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叮……”
便利店的白炽灯一盏盏熄灭了,明莱在黑暗里无措而局促地站立,双手虎口紧贴着裤子的中缝线。
“小好……小好……”
她口中再次小声翻滚起那个烂熟于心的名字。
“啪”的一声,温馨的黄光亮起,明莱下意识耷拉下眼皮,又茫然地睁开。
周围的一切都披上一层朦胧的橘黄色光晕,厨房里炖着汤的锅咕嘟咕嘟冒着泡,排骨汤的香味悠悠传出,和常年浸润这所房屋的笔墨味纠缠。
明莱一怔——这味道她闻了有数十年了。
……到底是几个十年呢?
明莱盯着微微凹陷的沙发上的坐垫,垂下的流苏一绺一绺——她人生的年头,竟比流苏的条数还要多了。
“妈?”一只黑乎乎的稚嫩小手在她眼前扇了扇。
明莱回过神来。
是明好——她的女儿,松开了手里的拉绳开关,歪着脑袋,嘴角勾起笑意。
“干嘛不开灯,屋里很暗诶。”明好刚放学到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红色书包一甩,大咧咧地躺到沙发上,“省那几个电费,却把眼睛熬坏了,多不值当。”
见饭桌上果然摞起厚厚一叠作业本,桌面上两本作业本摊开着批改到一半,她顿时半是抱怨半是关心道:“生病了就好好休息嘛……”
明莱的眼珠转了转,定格在那一叠卷边儿的作业本上。
对、对,她想起来了,学生们的作业还没改完。动作要快一点,明天就要带去。
“你先去洗手,然后把菜盛出来。”明莱踱着步子,不大利索地拖过椅子坐下,“妈把手上这本改完就吃饭。”
明好立刻把嘴撅得老高,却没说什么,闷声钻进厨房,鞋子把地板踩得很响。
明莱注视着那道泥鳅般灵活的小小身躯,她被木柴燃烧后的灰烟呛得打了个大大的喷嚏,边掩着口鼻咳嗽,边在拥挤的厨房掀开木制锅盖,汤勺连汤带水铲起几块排骨和玉米萝卜。
她看到看到明好用筷子夹起一块最小的排骨,放进嘴里嚼了许久。那两根筷子横在她手上,像是两条最笔直的横线——是了,这条横线上的问题最难回答。
可是这个学生做对了,明莱画上一个又漂亮又醒目的勾。字迹很眼熟,她把本子翻过来,扫了一眼姓名。
岑越
明莱的眉心舒展开来,岑越是她最喜爱的学生。认真好学,是她班里的第一名,既尊重老师也关爱同学。真好的学生啊,就是她爹妈不让读书……
不锈钢盆搁到桌上,明好眉头夹了一下,随后呼啦啦收起作业本,她粗声粗气道:“吃饭!”
明莱放下手里的红笔,把笔夹在书页中合上,接过一碗冒尖的白米饭。
明好眼尖地瞥见本子上的名字,不满地冷哼一声。她不喜欢岑玉燕,不喜欢这个总是来她家,分走她一半麦芽糖的人。
明莱挑出一块最大的排骨,放到一旁干净的碟子里。然后才开始吃饭,她发现自己咬不动排骨了,尽管肉已经炖的烂熟。
看她不吃,明好也舍不得吃。
“都吃了吧。”明莱伸手抚平明好头上一缕翘着的头发丝,“吃完妈再买。”
“今天不想吃。”明好塞满一口胡萝卜,筷子点点碟子,“这个是给岑玉燕的吗?”
“是啊。”明莱也夹了一箸萝卜,“小越在家哪吃得饱饭……”
明好抿了抿唇,不说话了。她讨厌岑玉燕,但也可怜她。
饭菜和随之而来的沉默一起被她们咽下了。
明好争着收拾碗筷,她端着碗盆进了厨房,又端着一块用白布包裹的东西出来。
“你看。”她像炫耀捡到的珠宝那样,故作神秘地打开了白布。
那是一块宛如小孩子的手掌大的‘叮叮糖’。
“你不是爱吃吗?”明好得意地欣赏明莱脸上惊喜的表情,“我攒钱给你买的。”
“当当。”明好像晃拨浪鼓一样晃晃手里的小锤,“现在是麦芽糖明大侠‘叮叮好’为你服务。”
明莱被她逗乐了,配合道:“行行行,顶顶好的大侠,给我敲一块吃吧。”
“这么捧场,再送你一块。”明好被哄开心了,重新把白布盖上,拿锤子敲——这锤子是用来修院子里的篱笆的,老是在那些锈迹斑斑的钉子上敲敲打打的,明好觉得还是用纱布盖一层好。
明好简直是在乱敲,明莱却并不制止。
她仰躺进杂乱的噪音里,这嘈杂的声音竟能让她安心地闭上双眼。
“叮、叮、叮……”
明好敲了多少下了?这笨手笨脚的孩子……她捡到明好之前,就爱吃麦芽糖了。
她是什么时候捡到明好的?
