一张票上划了一道,接着熟练的用缠在红笔末端的皮筋一蹭,胶皮的摩擦力马上带起了第一张票,微微有些褶皱的车票也更容易撕下来。票上面印着淡紫色的编号,陈昀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一本票上不同的颜色代表着什么,因为价格都是一样的。
周一的车上人还不算太多,大部分人戴着毛线帽或围巾,靠在座位上打盹。
在车厢中段的靠窗位置,他看见了李研,灰色围巾裹着半张脸。
对方似乎早就看见了他,眼中带笑,抬手拍了拍旁边的空座:“坐这儿吧。”
陈昀赶紧走过去坐下,书包搁在膝盖上。车启动时轻轻一晃,两人的肩膀无意间碰了一下。
“上车之前左顾右盼的,寻摸什么呢?”李研侧头问。
“寻摸你呢呗。”陈昀笑着看她一眼,“你呢,咋这么早下班了?”
“小卖部今天盘点,我搬了一下午箱子,要散架了。”她说着,低头搓了搓手,手背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红。
陈昀马上注意到了她的指尖有细小的擦痕,估计是搬货的时候,被纸箱划出来的。他没说什么,只把书包往边上挪了挪,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窗外,雪地在路灯下泛着浅金色的光,偶尔有骑车人从一旁掠过,车轮碾过冰面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当然偶尔也有人骑着骑着就横着飞了出去,出溜儿到黑暗之中。
“我们学校门口很热闹吧?”李研忽然笑道,“卖烤串的、卖糖炒栗子的,还有一家卖炸鸡排的,每天根本排不上队。”
“确实热闹,我们学校门口啥都没有,“门前三包责任区”,我们老师天天出来赶人。
“区重点嘛,事儿肯定会多一点,能理解。其实也挺好,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人。”
“你们那边有点乱吧?李川每次去都提心吊胆的。”
“没什么事,毕竟我在学校门口上班,校里校外谁不去我那买点东西?总能混个脸儿熟,再说上班赚钱嘛,总要克服克服的。”
她说得很轻描淡写,但陈昀听得出来,那里面有一份不依赖别人的满足感。
车厢前端传来了老式收音机的声音。是交通广播,声音沙沙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而近处,是售票员的一次次报站,谁也不知道她说的到底是什么,而且谁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能用“鼻子”说话。
窗外的街景一段段的后退,景物、灯光、人影迅速的出现在眼前,又迅速的消失在夜色里。
他们聊起各自的课业,她说职高的专业课有很多,汽车维修、美术设计,还会教基础会计,而且劲松职高的厨师专业,是全国知名的。
“听着都挺实用。”陈昀说。
“嗯,我学的是会计,偶尔帮小卖部算账,也算练手了。”
他们的话题不急不缓地延伸着,从学校聊到打工,从公交车上的趣事聊到街角的鸡排摊。
不知不觉间,车厢外的雪更密了,落在玻璃上,化成一滴滴水痕,顺着震动缓缓滑下去。
到了她下车的那一站,车缓缓停下。她站起来,拉了拉围巾:“下次路过小卖部,进来找我啊。”
陈昀点头,看着她下车,背影再一次消失在夜色和雪雾之间。纸质车票在他手心里微微发烫。他忽然觉得,这一路比平时要短得多。
周三的下午难得的晴空万里,像是有人把罩住天空的灰棉布硬生生的撕开了一个口子。
第三节下课,李川拍了拍陈昀的肩膀:“走啊,打会儿球去吧,反正今儿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操场上已经有几个班在活动了,篮球场边的铁网被风吹得“咯吱”作响。
陈昀接过篮球,随手拍了几下,“有病吧你,大冷天还打球,一会浑身湿了吧唧的大风一吹,难受死了。”虽是这么说,但他还是和李川两人开始慢慢热身起来了。
没过多久,篮球场的铁网那边传来一阵喧闹,职高的学生们成群结队地进来了。两个学校本来就是一墙之隔,加上最近对面学校操场施工,他们就经常钻过铁丝网,来高中这边玩了。不少人手里还抱着排球和羽毛球拍。
估计是来借场地做社团活动的。
陈昀瞥过去,远远看见李研正跟着一群同学闲聊,她怀里抱着个排球,边走边跟旁边的人说话,眼睛笑成了弯月。
“哎,你看那边,那不是……”李川冲着陈昀比划着,结果马上就看到了后者俩眼发直,他马上露出一副心照不宣的表情,“啧,你丫眼光儿可以啊。”
陈昀皱了皱眉,把球砸向了李川:“滚。”
“得得得,还不让人说话了你看看,不过听说他们职高那边,可也有几个追求她的呢。”李川把球扔还给陈昀,故意压低声音,“你小心给自己惹麻烦吧。”
陈昀好像根本就没听见,手里持续运球,眼睛却没有看向篮筐……
不远处,拍照的“咔嚓”声断断续续地传来,那是校刊部在拍校际交流活动的照片。
林珊背着单反相机,在教学楼那边拍照,他弯腰调整着镜头,长发从耳侧滑下,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整洁的头发,整洁的校服,她就是一个整洁的人。
和陈昀对视了一瞬,她举了举相机,冲他笑了笑,像是打了个招呼,接着又转回去拍照了。
虽然晴天,但是风却有些大,吹得球场边上的尘雪都飘了起来,落到头发和衣袖上。
李研正把手套从兜里拿出来,戴好,接着又拿出了自己的热水壶,倒了一杯在瓶盖里,然后她靠在边上的攀登架上,看着操场上的大家。
