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猩很早就明白,这世上很多事都是没道理的。
起初,像是意识深处一段破碎的呓语。
【滋滋……宿主……惩罚……】
他扫视空旷的殿内,以为是某个荒唐的陷阱,但紧接着,却被剧痛钉在原地——
电流像千百根烧红的铁针刺入四肢百骸,没有伤口,没有血迹,只有灵魂被反复撕扯的钝痛。
断断续续的折磨持续了几日,耳边是来来回回的对话。
一个愤怒少女和一个古怪声音不停在争吵。
他找到了一个名字。
【宿主黎昭妍。】
进入九霄剑宗起,那声音便越来越清楚,到丹霞峰应聘陪练那日,他见到了黎昭妍。
隔着水廊,重重纱幔被风吹起,看到那个身影的瞬间,他血脉骤然腾起灼人的滚烫。
谁能想到他百年前被剜走的妖丹,竟藏在一具凤凰血脉的躯体里。
他苦苦寻找的人,竟亲自被送上了门。
只是太可惜了,不但无法拿回,还要承受这些诡异的惩罚。
系统的威胁黎昭妍没放在心上,连猩却记得清晰无比。
每降低一点好感度,就会受到一次雷鞭惩罚。
好感度到0,她会失去女主资格。
如果作为一个旁观者他倒是乐意看戏,但目前为止,所有的伤害都是由他来抗。
一场闹剧,筹码却是自己。
不过这世上不公平的事太多了,他很快就接受了。
他尝试杀顾衡,但发现此人运气好得出奇,每当遇到危险,都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背后帮他。
似乎只有好感度归零这条路。
【宿主太冲动了,好感度归零,你就被抹杀了!】
黎昭妍站在门外,等给少年上药的医修出来。
“是吗?太可惜了。怎么还没到0?”
【那很难,除非你当他的面杀了他父母,纯粹的恨比纯粹的爱更难。】
很快,背着药箱的医修走出来。
他行了一礼,然后道:
“殿下。烧伤倒是小事,调养几天便会连疤痕都看不见。但不知为何他浑身筋骨紧绷,像是因为痛苦而陷入昏迷。”
“不过,他气息尚且平稳,也无重伤,应该无碍。
听医修说没事,黎昭妍嘱咐人好好照顾,便离开了。
自从黎昭妍表示自己不会再为攻略顾衡做任何努力后,系统便又开始了喋喋不休的说服。
黎昭妍铁了心,表示自己没有热脸贴冷屁股的嗜好,让它想办法另请高明,沈青岚就不错。
“我没法成为他喜欢的那一类,但我也不想变成那样,连伪装也不行。”
【当然不能,你才是主角。】
黎昭妍冷笑,“是吗?那你想想办法,让顾衡来攻略我吧。”
【这不可能,他比你强,强者怎么会攻略弱者。】
“呵呵,他比我——”
黎昭妍正预讽刺一番,突然看到紫露急冲冲进来,“殿下,沈姑娘来找殿下。”
沈青岚?
还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黎昭妍眉头一皱,冷冷开口,“不见,说我身体不适。”
那个故事里,最让她不适的不是素未谋面的顾衡,而是就在她身边的沈青岚。
沈青岚的父母多年前来投靠黎山,靠着一点远亲的关系,她爹对这一家很关照。
她们也算是一起长大,之后又一起来九霄剑宗求学。
当然,以上是黎昭妍的看法。
看了话本,她才知道沈青岚完全不这么想。
沈青岚和所有人一样,觉得是黎山仗势欺人,多亏她天赋异禀,才会被洛长老收为徒弟,逃离开黎山。
遇到顾衡之后,她更是依靠自己的努力,走到了他的心里。
至于对黎昭妍,她没有丝毫愧疚。
说实话,在看到两人亲密的环节时,她像是旁观一场狗血大戏,但在看到沈青岚评价自己的话时,她极为不适。
“黎昭妍为什么不能死?我们在外拼死拼活,她在什么都不用做便可以躺在我们打下的功名上。”
“她就是只吸血肉的蝗虫,小时候靠她爹,后来靠我引荐才能拜师,现在仗着是你道侣的身份,继续压榨我们,难道我要永远低她一头,就因为她姓黎?”
