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曦猫回正殿时,掌事侍女正配合着御膳房的太监布菜。
“嗯?父王来?”沈一曦冒着小脑袋,咧嘴眯眼,笑着扯个切入的话题。
掌事侍女韩晓,年三十五,从沈一曦幼时就亲自照料抚养,感情自是有几分真切。
她面上冷着,视线却是将她从头到尾仔细地看了一圈。
见沈一曦无碍,今个珠钗也没东少一支,西歪一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问她两个时辰儿都去做什么了。
“今日有公主最爱的荷包里脊,红梅珠香,葱爆牛柳…”掌事侍女念了几道菜肴,余光关注着正洗手的沈一曦。
沈一曦作为沧国仅有的,唯一的公主。享有的特权,远超整个后宫所有女子。
其中,就有一条,连皇后尊贵地位都无法相媲。
皇后每七日,才可与王共用一次晚膳。
但,每三日,沈一曦就能与自己的父王在一块儿吃一回晚膳…
再加上前两日,王大肆周章,打着给六大家族一个展示的机会,让贵族之间结个亲,明着给公主鸾降,还摆着另一层意图:给自家姑娘敛嫁妆。
对姑娘的偏爱与宠爱,满殿皆知。
现下,还要给公主开先例,请先生上学堂……
“父王,真的不是因为孤顽皮?”沈一曦咬着鸡腿,提溜着一双眸子。
沈瑾涵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家这个缺牙口的丫头,给她盛了一碗羹汤:“杭氏族如今蒸蒸日上,看似排六大家族之没,实是第一。他们的人,明着暗着,遍布前朝后宫,你若不好好学一些权谋,日后怎么与他们打交道?”
“啊?孤还要与他们打交道?”沈一曦眨眼,将鸡腿放下,擦了擦手,“父王,那个杭氏族都是些什么人呀?”
“殷国旧属,前朝余孽。”简单的八个字,笼统概括关系。
沈一曦瞳孔放大,难以置信地盯着自己的父王:“为何不赶尽杀绝?”
沈瑾涵被她直白的言语逗一乐:“傻丫头,这个世界不是靠打打杀杀能解决根本问题的。”
“父王,舅舅和叔伯他们就不怕杭氏族这些余孽造反吗?”单纯的沈一曦,脑袋瓜里所能想到最大极限便是:不杀了他们,造反了咋办?
至于其中的错综乱绪,对于一个既不知起始,也不知纠葛的她来说,浅浅‘复杂’二字,无法概括。
“难道?难道五大家族各有心思,且都已被杭氏族收买…”沈一曦低下头,轻声揣测。
沈瑾涵并未阻声。
满脸褶子的他,面对着丫头时,浑浊的双目总是格外明亮。
而此刻,他注视着皱巴眉头的沈一曦,若有所思。
他老了。
今年七十。
老天待他不薄,能让他在花甲年,得一姑娘。
“父王,孤是不是不该想这些?”沈一曦头一抬,中止了自己往深了想。
沈瑾涵温柔地笑,轻摇头。
“丫头,孤老了,一场秋风冬雨就可能就要了孤的命。”
“父王千秋万岁…”沈一曦念出,如嚼一口蜡。
这句话,在不为人类意识所改变的岁月前,惨败无力,还蕴含浓浓的嘲讽意味。
敏感又敏锐的沈一曦,心情大打折扣。
“父王…”她眼眶浮上泪花。
“丫头。”
一见丫头那双水汪的眼,沈瑾涵坚硬冷酷的心就跟着微颤。
不知为何,丫头能轻而易举唤动涌起他血液里沉寂的亲情感,与那些个儿子完全不同。
“父王,若是你去了,孤就真是孤儿了,无人再替孤缝破洞衣裳,无人再替孤盛羹汤…”沈一曦嘟嘟囔囔,泪珠直下,最后哽噎难自语。
她撇了碗筷,离了椅,扑在沈瑾涵的膝上。
她举的都是小事儿,也就是这些个小事儿,戳得沈瑾涵越发忧虑。
正因如此,他也越发坚定一个内核:趁着他还有口气在,为丫头谋其远。
“丫头,你擦一擦眼泪,听父王说。”沈瑾涵面露刚毅,双手托起丫头的胳膊,将她整个人带起。
丫头平日不缺吃穿,可不知为何,怎样也追不上寻常人家姑娘的身高。
这也导致她十岁,可看着却与七八岁的身段相似……
“父王。”沈一曦顶着一张哭的鼻子嘴巴红彤的脸,泪珠断线似的往下掉。
沈瑾涵有许多话,有许多事,想与丫头细细柔开了说。
可真到了嘴边,再触及丫头那与世无争纯净的眼,他又堪堪不忍。
“丫头…你要记得,明日跟着先生学理,一日也不能缺。”沈瑾涵低声,郑重一句耳语交代,又在握住丫头胳膊时稍用力一分,眼神透出一股狠绝,“明日起,换一身太监的行头,来养性殿。”
最后那一句,是重头。
沈一曦的眼泪瞬间止住了。
取而代之的是,?
养性殿,君王批折子,面见内阁重臣的地方。
她……?
