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桑烈还是没有为纳坦谷疗伤。
他故意表现的很虚弱的样子,一半是灵力枯竭后的力不从心,一半是拙劣的表演。
既然言语不通,桑烈就用最原始的身体语言来表达,反正动作都能看懂,他将自己蜷缩在一块饱经风沙侵蚀的巨岩旁,看起来弱弱的没那么张扬了。
这是桑烈给纳坦谷的试探和考验。
有一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患难见真心啊。
当一个人居于力量巅峰时,周遭永远环绕着趋炎附势之辈,他们谄媚迎合,无非是想借强者之势,分一杯羹。
弱肉强食,是放诸四海皆准的法则。
只有当光环褪去,重新跌落尘埃,沦为他人眼中的“弱者”时,才能清晰地分辨出,谁会趁机榨取他最后的价值,而谁……或许会有所不同。
一片夜色之中,桑烈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岩石,脸色苍白,金色的眼瞳也敛去了平日灼人的光辉,显得有几分黯淡。
然而,他的精神力却如同无形的蛛网,细细密密地铺展开来,严密地笼罩着不远处的纳坦谷,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
那精神力带着探究的意味,如同几根无形却带着细微触感的小触手,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戳着纳坦谷臂膀上虬结的肌肉,拂过他翅翼残破的边缘,触碰着雌虫身体的紧绷与疲惫。
纳坦谷:“……”
他怎么可能感受不到。
在纳坦谷的视角里,这位宛如神明降临般的雄虫,此刻显得异常可怜兮兮。
那曾在漫天火焰之中如流火般绚丽的红发,沾染了沙尘,而这个雄虫的那身质料奇特、一看就绝非凡品的衣袍,也不知道在哪沾上了血和沙子。
纳坦谷总是下意识的把自己放在照顾者的角色上面,所以他会想,如果自己有能力的话,一定会让这个雄虫穿上最好的、干净的衣服。
这个雄虫一看就是没有吃过苦的。
很多事情一眼就看得出来的,包括性格,包括脾气。
纳坦谷看向桑烈。
只见这个雄虫原本带着骄矜之色的、白皙精致的脸庞,也蹭上了些许污迹与沙粒。
那双总是盛着烈焰与傲气的金瞳,此刻光芒黯淡,这么静静地看着纳坦谷时,竟真的透出几分惹人怜惜的意味。
像个闹别扭的孩子,带着点幼稚的傲气,故意蜷缩在那里不理人,可那不安分的、代表着雄虫真实关注的精神触手,却又偷偷地、执拗地一下下戳过来。
一下比一下用力。
好像想要把纳坦谷戳走一样。
纳坦谷:……
其实不用戳的这么用力他也能感受得到。
纳坦谷大概也猜得到这个雄虫的警惕与不安。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沉默地、依从着雄虫似乎想要独处的意愿,强撑着伤痕累累的身躯站了起来,准备去附近搜寻一些可以果腹的食物,将这个小小的空间留给桑烈。
然而,纳坦谷起身离去的举动,落在后方正用精神力紧密“监视”着他的桑烈眼中,却瞬间变了味道。
桑烈眼睁睁看着那高大的背影毫不留恋地转身,消失在岩石的拐角处,一股一下子冲到头顶的怒火混合着被验证的“果然如此”的失望,猛地窜上心头。
他气得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在心底愤愤地咒骂:
果然!这该死的大块头!眼见着他灵力耗尽,没了利用价值,就成了拖累,这就迫不及待地要把他丢下了!
如遭背叛的桑烈真是气的话都说不出来了,这个大块头看着那么憨厚老实,实际上还是会抛弃他。
桑烈心想,早知道那个时候就不救大块头了,还能保存一点灵力,不至于到现在这种走投无路的地步。
但是做了就做了。
做过的事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更别说大块头确实照顾了他一段时间,虽然照顾的是一个蛋。但是桑烈是个有恩必报的性格,所以哪怕再次回到那个时候,桑烈还是会救这个大块头。
可是就算这样,这大块头怎么可以说走就走,说抛弃他就抛弃他!
在心里把这个大块头祖宗十八代都反反复复骂了一遍之后,桑烈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
他虽然修行百年,看着脾气差,实际上心里却还是幼稚的小凤凰。
又幼稚又自大。
责怪别人的时候,心里面毫无负担,能翻来覆去的把对方骂来骂去。
可是就算是骂的再厉害,桑烈心里还是觉得憋屈。
自己辛辛苦苦救了这个大块头,这个大块头却把他丢在这直接走了。
就这么走了!