这时候已经是故事的后半截了,顾衡带修士平定赤土,沈青岚问他要一个名分。
看的时候,故事里的顾衡她并不认识,无法带入情感,当然也感觉不到背叛。
但沈青岚确是她真正能接触的人。
身边的人。
她至今还有些不能接受。
过了一会,紫露又来回禀:“沈姑娘让我转告殿下,马上就到了考核日,殿下别忘了训练。”
“她走了?”黎昭妍问。
紫露道:“没有,她还在库房,说要挑了一支玉髓芝。”
黎昭妍垂下眼:“待会把库房锁了,钥匙交给锻雪。”
这样的小事,以往她从不会过问,修行很消耗丹药灵石,沈青岚常来要这些东西,她便吩咐库房,让她随意挑选。
紫露小心觑了一眼她,应是。
考核日。
想到这三个字黎昭妍就觉得头疼。
她早就不去上课了,上一次见到洛老头是两月前的事了。那老东西给自己放了狠话,学不会御剑,便别去找他。
她没心思去自讨没趣,去了也不过换来几句冷嘲热讽。
为什么人人都能御剑,偏偏她就是不行?
【宿主,因为你无法开启妖丹!你体内的妖丹并不是自己的,而是你爹帮你找来的。】
【你还记得故事后期吗?你死后没多久,顾衡便找到了一簇凤凰灵火,放在了你坟前。】
【如果他对你上心,一定会更快帮你找到那份机缘。】
系统又说起了那个狗血的故事,在黎昭妍死后不久,顾衡就找到了一簇凤凰灵火,不过那时候,她已经妖丹破碎而死了。
她看到那里,懒得再看下去,只匆匆扫了几眼。
“你死心吧!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再尝试了。”
黎昭妍打定主意不再试,尤其是见到了顾衡后,她更是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
安静的房间内,紫露站在床边,小心翼翼看向正在喝补药的少年。
刚被指派过来照顾这个少年时,她心里觉得不满,自己是殿下的贴身侍女,凭什么去照顾一个不认识的妖族。
但当她第一眼看到躺在床上的少年时,就呆住了。
他可真好看。
披散着黑发的少年双目紧闭,容貌清秀隽朗,散发着一股雌雄莫辨的气息。
蜕变期便这么好看,想必成年后会更好看。
紫露本是来找麻烦的,谁知看到他后便移不开眼,这几日更是一有空便过来送药问好。
这一次,她送过来的是大补的云琼浆,少年只看了一眼,便推辞。
“这不算什么,都是殿下赏赐的,我还有很多。”
听她这样说,少年才接过道谢。
“我下午便不能来看你了,我要陪殿下去灵泉潭。”紫露揉揉衣角。
“真是辛苦你了,紫露姐姐。”
少年侧过头,绿眸瞥向她,乌黑的一缕发被风吹起,清冷柔和。
紫露的视线落在他的黑发上,因为被捆妖绳灼烧,长发很多部分变得焦黄,长短参差不齐,十分古怪。
她忍不住开口:“下次我带把剪刀来帮你修剪一下。”
少年顿了顿,继而翘了翘嘴角,眼尾漫上一丝笑意,“好啊。”
紫露心头一甜,端着汤碗转身离开,心里琢磨如何去库房借用那把碧玉剪。
妖族的对于毛发极为看中,只有亲近之人才能触碰。
“想什么呢?一脸傻样。”
黎昭妍从镜中看到了心不在焉的紫露,自中午开始,她便时不时笑一下。
“没什么。”紫露快速收拢神色,问:“殿下,这样可以吗?”
“行了!走吧,待会还要拆开。”
今日到了养护的日子,虽然日常用术法也能洁净身体,但对黎昭妍来说,只清洁是不够的。
每隔几天,她便要养护一次头发。
将发丝浸泡在灵泉潭的水里,放上配置好的药草和香料,再在阳光下晾晒干净。
虽然有些麻烦,但说到底,爱惜羽毛是天性。
所以当她看到前面那个背影时,觉得很别扭。
那人垂在身后的发长短参差,焦黄一片,尤其是发尾的部分,像是稻草一样干枯。
丹霞峰还有这么邋遢的人?
“你,前面那个,站住。”
青石道上,那个清癯修长的身影顿住,缓缓转过身。
紫露在那人转身前便认出了他,“连猩?!”
黎昭妍也认出他。
丹霞峰不缺能人,也不缺美人,对于雇佣来的大多数人,她都是新鲜劲头一过,便会忘记。
但对于他,她是记得的。
那双绿眸很醒目。
但他不是应该在养伤吗?怎么会在这里?
