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是浸入骨髓的冰冷。
无垠沙海之中,一个高大身影正抱着另一个昏迷的身影,一步一步,跋涉在起伏的沙丘之上。
纳坦谷喘着粗气,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脸色苍白的昏迷了的桑烈,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少年身形单薄,抱在怀里并不算重,可对此刻的纳坦谷而言,却也不算是轻松。
纳坦谷自己的状况就已经糟糕透顶了。
自从逃入这片荒漠,纳坦谷一开始就是带着伤。
刚才与沙蛮强盗的厮杀,以及最后沙虫口中的死里逃生,让他本就受了伤还没有痊愈的身躯雪上加霜。
最要命的是翅翼——仅存的那只完好的左侧翅翼,此刻也无力地垂落,边缘撕裂,与右边断裂的翅翼一样,连收回都做不到了。
对于雌虫而言,失去飞行能力,等同于被斩断了双臂。
翅翼不仅是翱翔天际的倚仗,更是他们最锋利、最迅捷的武器。
此刻,这两片残破的翅翼拖曳在身后,在沙地上划出凌乱而沉重的痕迹,如同败军的旌旗。
可是没有办法,还是得活下去。
纳坦谷抱紧了怀中唯一的温暖,一步一个脚印,在沙丘上留下深坑,旋即又被夜风抚平。
现在,他们彻底迷失了。
沙虫在焚身而亡前最后疯狂逃窜,将他们甩到了这片完全陌生的地域。
举目四望,只有月光下起伏的、几乎一模一样的沙丘,没有任何参照物。
浓重的黑夜更是吞噬了远方的轮廓,剥夺了最后的方向。
荒漠的夜晚,寒冷刺骨。
纳坦谷能感觉到怀中少年细微的颤抖。
他尽可能地将桑烈搂紧,用自己残存的体温为他抵挡寒风。
可惜,雌虫强悍的体魄哪怕再厉害,也终究并非机器,持续的失血、疲惫和伤痛正在迅速消耗纳坦谷的生命。
如果只有纳坦谷,其实他并不会这样焦虑,雌虫的身体很强悍,饿个几天都不会死。
但他怀里还有一个雄虫。
尽管这个雄虫展现出了杀死沙虫的恐怖力量,和一般的雄虫都截然不同,可桑烈此刻昏迷不醒、脸色苍白的样子,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纳坦谷——这个雄虫可能会死。
在纳坦谷根深蒂固的认知里,雄虫天生娇贵,脆弱易折。
没有洁净的水源、充足的食物和安全的庇护所,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一个虚弱的雄虫可能连两天都撑不下去。
这个实在无奈的事实,好比一根鞭子,抽打着纳坦谷早已疲惫不堪的神经。
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能遮风避寒的临时巢穴,必须找到水源和食物。
纳坦谷并不蠢,甚至恰恰相反,他很敏锐,虽然他大多时候是沉默的,但是他很清楚,怀中的这个雄虫身上藏着太多谜团。
他低头凝视雄虫紧闭的双眸、苍白却难掩精致的侧脸。
不是怪物。
更像是神明。
神明。
这个词划过纳坦谷的心头,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虔诚。
纳坦谷这一生,从未感受过被保护的滋味。
从尸山血海的战场,到圣殿阴暗的牢笼,再到这片绝望的荒漠,他永远扮演着保护者与冲锋者的角色。
他的脊背为同伴抵挡刀剑,他的翅翼为族群撕裂敌军,他的身躯是最后一道防线。
他习惯了杀戮,习惯了伤痕,习惯了将所有的脆弱与疲惫死死压在坚硬的躯壳之下。
从未有谁,站在他身前,为他抵挡过什么。
直到这个雄虫的出现。
那毫不犹豫推开他的手,那在绝境中爆发的火,总给了纳坦谷一种错觉,这个雄虫好像是想要保护他的。
还挺奇怪的。
这种陌生的感觉,在如此的绝境之中,让纳坦谷坚固的心防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他从未体验过的光,也带来了巨大的迷茫与无措。
纳坦谷不知道自己此刻翻涌的心绪究竟是什么。
但他清楚地知道一件事,无比坚定,超越了所有迷茫:
他要带着这个雄虫走出死亡的荒漠。
……
桑烈的意识沉入一片混沌的深海。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正处于昏迷的边缘,灵力的彻底枯竭让他的神魂都有点顶不住了。
没有在力竭瞬间显露出凤凰原形,已是桑烈百年修为根基深厚,强行锁住最后一丝本源的结果。
可是。
冷。
是最先袭来的感觉。
桑烈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寻求着任何一点可能的热源。
随即,他落入了一个怀抱。
一个坚实、宽阔,甚至有些粗粝的怀抱。
透过单薄的衣料,他能感受到对方肌肤传来的温热体温,以及那坚实胸膛下沉稳有力的心跳。
实话实说,这怀抱并不舒适,带着浓重的、尚未干涸的血气,还有沙尘仆仆的颗粒感,估计衣服上脏脏的,又都是风沙。
可就是这样一个粗糙的怀抱,在此刻,却成了这寒冷的夜里唯一的暖源
桑烈无意识地、更深地朝那热源依偎过去,将自己冰冷的脸颊贴上对方温热的胸口,寻求着那点可怜的暖意。
