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乌,登至太和殿的中轴。
五门三朝,悄无声息进了一批人。
短短半个时辰后。
前朝后寝,左祖右社,都换上了陌生的面孔。
几道秘折,顺着宫墙而出。
五大家族高阁的人,相继得到了养性殿,淑明宫,太和殿……被围的消息。
“不可轻举妄动。”
堂内最正上方,一把太师椅传来声。
满堂侧视屏息。
“沈瑾涵是一条擅长蛰伏的毒蛇,张口就是要人命的,沈易打从一开始就没赢过…再说,沈氏族那几个老东西都没吱声,我们就别管人家家事了。倒是那个丫头…”
太子被国舅挑唆,共同参与逼位。
对五大家族而言,自沧国立,沈瑾涵坐上那个位置起,即得的好处攥攥紧,不掺和别人家的事情,便是安定。
“这丫头有人庇佑…可能,就是我们内部的人…”一句话不知从谁的嘴里而出。
十几双眼睛,互相走了一圈。
“筷子夹错了菜,凑合吃就吃了。话可不兴乱说…就你这一句,我们哥几个表里表外的都要琢磨,太累了。”
“呵。”
金乌滑落中轴,朝着西侧偏去。
外朝坐高楼饮茶观望的人物,大多值守着沧国的重要职位。
作为第二批拿到消息的他们,置若罔闻这一场蓄谋已久的变动。
绞杀局,还能走两步,定是有人戏弄。
如今,撕破了脸。
一人翻了棋局,不玩了……
呵。
观棋不语真君子,落子无悔大丈夫。
所有观望者都在用沉默,助推刽子手。
缄默着,秘而不宣。
沉寂着,讳莫如深。
高楼上。
茶,凉了半盏。
话,互赠三三两两,大多言不由衷,各怀心事。
立身人间。
大地浮嚣,唯默于眼中,举投向高悬正殿之上,那一轮华耀大地的金乌。
有所思。
有所想。
有所测。
阳。
盛容万物光华,能放亦能承载。
“大人!大人!”
“大人,王亲自下的封禁令!”
午门口。
十几个带兵侍卫,围了紫袍,被紫袍空手撂翻了几个。
不得不采用人肉战术,这才扑了紫袍,将人摁住。
一个负责镇守的高将,见紫袍双膝一跪,从怀里掏出黄牌双手呈递:“大人,这是王的旨意。”
“关子健,放我进去!”被压着胸腔的嘶吼声,如一头囚困发怒的狮子。
言游认出了高将,正是当年跟在他身边出战的同族小弟——关子健,
关子健将自己的脑袋往下低,黄牌再举高一寸,犟的一声不吭。
“关子健,你有种单挑。”被七八人禁锢着手脚的言游,伸长脖子,急赤白脸,远目怒睁,“公主尚且幼年。”
“大人,这是王的旨意。”
犟种就是犟种,犟种嘴里就重复着一句犟话。
“关子健。”言游胸腔一口气差点上不来,杀意滔天地瞪着关子健,“你今日若不放我进去,日后也别认我,你我兄弟情就此决断。”
黄牌摔地。
关子健猛地一抬头,红急了眼。
“大,大人。”关子健如一个无措的孩子。
“放我进去,关子健,我再说一次。公主自小我看着长大,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叫我余生,怎安…”言游的声音缓缓小了下去。
京城。
五门为口,护城河圈城,宫墙绕围,四处角楼镇守。
今日封宫,五门皆是重兵。
言游闯午门。
被七八人压着手脚的他抬头,面向淑明宫,溢出的担忧吞没理智。
被赐了婚,君臣有别,怎样?
生死,仕途…又怎样?
静谧空阔的广场。
一条汉白玉铺就的中轴线,中轴上的建筑华丽雄伟,以轴线为界限,两侧拥戴。
皇权,至高无上。
中轴线,纵长深远。
然,宫殿宫墙处,冲天的浩浩厮杀声,却昭示着腥风血雨才刚刚拉开帷幕…
他脑袋低落,执拗刚傲的眼中,因一人柔软。
“关子健,我没求过人…”
关子健脑袋往后转了一下,只一眼。
“放进去!”手一挥,他咬下牙,双目露出死志,“大人,出了事往我身上推。”
七八人手一松手,言游顾自爬起来,快步掠过关子健,麻利抽走了他腰间的佩剑。
“借用。”撇下二字,他头也不回。
目送言游大步离开,关子健从地上捡起黄牌,攥紧。
在生死兄弟情面前,皇天号令算个屁。
“宰相大人的身手,还是如此了得。”
“大人对我留手了,不然,嘿,我这胳膊…”
方才压着言游的几人,凑在一起兴奋地交流着,关子健一字不漏。
“当然了,若不是沧国需要宰相,王需要有可信之人震慑朝堂,言游大人应该做大统帅,带着我们这帮人为沧国开拓疆土。”关子健边走边回到自己的职位上,目露崇拜,“言游大人可不比孔井军师差!”