“这段时间多谢殿下关照,我的伤已经好了,便想着走走。”
对上她的视线,高个子的少年生怯地垂下绿眸。
黎昭妍挑眉?
出来走走,这么巧,就在这条她的必经之路上?
不过她没法生气。
甚至她能理解他在想什么。
她心血来潮时找过很多陪练,但最后,都打发走了他们,因为她在修炼上没救。
这少年恐怕也是猜到了结局,所以才想办法出现在她身边。
对他这样的小心思,她没戳破。
少年不敢抬头,丑陋的发很显眼,这样一看,倒有几分可怜。
“既然伤好了,那明日便来报到。”
听到她的话,少年眸子弯起,“遵命。”
他肤色匀白,笑起来时,脸颊有两个浅浅的梨涡,面上阴翳褪去后,更像是一个清爽的异族少年。
不知为何,黎昭妍的心情变得愉悦起来。
哪怕是偶发的善心也希望得到回应,所幸这世上像顾衡那样的人是少数。
“还有,你这头发太丑,该修剪一下。”她转头吩咐,“紫露,把我的碧玉剪拿给他。”
紫露神情复杂地看了少年一眼,点头应是。
听到有人通传时,黎昭妍刚用完饭,在花园里闲逛。即便修炼,她也从不委屈自己的口腹之欲。
听到名字,她才想起昨日遇到的连猩。
“带他过来吧。”
不久后,廊道尽头出现一个少年的身影,颀长,瘦削,及肩的黑发被风凌乱吹起,落在白净的脸颊,一对森绿的眼珠像是野猫般锐利。
连猩看向廊下的少女,行礼道:“殿下。”
看到他时,黎昭妍也愣住了。
他的头发被灼烧了一截,当然只能剪去,但没想到他会剪的这样……不留余地。
头发修剪得很短,脸部轮廓便完全显露了出来。
眉骨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干净条落,尤其是那双绿眸,在两侧黑发的映衬下更加显眼。
斜射的光线没能穿透那双眼,反倒被折射成一片莹莹的绿,敛在了他的眸中,异常绮丽。
可能是太过惊讶,又或者他的模样实在太奇怪,总之,眼前的少年似乎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
黎昭妍盯着他的眼睛,一时失了神。
“殿下?”锻雪开口轻声唤道。
她回过神,又看向连猩。
少年长发的模样虽然隽秀,但却太柔弱了。现在这样虽然怪异了些,却多了几分锋芒。
但以她的审美,他还是太过瘦弱阴郁。
黎昭妍当然不会这么说,她微微一笑,赞道,“不错,你现在的样子比之前更合适。”
连猩眨了眨眼,微笑。
谎话。
少年抿唇浅笑,“殿下说好,那自然是更好。”
*
戒律堂的门打开,里面垂头丧气走出一个人。
想到顾衡的样子,季舟无奈深吸一口气。
他被打成那样,竟然都没有屈服,若不是自己送了些灵石过去,怕是会直接屈打成招。
“你既然认识他,便劝他认了,结案便能离开。”
戒律堂的弟子也很无奈。
惩戒都受了,这弟子竟还在这死撑着。
捆妖绳的事总需要有个人来背锅,其余三人背后都有显赫家族,能抗事的就只剩下他了。
记一次过,也不是什么大错,偏他不松口。
案子结不了,他就只能继续白挨打。
季舟一脸为难地问:“那不想认下,有什么办法出来?”
戒律堂弟子伸出手指,指了指远处的殿宇,“那边有办法消案,我这里,不行。”
季舟付的灵石只够进去见他一面。
顾衡蜷在潮湿的角落,白色的里衣上是一道道触目的鞭痕。他盯着墙角蛛网间挣扎的飞蛾,神色平静。
“阿衡……”
“你来了。无事,只是一些皮外伤。”少年姿态古怪地坐起身。
季舟注意到了他右腿的异常,脚腕上是一道道雷鞭烙下的焦黑纹路,看到昔日好友如今的模样,心中不免痛心。
两人的交情可以追溯到多年之前,那时他是季家不受宠的子弟,顾衡的师父是季家请来的客卿,负责选拔和教授族中有望登仙门的子弟。
他就是在那时候认识的顾衡。
两人关系颇好,他也是唯一一个知道他身份的人。
“阿衡,可知黎昭妍为何针对你?”