一局球打完,李川跑去拿水,回来的时候神秘兮兮地说:“她刚刚还看你这边一眼呢。”
陈昀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可在他看向她的那一刻,对方却正在看一群职高的男生打球,陈韵的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不疼,却是有点微妙的酸。
天空没过多久就又开始变暗了,估计一会还得下雪。操场边的广播响起,通知各班准备集合回教室。职高的学生们也三三两两的回到了自己学校那边,操场一下子就空了下来。
陈昀拿着球往回走时,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铁网那边扫了一圈,哪里还有李研的身影了,只剩下几个空水杯和那个未收的排球网在风中轻轻的晃荡。
晚自习下课,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厚重的云层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把天空压得低低的,雪花从里面缓缓飘落下来,细得像盐,落到发梢就融化成凉意。
陈昀抱着书走出校门,呼出来的白气迅速在寒夜里散开。李川和几个同学在一旁吵闹着讨论明天的球赛,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响。
走到分岔口,李川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早点来啊,早上训练。”
“行。”陈昀笑着点点头,看着他们消失在另一条路。
回家的路上,他特意绕了一下,顺着职高那边的街走。小卖部的霓虹灯闪着昏黄的光,玻璃窗被热气铺上了一层白霜,还有个模糊的人影在柜台里面走动。
陈昀不用看就知道那是李研,她的动作干净利落,偶尔弯腰把食品放在货架上,偶尔又低头写着些什么。
他放慢了脚步,却没有停下来,只是把双手插进口袋,慢慢的从小卖部对面走过,很慢很慢,呼出的哈气在围巾上凝成了一小片雾白,湿湿的,冰冰的。
…………
楼道的灯好像坏了,楼梯间里一片昏暗,陈昀踩在台阶上还有雪水渗进鞋底的凉意。
推开门,客厅依旧亮着暖黄色的灯,母亲坐在沙发上织毛衣,身边的毛线球一跳一跳地被母亲扯出,但却始终跳不出那个小筐。电视里正播着本地新闻,单调的画面加上解说员千篇一律的声音,就像母亲每天如机器一般单调的饭菜一样,毫无新意,但一切又都是平平稳稳。
父亲半躺在另一张沙发上,手里捏着半瓶啤酒,眼睛半眯着,有点虚散地盯着电视,时不时喝上一口,没什么表情。
“回来了?冻坏了吧?去洗个手。”母亲看他回来,便放下了手中的毛衣,声音里有着那惯常的关心,却又像背熟的台词:“先吃饭吧?下周月考了,一会好好学习。”
“嗯,知道了。”陈昀换下鞋,把书包放进房间。
饭桌上摆着一盘炒蒜苗、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碗冬瓜汤和几个馒头,汤碗里飘着几粒枸杞。母亲一边给他盛饭一边催他快吃:“趁热,别凉了。”
父亲依旧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拿着烟,但更多时候,是慢慢地喝酒。
饭间,母亲说起隔壁家孩子考上重点高中的事,又顺带叮嘱:“你也要抓紧啊,别老在外面打球,成绩才是正事。”
“嗯。”陈昀低头喝了口汤,“淡”得像温水,喉咙里不时还泛起一股说不清的空。
饭后,母亲收拾碗筷的声音在厨房里断断续续。
陈昀回到自己的房间,把窗户偷偷打开了一个小缝,用一本厚书在下面卡死,然后躺回到了床上,空气里透着一股冬夜的寒冷。窗外的风轻轻的拍打着玻璃,发出低沉的声音。
书桌角落,那包上周买的辣条还在,包装袋的塑料在灯光下泛着细微的光,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今天他不太想写作业,也不想学习。很快大屋那边就传来了熟悉的父亲的吼叫声,其实今天还算好的,有时候甚至还会传来东西破碎的声音……
不知什么时候,他开始伸手去翻书包,然后摸到了那张公交车票,边缘淡紫色的纸被揉得软软的,边缘都起了褶。上面的数字却依旧清晰,像是永远的刻在了记忆里。
那一刻,李研在公交车上的模样浮现在他脑海里:灰色的围巾半遮着脸,说话时眼睛里带着笑,手背红得像冬日的枫叶。她的声音轻轻地,却像能穿透这厚重的寒冬。
家里除了嘶吼声,便安静得只剩下了墙上挂钟的秒针声,每一声都像在提醒他,这屋子除了茶米油盐这些具体的事儿外,便没有其他东西了。
而公交车上的那段谈话,让他觉得有了一种久违的轻松,一种被理解,一种除了学习,生活之外,还能说一些没用的事的权利,就好像推开了一扇能看见阳光的窗,而那扇,是李研帮忙推开的。
他忽然很想,在某个傍晚,路过职高的小卖部,推开那扇被热气糊得白茫茫的玻璃门,看见她抬头笑着和他说一句“真巧”。
他把那张车票夹进了书本的空白页,压得很平,像是在收藏一个小秘密。
窗外的雪下得更密了,落在街灯下,像无数细小的光,静静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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