如果桑烈是清醒的,那他绝不会这样做。
桑烈生性高傲,自尊极强,即便濒死,也绝不愿在他人面前显露半分脆弱,更遑论如此依赖一个看起来脏脏的大块头。
但此刻,或许是这夜晚实在是太过寒冷了,桑烈无力思考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只剩下身体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极其彻骨的寒冷之后,是渴。
喉咙里像是被塞满了灼热的沙砾,呼吸、吞咽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桑烈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体会过这种凡俗生灵才会有的、最基础的生理渴求了。
在修真界的时候,他灵力充盈,早已辟谷,不需要考虑吃什么这种无聊的问题,一道简单的避尘诀就能隔绝世间一切污浊与寒暑,风霜雨雪不沾身,饥渴病痛皆远离。
可如今,灵脉空空如也,识海干涸龟裂。
没有灵力,别说抵御风霜雨雪了,就是寒冷和饥饿都无法抵御。
属于俗世中的痛苦就这么找上了桑烈。
水……
好渴……给我水……
桑烈难受地微微呼吸着,俊秀的眉宇紧紧蹙起,额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无尽的干渴逼疯的边缘,一个温软的东西,带着犹疑和难堪的谨慎,轻轻抵开了桑烈的唇瓣,就这样压了下来。
那触感…有些奇异,有弹性,有温度。
而且气味很熟悉。
等一下,熟悉?
什么熟悉?
好像是……在不久之前,在某个更加黑暗、更加逼仄的空间里——是了,在那坚硬的蛋壳之内,桑烈被那股温暖宽厚的气息包裹时,萦绕在他周围的,似乎就是这种类似的味道。
是那个大块头吗。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桑烈几乎是立刻含住了那递到嘴边的不明物体,下意识地、用力地吮吸了一下。
下一刻,温暖的液体,缓缓流入他焦灼如焚的喉咙之中。
非要说的话,其实不是那么好吃,但是好在有一点甜。
而且。
真的渴了的话,什么都会喝的。
桑烈的意识很深很深的陷在一片漆黑的迷蒙中,他迫切又急切地汲取着这突如其来的甘霖。
他甚至无意识地伸出舌尖,轻轻舔舐着那温软的源头,试图获取更多。
他并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在生存的本能面前,所有的高傲与矜持都可以是狗屁。
除了原则性问题,别的什么都没有命重要。
桑烈只是凭借着本能,在这片冰冷绝望的荒漠里,从那个沉默而坚韧的雌虫身上,汲取着活下去的养分。
说实话,桑烈从来不曾体会过被照顾的滋味。
作为凤凰一族仅存的血脉,他自混沌中苏醒时,便只有冰冷的蛋壳与虚无为伴。
没有父母温暖的羽翼庇护,没有长辈衔来的仙露琼浆,他是凭借血脉深处最后一点传承本能,疯狂汲取着稀薄的天地灵气,才终于挣破那层坚硬壳,见到了这个陌生而冰冷的世界。
这个世界对桑烈可并不友好。
破壳而出那一刻,迎接桑烈的不是祝贺与温暖,而是觊觎与追杀。
凤凰啊,何其珍贵,凤凰的每一片翎羽、每一滴精血,在那些贪婪者眼中都是无上至宝。
于是,桑烈只能在红尘浊世中独自挣扎,像一株无根的浮萍,在阴谋与刀剑的缝隙间求存。
受伤了,便寻个隐蔽处独自舔舐伤口;流血了,便用一些乱七八糟的法诀强行止血。
一开始还会觉得委屈,时间一久,其实也觉得无所谓了。
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桑烈早就习惯了依靠自己,习惯了用高傲与尖锐来伪装内心的荒芜。
直到后来因缘际会拜入那个不怎么靠谱的宗门,才有了吵吵闹闹的师弟和永远操劳的大师兄,生命中才算有了一丝烟火气与人情味。
可那个时候,桑烈已经足够强大了,他已经不再需要照顾了。
不过,他内心深处,那个从未被妥善安抚过的、属于雏鸟的渴望,始终藏在最隐秘的角落,连桑烈自己都未曾察觉。
而此刻,意识模糊间,那温软带着腥甜的奶香,正一点点滋润桑烈干涸的喉咙。
陌生的、被妥善照料的感觉,如同暖流般包裹着桑烈的四肢百骸。
好像回到了蛋壳里的感觉。
昏迷中的桑烈无意识地吞咽着,眉头微微舒展。
被小心托住后颈、被坚实臂弯环绕的感觉,与桑烈记忆中所有冰冷的厮杀、孤独的逃亡都截然不同。
原来……被照顾是这样的感觉。
啧,感觉还不算太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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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10章·喂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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