“不知。”顾衡坐在墙角,身上带着血迹,神情却平静坚毅,“也许是我并没有顺着她的意,陪她演戏。”
“你是不是认出你是……”
“应该没有。”
若她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定然不可能如此对待他,而且那日,她也没有认出他解除捆妖绳的手法。
“黎昭妍向来跋扈,说不定是因为沈姑娘,故意为难你的。”
“沈姑娘?沈青岚?”顾衡十分困惑,“这与她有关?”
“你还不知道吧?黎昭妍其实也是洛长老的徒弟。”季舟说,“她和沈姑娘是同门,都是黎山来的。”
顾衡闻言一顿,“她……和沈姑娘?”
“可不是。”季舟语气微讽,“她修炼不行,偏偏又争强好胜,你记得那日沈姑娘从丹霞峰救了你吗?想必就是因为这个看不惯你。”
顾衡垂眸,脑海中浮现出那日黎昭妍的模样。
原来,不是巧合。
他忽然觉得,一切都说得通了。
她想拥有沈青岚的所有,包括——沈青岚身边的人。
她那种人,身边自有人看不惯,便提前给自己写了信。
黎昭妍见自己不配合她,恼羞成怒,陷害自己入狱。
她针对自己的无端的敌意,就是想让他服软。
而他,只是她手里争夺“胜利”的一件战利品罢了。
“呵。”顾衡低笑出声,笑意里却透着寒意。
“她到底想要什么?”季舟皱眉。
“她想要一切。”顾衡声音淡淡,“沈姑娘有的,她都想有。”
“这种人,若不让她跌个粉碎,她永远不会明白,世上不是所有东西都能强取豪夺。”
黎昭妍。
顾衡攥紧手指,任由枯草刺进掌心。
终有一日,他会让她从云端坠落,品尝被践踏的滋味。
“阿衡,你现在可愿意公布……”
“不必。”少年语气坚定地拒绝。
季舟颇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放眼整个九霄剑宗,除了他,恐怕再没人在意顾衡的生死。
他有家族出资,所以早几年便来到了九霄剑宗。
得知顾衡来了后,他也很高兴,但没想到他却隐瞒身份,只愿意做个外门弟子。
太渊真人的画像还在宗门内,他五百年前以一己之力加固赦天印,而后便辞去宗门俗务,以水云身隐居。
顾衡师父的样貌和画像中有九成相似。
真算起来,顾衡可是九霄剑宗亲传中的亲传弟子。
为什么他偏偏要隐瞒自己的身份呢?
顾衡若想离开戒律堂,还需要一大笔灵石。
家族那边自然是没办法,只能借,但以他的结交圈子,能借的人也不多。
他满腹心思,刚回到灵萃峰,就见小师弟满脸喜色。
看到他后,随手扔了个沉甸甸的袋子到他怀里。
“哎!季师兄!正好,借你的灵石一并还你!结清了啊!”
小师弟贪吃懒做,从来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今日怎么会有钱还自己。
他惦着手里的钱袋,满脸狐疑。
“你这是什么表情!”小师弟很是不满,“我不偷不抢的,靠自己本事赢的钱,你放心拿着吧!”
季舟大惊,“你还赌?”
“说什么呢?不是赌博!你可别乱说,是赌石!我赌石赢了,”
最近,宗门外的街市上出现了大批赤土运来的原石,据说有人靠着赌石发财,去尝试的人也很多。
赌石赌的是灵石的原石,开出的品相如何,全凭运气。
季舟眼前一亮,仿佛看到了救星。
他上前一把抓住小师弟,“在哪,快带我去!”
*
就在季舟离开戒律堂不久,一个绿衣少年慢悠悠来到山门前。
很快,一个戒律堂的弟子便迎上去。
“今日如何?”
少年递过去一袋灵石,声音轻柔和缓。
戒律堂的弟子忙接了,看看左右,低声道:“打了几十鞭,伤了筋脉,不过他还是没同意。”
“真是有骨气啊。”
少年似是在赞叹,他两侧嘴角挑起,勾起上扬的弧度,笑得像是个假人。
与他的绿眸对视,那弟子后背寒毛直竖,不由后退了半步,犹豫道:“那还要继续吗?”
“再打另一条腿吧,骨头太硬,怕是很难跪下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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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04 短发 是美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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