明莱细细地回想。是在她第二十次吃到‘叮叮糖’的时候,是她人生的第二个十年。
而后第三个十年,她和明好一起生活,许愿她平平安安地长大。
第四个十年,长大的明好一如二十年前的她一样,也捡回来一个脏兮兮的小孩。
第五个十年,明莱、明好和明空一起生活。明好长得更大了,却没有平平安安。她未能如愿。
明莱睁开眼睛。她想起来了。她已活过了人生的七十个年头,她已有七十岁了。
而眼前为她敲下糖块的小女孩,她分明是明好,但却是四十年前的明好。
四十年前,岑越还不叫岑越,她叫岑玉燕。
四十年后,明好不在明莱的家里,明好失踪很久了。
“叮、叮、叮……”
敲糖的声音还在继续,一下一下敲碎了四周的家具,敲碎了鹅黄的灯光,敲碎了明好又黑又红的小脸。
那张脸缓缓虚化,又缓缓重合在另一张相似的脸上。
“外婆,”明空眨着和明好相像的一双眼睛,“要先付钱才能吃哦。”
明莱眼神清明,虽然对面前一团白色不明物体心存疑惑,但还是听从孙女的话,从兜里摸出一把零钱来。
这该怎么定价啊……
莘曼一脸愁容。
“先把商品录入吧。”舒司鸢说,“不在便利店货品清单里的话,万一不算呢。”
莘曼的手一顿,觉得很有道理。她对准黑焦的面团拍了个照,上传到库存信息里,随手输了个奶油抹面巧克力面包。
她标上奶油喷罐的价格,然后往上抬了一两块,权当手工费。
“好了,婆婆您拿好。”莘曼把零钱找回给明莱。
钱付完了,明莱伸手去拿舒司鸢打包好的面包。明空抢先夺过去,拎在手上。
“我来拿着吧!”明空把袋子藏至身后。这毒玩意儿哪能吃?
可她外婆一直是个乐于尝试的人,说不定真会试试。明空握紧了袋子,等会出门她就找个垃圾桶丢了。
“咱们大半夜在这干嘛?”明莱问道,几道眼纹皱起来,她眯起眼睛,新奇地打量来打量去。
“还是你对我好。”她打趣明空道,“你妈可从来没带我这么晚出过门。”
明空扯了扯嘴角。明好规定的宵禁时间是晚上八点。即使她离家多年未归,她和外婆至今不敢造次。
“那现在回家吧。”明空没有解释,只说是自己睡到一半,嘴馋了想买点零食吃,一个人害怕才拉着外婆来。
“不着急,再转转。”明莱精神抖擞,背着手转悠开了。
“啊啊啊,外婆!”明空急得在原地转了个圈。
“你和你外婆接下来一段时间内不会再出事了。但你们最好还是尽快离开为好。”
舒司鸢擦着收银台:“第三条规则,顾客必须购买商品。这句‘商品’指的是顾客心中真正想要的东西,买完这类‘商品’的顾客,之后再待在便利店里,应该会安全很多。”
“你看。你外婆买到了想要的‘叮叮糖’;你买到了想要救你外婆的糖果面粉;还有那个实习生,他想要的是咖啡和饭团。”
明空循着她的话,看看外婆,看看自己,又看看舒司鸢提到的实习生。明莱正好转到实习生旁边。
“哟,这怎么还倒了一个,”明莱煞有介事地评价道,“年轻人觉就是好。”
“睡在这着凉了怎么办,家人该心疼了。”明莱自顾自嘀咕了一句,推了推实习生的肩膀。
实习生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迷迷瞪瞪地对上一双关切的眼睛。
忽然,“叮铃铃”声打响,他打了个激灵,困顿的大脑清醒几分。
舒司鸢终于掐准莘曼的语速,和她异口同声:“欢迎光临。”
少年身穿黑红撞色连帽衫卫衣,头戴耳机,双手插兜,带着冷漠和不耐烦的表情:“可乐。”
他没说要哪一种,舒司鸢便挑了一罐自己常喝的。
少年“啧”了一声:“冰的。”
舒司鸢去冷藏柜那给他拿,起身后,一只黑猫失去遮挡,正侧躺在深蓝色矮凳上。
“那是你的猫吗?”少年看了又看,看到垂落的尾巴尖,才确定那不是一件衣服。
“不是我的。”莘曼说,“是刚才那个女孩子带来的。”
有猫的舒司鸢去而复返,带着冰可乐归来:“给你。”
少年脸也不臭了,手也不插在兜里装酷了。他双手接过可乐,满怀真诚地与她道谢。
前后转变之大,舒司鸢一时没反应过来,狐疑地坐回原位。
难道,他直接被污染了?
少年伸长脖子往她身后瞧,舒司鸢警惕道:“干嘛?”
“我……我是隔壁街那家电竞酒店的……不是,那是我爸开的……”少年紧张道,不敢与她对视。他左右张望,撕下一张便签条,俯身写起字来。
“这是地址。你是在这兼职吧。”他把便签纸推过去,“你也可以来我爸的店。上班时间随你挑,我给你开工资,要多少都行。”
舒司鸢怀疑的目光落在黄色纸条上——“依依电竞酒店。卫真。”后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只要——”卫真图穷匕见,“你带上那只黑猫。”
舒司鸢注视着他:“你喜欢猫吗?”
“喜欢,”卫真道,“我小时候也有一只黑猫。”
前面一句不是谎话。舒司鸢端详起他。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刚才进来的时候脚步虚浮,脸色也不太好,脾气更是一点就炸——最近睡得不好吗?
“多少钱都行?”舒司鸢突然问。
“呃、对……”卫真怕她狮子大开口,忍不住补充道,“不过也不能太多吧。”
“包住行吗?工资按正常开就行。”舒司鸢说,毕竟几个小时后,她在便利店的工作就结束了。
“没问题。”卫真一口答应。酒店还能缺地方住吗?
“明天联系你。”舒司鸢收下纸条。
卫真结完账走了。实习生后脚跟着出门。他俩倒是没生出任何事端。舒司鸢怀疑前者压根就没看到门口贴着的守则。
她手指还残留着冰可乐的凉意,磨蹭了下纸条。
芝麻的后脑勺黑亮黑亮的,舒司鸢摸了一把。
养了两年,是时候回报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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