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四年前的酒会上，我迟疑地看着季青。
这个人竟然是……画家？
他的年纪很轻，大约二十出头，但个子很高，即便穿着考究的西服，举手投足间也能看出起伏的肌肉线条，整个人有一种周正的商务精英范儿，跟我印象中的画家衣着随意，长发披散，带着颓废文艺气息的形象相差甚远。
“幸会，季先生。”我说。
季青跟我握了手，又追问说：“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艾澜博士。您觉得为了人类的整体福祉，应该放弃那些人吗？”
此人的执拗劲儿，让我欣赏，也让我无奈。
“希望找到一个折中的办法。即不违背规则，也能避免牺牲无辜者的生命。”
“两者兼顾可不容易。”
“确实，但总要试着努力一下。”
季青若有所思地盯着我，似乎在观察些什么，随即又压低了声音。
“我以前没在这样的场合见过你，艾澜博士。所以，你这次来参加酒会，就是为了寻找折中办法的吗？”
我坦然一笑，“没错。”
我的人体实验室申请失败的消息，虽然还没有正式公布确认，但也不是什么机密。此刻，恐怕已经作为八卦谈资，在酒会上传遍了。
“你打算怎么做？”季青好奇地问。
我没有回答，将注意力转向大厅的另一边。
此刻，端木夫人正端着酒杯，跟一个中等身材的1男人说着话。
那个男人，便正是我此行的目标，端木夫人的弟弟，B国国家生物医学协会的副秘书长，罗学文。
在我的人体实验室评审投|票中，国家生物医学协会投出了弃权票。
但是，投|票结果还没公布，如果罗学文愿意改投赞成票的话，那么，我的五名志愿者和我的实验室都还有希望。
“抱歉，我要找的人来了。”
我说着正要离开，却被季青一把拉住。
“端木夫人买过我的几幅画，跟我关系还不错，需要我帮忙吗？”
我上下打量季青。
端木夫人有收藏的爱好，但眼光向来精准而挑剔，这么年轻的画家能入她的法眼……怕不是有别的本事吧？
季青意识到我眼神中的含义，倒也没生气，只是抿唇一笑，大方地伸开双手，颇有孔雀开屏意味的在我面前原地转了一圈。
“如何？我有资格帮你的忙吗，艾澜博士？”
我笑起来，虽然不知道此人如此热心的目的是什么，但眼下拿下罗学文才是当务之急，我又何必拒绝帮助呢？
……
在我的努力以及季青的帮腔之下，良心未泯的罗学文终于答应，将投出的弃权票改为赞成票。
这样一来，七张投|票中，我能获得五票赞成，休眠于液体舱的志愿者，终于有了希望。
当然，这还不是最后的结果。
七张投|票都还没有正式生效，其他四位投出赞成票的人，我得尽快去拜访一轮，避免中途被人说动而改主意。
酒会结束后，我跟季青简单地道了一声谢，便匆匆赶去机场，飞往下一个投|票人所在的城市。
一周后，等我拜访完所有投|票人，返回岷都。
而季青就像一个穷追不舍的猎人，亲自登门，给我送来一张他的画展的邀请卡。
05
季青的画展，位于岷都博物馆三楼的艺术画廊里。
我不太懂画，但当置身于这些的作品之中时，却也意识到，当初在酒会上对他的臆测，似乎过于轻佻了。
此人确实是有艺术天赋的。
季青的作品大多是极度抽象的风格，大胆的色彩，狂野扭曲的线条，用癫狂的精神头儿在倾诉热烈的情绪，视觉冲击力极为强悍。
我驻足在一幅巨大的画作前。
它几乎占据了整面展墙，粗狂嚣张的红色粗线，在漆黑画布上肆意地交织、碰撞、分裂。
红黑之间，还有一些模糊的形状隐约可见，某种不可言说的生物，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触手，从黑色深渊里伸出，嘶吼、挣扎、渴求。
“喜欢吗？”季青走到我身边。
“……这幅画中，似乎有两种力量在交战，相互争斗撕扯的同时又相互交融。唔，我很喜欢。”
他深深地看我一眼，“这是《毁灭与重生》。生命和希望在毁灭中诞生，权力和规则在混乱中捍卫秩序。你很敏锐，艾澜博士。”
我笑着摇头，“不，是这幅画表现力足够强，才能让我这种没什么艺术嗅觉的人也能感受到它的魅力。”
“那么，现在你改变对我的看法了吗？”季青噙笑，意味深长地看向我。
“我能在A国安顿下来，端木夫人确实帮了我很多，但我跟她……并不是你认为的那种关系。”
我脸上顿时飞起一抹红霞，窘迫起来，“抱歉，我确实不应该那么想。你是一位有才华的艺术家，季先生。”
“叫我季青。”
我微怔，从他的话语里品出几分暧昧，但还是决定保持距离，“好的，季青先生。”
季青像狐狸那样盯着我盯着我，轻轻眯眼，露出一丝狡黠的意味。
“我可以叫你艾澜吗？每次都加上博士头衔，还挺麻烦的。”
“你可以叫我艾小姐，艾女士，甚至艾姐。我应该比你大三岁。”
“嗯，好的，艾澜。”
我无奈地叹气，在画廊这样的公共场所，也不能拿这个死皮赖脸的帅哥怎么样。
