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子处处散发着不寻常,几人像是被一条无形的线牵着,漫无目的地深入。
廊道曲折得毫无道理,明明向着光亮去,一拐弯却又陷进更深的阴影里。朱漆剥落,露出底下灰败的木胎。
假山石形态也变得诡谲,在黯淡光线下,像一个个凝固的、扭曲的鬼影,张牙舞爪地拦在路上。
“这里头比外面还阴森。”叶听澜的声音有些颤抖。玄清宴默不作声,站到他身旁,目光在他的脸和手之间逡巡。
……更叫人害怕了。
“玄白真人一直盯着我看,可是有何事?”
玄清宴一言不发,但叶听澜莫名从他眼里看到了一丝……委屈?
“不用理会他,估计在幻境中看到了什么,还没缓过劲儿。”望津不耐烦道。
假山缝隙里传来若有若无的滴水声,偶尔能听见风穿过枯败藤蔓时发出的呜咽,混杂着愈发清晰的少女哀鸣。
望津恍若什么也没听到似的,大步往前走。
不知又拐过了几个弯,穿过一个半圆门洞,望津忽然停住了脚步。
眼前是一处极为偏僻的角落,与方才经过的那些即便破败仍显精致的景致截然不同。
这里只有一堵毫无修饰的灰白色高墙,墙根下生着厚厚一层墨绿色的绒苔,湿漉漉地泛着黑光。
门上没有匾额,两旁也没有楹联,光秃秃的,沉默地矗在那里。
“就是这里,前面只有你能进去了。”望津立在门扉旁对叶听澜道。门内是一片漆黑,完全无法窥探内部情况。
叶听澜站在原地没有动,反倒是玄清宴上前一步。
“玄清宴,你最好别试着进去。这不是结界,是被污染的神力,我们进去就是找死。”望津虽嘴上这么说着,却一点没有阻止玄清宴的意思。
“你知道的很多。”叶听澜看他的眼神中带着探究:“你究竟隐瞒了什么?”
“不能说。”望津将手指放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道“但我保证,不会伤害你们。”
玄清宴手掌翻转,手心赫然躺着一个瓷瓶。
“吃。”他对着望津冷声道。
望津:“啧,真是狠心啊,吃了这个,我以后可真就不能说谎了。”
玄清宴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将瓷瓶往前递。
叶听澜两眼放光:“吃了就不能说谎?这可是好东西啊,还有吗?”
望津吞下药丸后吐了吐舌头:“真苦!你当这是什么烂大街的玩意儿?世上只有一颗,知道它配方的人都死了不知多少年了!”
“发誓。”玄清宴依旧冷冷盯着望津,这副模样,叶听澜甚至怀疑他们不是师兄弟。
“好好好,我发誓,虽然有些话,是真说不得,但我绝对不会害你们俩!”
玄清宴将目光移开,伸手召唤出那把斩杀过百骸君的重剑。微弱的白光闪起,不久后,重剑缩小成一把匕首,他将匕首递给叶听澜。
“厉害了!”叶听澜大为震惊,拿宝贝似的接过匕首,捧在手里看了又看。
望津:“还看呢?进去吧,有正事儿呢。”
踏入那扇未知的门,叶听澜感受到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手中的匕首冰凉,汗湿的掌心几乎要握不住刀柄。
屋内并非寻常房间,而像是一个被掏空的、更大的空间,深邃得望不到尽头,只有无边无际的、粘稠的黑暗包裹上来,瞬间吞噬了门外微弱的光线。
预想中的袭击、陷阱、或是更可怕的景象并未立刻出现。
死寂中,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如雷的心跳。但很快,另一个声音钻入了耳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
“……救救……救救这个姐姐……”
是一个女孩的啜泣声,气若游丝,充满了绝望和哀求。“谁都好……求求了……救救她……”
声音在绝对的黑暗中飘荡,难以分辨方向。他握紧了匕首,指尖发白,强迫自己稳住心神,侧耳倾听。
那细微的哭声引导着叶听澜,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
走了不知几步,或许是十几步,眼前的黑暗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在前方的某处,一点微光突兀地浮现出来,像是浓墨中滴入了一粒柔和的明珠。
他朝着那唯一的光源走去。
光芒渐渐清晰,范围不大,仅仅照亮了光圈中心的一小片区域。在那光晕的正中,坐着一个女子。
她身着一袭质地柔和的绿色衣裙,颜色宛如深潭中的青苔,沉静而生机盎然。
是青梧真人,叶听澜心下了然。
青梧真人微微低着头,眼睛轻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柔和的阴影,仿佛正凝视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她的怀里,紧紧蜷缩着另一个身影——一个正不断散发出浓稠黑气的女孩。那黑气如同活物,从女孩身上多处破裂的伤口中汹涌溢出,翻滚扭动,似乎带着自身的重量和冰冷的恶意。女孩的身体在黑气的包裹下痛苦地抽搐,每一次颤动都让更多的黑气逸散出来,侵蚀着周围的光线,却奇异地没有沾染青衣女子分毫,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
纤细白皙的手臂温柔地环抱着女孩,仿佛感受不到那黑气的冰冷与污秽。
光芒只照亮她们,周围是无尽的、吞噬一切的黑暗。女孩微弱的啜泣和哀求,正是从那团不祥的黑气中断续传来:“……救救……姐姐……”
叶听澜手中的匕首,不知不觉间,微微垂下了几分。
他能做什么?