言氏族百余人,个个英才精才,不需以量取胜,就能在六大家族中占据一席地位,可窥实力与势力。
该家族将纵横术运作于五大家族,并着重培养朝中内外的软实力。
文是慧心妙舌,运兵入神定城池。
武能以一敌十,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关子健眸光闪烁,轻声:“你们不知,言游大人若要调动三军人马,都需不着兵符…”
绯红的宫墙,褪失往日的幽静闲美。
兵刃相交,由一记闷哼息声。
专门负责清场的御林军,两个人搭把手,利索将挡道儿的尸身拉走,迅速划出一条前进的路。
宫变,夺时为首要。
他们兵分两路,自淑明宫破围而出,一队直奔养性殿,另一队去了太和殿。
沈一曦所在的队伍,便是去的养性殿,路上除了逃跑被杀害的太监侍女,就只碰见两支搜刮太监宫女的散军。
对方人数百余人,采用简单粗暴的围剿,几个呼吸间,手起刀落迅速了事。
许是见了血,溅了血。
沈一曦脚程反倒慢了下来,不急着赶往太和殿。
她目不转睛盯着御林军,看着他们娴熟又麻利扒下尸身的软甲,衣服,再拿一个竹筐装走值钱的小玩意儿……
“公主,他们早些时候都是上过战场的人…”卫天宇附耳,“这些拿走的,部分充公部分我们扣下,用于我们扩充…”
沈一曦若有所思,点了头,默许。
失败者,别说贴己物了。
死后,肉身都如垃圾般被随意丢弃,一埋,姓名成岁月的哑谜。
她身形一动,整个大军都跟着动。
与统一银黑色铠肩着装,而又成年的御林军有着显著身高差的沈一曦。
单薄又小只。
虽是被千人大军围在中心,却造就了视觉上带来的一种反差:遗世独立。
拿着弓箭的手,还在袖中微微发抖。
她唇上有明显的齿痕,还有殷红,分不清是溅上去,还是因隐忍而咬破的。
“父王不在养性殿,应该是在太和殿。”她说,抬头朝太和殿眺望。
“公主。”卫天宇略有些许担忧。
她的脸,发白如纸。
她的眼,惊惧颤栗。
整个人如同秋冬树干一般枯槁,却又持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与天地硬扛着。
“孤只是午膳没吃上,饿了面色才差。”沈一曦看得出卫天宇的担忧,喃喃重复了一句。
宫道拐口的尽头,御膳房的膳食盒子在地上。
精美瓷片散碎在地,糕点甜羹糊成团,与溅洒的血液混同,狼藉稠粘,十分恶心。
沈一曦朝着膳食走去,蹲了下去。
指尖触着血液,腻开。
“血还未凝固,应该是舅舅的人过去了。”她说着,面无表情扫了一眼被刺穿胸口拿了性命的太监。
她认出了那是负责送去太和殿膳食的小植。
身子抑制不住发抖,紧接着生理呕了两声。
她不是怕。
只是那么多曾经鲜活的面孔,从此停止了生老。成了记忆的烙印,成了记忆里一张张定格的脸……成了梦魇。
她难过。
舅舅与太子的私欲,却夺了那么多手无寸铁,无辜人的性命…
卫天宇不敢言语,在这种紧要时刻,性命远比果腹重要。
再者,他也不信公主所说。
她才十一岁,自打她出生就被保护得很好。
与盛大繁华的宫宴不同。
与熊熊烈烈燃烧的大火亦不同。
公主打小就在宫墙玩耍跑动,一花一草,一砖一瓦都了如指掌,见惯了它的安详,享受着它的岁月静好。
如今,宫墙血迹斑斑,三步便是首足异处,也不知道以后公主再走这些道儿…
“公主…太和殿危险,要不…”
卫天宇看向她,忧心忡忡。
这一路的人越来越少,血腥味却是愈发的浓重。
估摸着都集中去了太和殿…
这也意味着,王在太和殿,生死难料。
越是这要紧时候,越是不能自己慌了手脚。
垂头的沈一曦,深沉思量:“卫天宇,你去扒一件将士衣服给孤。”
“公主?…”
“孤出现,势必众矢之的。太和殿什么情形,尚且未知,小心总是好的。”沈一曦目光深邃。
卫天宇心领神会,立马招手,寻了个头最矮的侍卫让对方脱下铠甲来。
铠甲很沉,也不合身。
沈一曦就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哪哪都不合身。
头套一压,就只露出了一双眼睛来。
好在现在军队里,既有正规军,也有一些随行的太监,随意捡着穿着铠甲,一并前往混战。
沈一曦走了两步,紧接着环顾一眼大军:“卫天宇,就当孤是一个普通的侍卫。”
“是!”卫天宇明白她的意思,并不搞特殊,将她并入一支队伍的最末。
而他,也快速与一人换了行装,乔装护在她的后边儿。
做完这一切的卫天宇,为不引人注意,低着头思虑再三,慢慢将自己的面具取下,置于胸口小心护着。
身前,公主独有的馨香,阵阵盈香。
卫天宇有些许心驰神往。
然而,一句幽幽入耳,他不寒而栗。
“卫天宇,你的手脚功夫…不是一个太监该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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