见我默许了称呼，季青再次笑起来，眉眼弯弯，脸颊上浮起一个酒窝。
他乘胜追击地露出委屈表情，“上次在酒会上，我怎么说也帮了你的，对吧？我也不求别的，只希望你不要开口闭口的季先生，显得我年纪很大似的。这也不行吗？”
不得不说，季青不仅笑容很有感染力，那双深邃的眼睛，居然还能露出那种泛着水气和无辜的狗狗眼，让人实在无力抵抗。
我不得不错了一下视线，说：“好吧。我本来想买一幅画，比如这幅《毁灭与重生》，来作为答谢的。现在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倒是可以省下这笔开支了。你的画还真不便宜呢。季青。”
季青再次笑起来。
“不过，你为什么愿意帮我说服罗学文？”我又问。
“因为你在努力挽救生命，而我恰好能帮上一点小忙。怎么，你觉得我别有用心？”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现在这么热心肠的人已经很少见了。
“其实我不明白，伦理审查委员会和绿色生物研究所，为什么要给你投反对票？”季青换了个话题问道。
我冷笑，“大概是因为我的新技术，损害到他们主人的利益了。”
“主人？”
“是的。这两个机构，充其量只是摆在前台的两条狗罢了。在它们身后，有一个共同的主人——绿色生物集团。”
绿色生物集团，A国的一家医疗和生物科技领域的巨无霸企业。
功能式人体器|官3D打印技术诞生，他们便盯上我了。因为，这项技术明显威胁到他们的利益。
最初绿色生物集□□人跟我谈过合作，但他们的合作要求，竟然是想让我把技术和太初实验室打包贱卖给他们。
我当然不可能同意。
从那之后，我便开始出现各种负面新闻，什么私生活混乱，道德水平低下，贪婪，傲慢无礼等等等等。
在人体实验室的投|票中，也是他们指使伦理审查委员会、绿色生物研究所投出反对票。
季青听完，皱起了眉头。
“绿色生物集团，我有所耳闻，这家公司涉及领域很广，势力庞大，行事手段却不太光明。你一个人，恐怕是斗不过他们的。”
“我并不想跟他们斗，是他们不肯放过我。”
“艾澜，你恐怕你得有个心理准备。你这几天所做的努力，很可能会白费。因为，绿色生物集团肯定会去找罗学文的。”
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我明白。但我必须得做点什么，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06
季青的推测很正确，又或者说这人极度乌鸦嘴，总之，在参观画展后的第三天，罗学文给我打来电话。
他告诉我说，很抱歉，他无法兑现将弃权票改为赞成票的承诺了。
因为，绿色生物集团扣住了他某个项目的关键设备。
不仅如此，他的女儿在放学回家时，被陌生男人跟踪骚扰，受到严重惊吓。他本人的汽车也被人撬开，在驾驶台上放上了一张纸条：独善其身，艾莫能助。
“艾”莫能助的这个艾，显然就是指艾澜我了。
罗学文，其实是端木夫人的亲弟弟。端木家政治背景深厚，可就连他都无法对抗绿色生物集团的威胁。
我礼貌地表达了理解和谢意，然后挂断电话。
这样的结果，我是有心理准备的。但真到了发生的那一刻，却还是会感到万分失望。
仅仅半分钟后，手机铃|声再次响起。
我拜访过的其他投|票人，纷纷给我打来电话，或者发送信息。
他们告诉我，由于绿色生物集团的阻挠和威胁，他们不得不将原本的赞成票，改为弃权票或者反对票。
我实在没想到，短短一个小时内，投|票结果就戏剧化的变成了4张反对票和3张弃权票！
绿色生物集团，用实力结结实实地给了我一记耳光，分外响亮。
如果他们愿意，甚至可以一张赞成票都不留给我。
可是……
凭什么？
那帮卑劣的恶人，怎么就可以这样为所欲为？！
而我的志愿者要怎么办？！
一项可以挽救无数人性命的技术要如何发展？
难道就只能将研究成果贱卖给他们？
难以抑制的怒火，在我心里熊熊燃烧，噬骨焚心，像要毁灭一切似的。
但就在这个时候，我的手机再一次响起。
季青的电话。
他邀请我，去看一场狮子座流星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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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04-0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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