女孩的啜泣声针一样刺着他的耳膜。“……救救她……”这哀求反复回荡,不是在求救自己,而是在为那个抱着她的人哀求。
那些从女孩伤口中溢出的、翻滚扭动的黑气,在飘散到离他较近的空气时,似乎……变得稀薄了?不是散开,更像是被什么吸引,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周身的黑暗里。
不,不是周围的黑暗。
是他自己。
叶听澜了然:是了,黑气是被污染的神力,玄猫曾提及,这就是他要收集的东西。而躯体,就是收纳神力的容器。
叶听澜深吸一口气,屏住,然后缓缓伸出手。指尖最先触碰到那翻滚的黑气,一股刺骨的寒意和强烈的负面情绪——绝望、痛苦、怨恨——顺着指尖猛地窜入他的手臂,直冲大脑。
随着黑气的减少,阳光慢慢照进来。青梧真人怀中的孩子身形逐渐透明,最终化为点点荧光,彻底消散。不知是不是错觉,在最后一缕黑气消散时,叶听澜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嘤咛:“……谢谢。”
失去神力的支撑,朽梁发出阵阵呻吟,椽木吱呀裂响,尘灰簌簌落如急雨。
叶听澜仍愣在那,潮水般地负面情绪冲得他一时间缓不过劲儿。
忽见两道白影破门而入,似惊鸿乍掠,寒刃斩风。待他觉出臂上一紧,身子早已凌空而起,耳边轰隆巨响如惊雷炸裂。
再回神时,残垣断壁訇然塌作齑粉,烟尘腾涌似黄龙怒卷。自己则紧挨着另一人的胸膛。
“愣着做甚?是有何不适之处?”清冽的声音似乎有什么魔力,一下将叶听澜从失神中拽回。
叶听澜:“没…没事。”
却见玄清澜的目光盯在他的左臂,叶听澜抬起手,才发现整个手一直到小臂位置都已经变得黢黑。下意识活动一下手指,倒是没察觉到有什么其他问题,依旧活动自如。
叶听澜:“啊,可能是神力的副作用?问题不大,不疼。”或许是刚从死神镰刀下逃脱,叶听澜对玄清宴多了几分亲切感。
细想来也是,作为一个队友,玄清宴可太讲义气了!有事他是真上,有危险他也真挡。
越想叶听澜就越欣赏眼前之人。
然而,玄清宴忽的微躬下身,如同竹枝承雪般沉静。指尖触到叶听澜微凉的腕骨,继而缓缓覆上那双轻颤的手背,动作轻柔似蝶栖落花。
掌心相贴的刹那,他牵引着那双手渡来暖意,将其徐徐按在自己脸颊两侧。
叶听澜有些诧异,还带点忐忑:他不会……想起那个巴掌了吧?
却见眼前之人倏地抬眸,目光如浸寒潭的墨玉,直直映进他惶惑的眼底。非但不退,反将身形又压低三寸,主动把脸颊更深地埋进那人虚拢的掌中。
玄清宴:“说。”
叶听澜反应不过来:说什么?对不起?要不要在诚恳一点?
玄清宴没等到自己想要的回应,继续提醒道:“宴子,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宴子。”
此话一出,叶听澜震惊,连手都忘记抽出来了,主动捧起那人的脸颊急切道:“奇变偶不变?”
玄清宴:?
叶听澜:“宫廷玉液酒?”
玄清宴:“……”
不是老乡?那他怎么知道这句话的?叶听澜陷入深深疑惑。
玄清宴半天没等到想要的回应,肉眼可见的低迷了不少:“为何不说?”他的声音近乎有些难过了。
抿起唇瓣,强忍羞耻,叶听澜最终还是声情并茂地说出了那句羞耻的台词:
“燕子!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燕子!”
玄清宴眼神肉眼可见的清澈起来,狭长的凤眼瞪得溜圆,还……还怪可爱的。
鬼使神差般,叶听澜动爪子捏了捏那人脸颊,软软的。
叶听澜:“所以,真人你从哪里听到的这句话?”
玄清宴:“幻境。”
叶听澜心道:难怪从幻境里醒来后,他就一直用奇怪的眼神看我哈。这人有点心思都写脸上了,人情世故这块儿太欠缺了点吧。也怪这幻境,都给孩子看了啥?
看多了……应该也不是那么难以下咽了,对吧(心虚.jpg)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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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燕子和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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