她瞳孔放大。
后!知!后!觉!
烛燃了半寸,算着时间来禀事的太监,敲了敲门。
沈瑾涵拍了拍丫头起了褶的衣襟,顺手还将她头上的步摇扶正……
一顿饭,剩了大半。
掌事侍女进来看着桌上的饭菜时,心里忐忑,大气不敢出。
沈瑾涵对外恢复了严父的形象,转头看着掌事侍女:“每日上学堂,定要看管好公主,不可松懈。”
“奴才遵旨。”掌事侍女躬身。
沈一曦目送着自己的父王离去,红的眼眶还未褪下。
“公主,王…”掌事侍女回身到沈一曦身侧,见她红红眼眶,欲言又止,最后看向饭菜,转移话题,“饭菜是不合胃口吗?”
“不是。”沈一曦摇头,露齿灿烂一笑,“父王要孤好好学习,不可贪玩,不可对先生回嘴…”
掌事侍女见她没心没肺笑着,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在她看来,公主就是那么一个性子,大大咧咧的,哪能揣摩得出帝王的心思。
她自顾自遣人,开始收拾菜肴。
“公主,肉食还是留着吗?”掌事侍女问。
“对啊。”沈一曦低下头,晃着脑袋上的步摇,转移话题,“可以拿了么?头压得好沉,孤长不高了长不高了。”
她的心思,早就飘了。
掌事侍女知道半夜三更,公主会爬起来吃…她权当公主长身子不过问,不限制。
她唯一好奇就是这都近两个月了,公主怎么都没吃胖吃高?
夜半。
玄兔隐隐。
檐下静谧,门楣成画。
沈一曦捧着肉,溜进了她的‘秘密基地’。
“一诺,你真的太瘦了。孤在外头一人吃着肉食,良心不安,带来与你一同吃,才少受了几分谴责。”沈一曦嬉笑着,将肉捧至石桌后,自己率先抓起一个肘子。
杭一诺怎么会缺肉食呢?
但,他默默接受这份纯粹的好意,并陪同在一侧,吃。
“一诺,你想孤的事吗?”沈一曦是带着心事来的,才两口下肚,抬起眼便问。
杭一诺用小匕首,切下肉片,肉片晶莹剔透,入口即化。
“你说,我听着便是。”情绪稳定的杭一诺,如他说话时温稳。
沈一曦双爪捧着肉,一双眼巴巴:“孤觉得,孤的父王,似乎对孤有很强的期许。”
“你的父王做了什么?”杭一诺切了第二片肉,眼神温柔如水,放入嘴里。
“孤的父王…”沈一曦嘴里嚼着肉,含糊不清,头缓缓垂下去。
她能说吗?
杭一诺值得信任吗?
一连串的问题,接连冒了出来。
一口肉还未下肚,沈一曦心生懊悔。
她应该想清楚这些问题,再起这个话题的。
善解人意的杭一诺,第三片肉入口,唇角浮起一道笑容:“一曦还未想好,那便不说…”
“孤那日真是巧合。孤哪里知道,假石洞里藏着一条密道。密道尽头,竟关着一个仙人嘞。”沈一曦吞下肉,伸长脖子,眨巴着一双无辜的眼,“你也没想着会有人来吧?”
杭一诺目光平和,摇头。
五个月前,因为言游‘自重’二字,沈一曦瀑雨淋身。
置气又好面的她,觉得跑回大殿哭唧唧丢脸,躲进假石洞里避雨。
阴错阳差,她发现了假石之下的一条密道。
冻得瑟瑟发抖的她,在好奇心驱使下,不断往里走。即将放弃之际,又因一股异香,钻了三道铁栅栏……
回想至此,沈一曦放下了肉,盯着有条不紊切着肉片,且斯斯文文,一片接着一片放嘴里的杭一诺,瞧。
她初见杭一诺,因着他出尘之姿,惊为天人,浑浑问了一句:“孤是进了什么仙境佳地嘛?你是仙人?”
而从杭一诺的视角:哪儿来的一个衣衫贴身的小丫头?
怎么进来的?
怎么会进得来?
疑问虽多,但从沈一曦的罗裙中,杭一诺第一时间判断出她身份显赫而尊贵。
因此。
杭一诺一声不吭,给她递去床上的薄被,生了火。
沈一曦接过薄被裹了身,挨着火源,耷着脑袋,噘着嘴,满腹委屈。
“我叫杭一诺。”他递了一杯热姜汤,说了第一句话。
那一杯热姜汤是哪儿来的,沈一曦不知道。
但,暖而热。
热而心滚烫。
沈一曦捧着热姜汤。
“谢谢你,一诺。孤现在好难过…”沈一曦含了一口下喉,委屈从眼里滚了出来。
……
几个月的细腻相处,和平对话,翻涌而上,皆是温良。
她忽然有点后悔自己刚过竟然想着防备他。
沈一曦放下了肉,仔细,认真注视着杭一诺。
“一诺,你知道孤是谁吗?”
“知道。”杭一诺头微偏,乌黑的眼眸淡淡朝她看了一眼,风轻云淡吐出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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