就在桑烈心中的憋屈几乎要累积到顶峰时,一阵轻微却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
是脚步声,
踩在沙子上发出一点沙沙的声音。
桑烈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甚至将那些探出的精神触手也小心翼翼地收回大半,只留下最基础的警戒。
他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将脸埋得更深,只从臂弯的缝隙里,用余光警惕地瞥向声音来源。
是大块头。
他回来了。
而且,大块头并非空手而归。
大块头用布满伤痕与老茧的左手,小心翼翼地捧着几枚看起来干瘪却是在这片荒漠中极其难得的沙棘果,果皮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弱的橘红。
他的腋下还夹着一个粗糙的、用叶片卷成的简易水囊,里面显然盛装着宝贵的淡水,看起来更像是夜里的露水,因为很少。
纳坦谷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因脚掌的贯穿伤而显得异常艰难,但他还是回来了,带着他所能找到的最好的东西。
看到桑烈警惕的样子,纳坦谷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在几步之外停下,沉默地将果实和水囊轻轻放在一块相对干净的沙地上,然后指了指桑烈,又指了指那些东西,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意思是——那是给你的。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后退了几步,重新坐了下来,开始沉默地处理自己身上那些因为再度活动而崩裂开、渗出血水的伤口。
他没有流露出任何要求回报的神色,只是默默地呆在那,也不知道有没有吃东西,有没有喝水。
桑烈愣住了。
预想中的抛弃与背叛并未发生。
那静静地躺在沙地上的果实与水,像是无声的耳光,扇在他方才所有阴暗的揣测与愤怒之上。
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比之前的愤怒更让桑烈难以招架。
非要说的话,那是从来没有过的、混合着羞愧、错愕,以及一丝连桑烈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小的暖意。
犹豫片刻,桑烈终究还是走上前,将那颗干瘪的果实和简陋的水囊拿起。
他低头审视着手中的东西。
那个叶子做成的简易水囊里,肉眼可见的水质浑浊,悬浮的细微沙砾清晰可见。
在这片无垠沙漠中,似乎万物都难逃被黄沙侵染的命运。
如果是在往日,心高气傲的小凤凰肯定会对此嗤之以鼻——凤凰非醴泉不饮,没可能会沾染这等污浊之物。
实话实说,这水,以前的桑烈连多看一眼都不屑。
可今时不同往日。
桑烈沉默地仰头,喝了两口。
水的味道带着沙土的涩意,划过干渴的喉咙。
随后,他捧着剩下的水和那颗果实,转身走向倚坐在岩石旁的纳坦谷。
纳坦谷正靠坐在沙地里,闻声抬头望去。
雄虫向他走来。
明明只是最简陋的果实与浑浊的水,被雄虫捧在怀中,映着那身与荒漠格格不入的华美衣袍,竟莫名显得珍贵起来。
任谁来了都无法否认,雄虫有着一副极好的皮相,如神明降世,不似凡尘之虫。肌肤是罕见的冷白,宛若上好的羊脂玉,那双金眸璀璨,比纳坦谷见过的任何黄金都要纯粹耀眼。
雄虫通身都透着一股养尊处优的贵气,从发梢到指尖,无一处不精致,可惜是在这个荒漠里面,现在都弄的脏兮兮了。
纳坦谷想,这样的存在,若非降临在自己身边,而是出现在南部富饶的城邦,或是任何其他更好的地方,肯定会被奉若珍宝,受到最隆重的礼遇与无数虫族的拥戴。
见雄虫走近,纳坦谷起初以为他未能理解自己的意思,便抬手指了指他手中的果实,用沙哑的声音耐心解释:
“这个,吃的。可以用来吃。”
雄虫闻言,金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疑惑,显然依旧未能听懂。
但下一刻,令纳坦谷意外的是,这位尊贵的雄虫竟直接在他身旁坐了下来,随后,雄虫将喝剩的水囊和那颗被掰开、露出内里果肉的半边果实,轻轻推到了纳坦谷面前。
桑烈学着纳坦谷刚才的样子,也指了指那果实,金眸望向他,语气虽因语言不通而显得有些生硬:
“「不知道你有没有吃东西,你可以和我一起吃。」”
纳坦谷听不懂异族的语言,但对方的行为本身已是最直白的表达。
他彻底愣住了。
看着被推到面前的、显然是特意留下的果实与清水,又看向身旁雄虫那双清澈而认真的金眸。
这个雄虫……脾气竟比纳坦谷想象中要好上太多。
桑烈见纳坦谷迟迟没有动作,便将放在沙地上的水囊和果实重新拾起,不由分说地塞进对方怀里。
纳坦谷怔了怔,掌心传来的微凉触感让他回过神来,低声说:“谢……谢谢。”
桑烈望着他,金眸在夜色中流转着微光。他忽然指向自己,清晰地说道:“「桑烈。」”
纳坦谷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少年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指尖轻点胸口:“「桑烈。」”
这次纳坦谷明白了,这是雄虫的名字。
他小心翼翼地尝试唤道:“桑烈?”
见对方点头确认,桑烈便用期待的目光望向他,手指转向了他。
纳坦谷凝视着夜色中这唯一的少年,心底某处冻结的坚冰正悄然消融。
对方看起来尚未成年,而自己早已不再年轻。
漫长的流亡路上,纳坦谷以为自己习惯了与孤独为伴,这个世界从未给予他温柔。
可就在这一刻,望着少年纯粹的金眸,纳坦谷忽然生出一个清晰的念头,他想要照顾这个雄虫崽。
这个世界太寒冷,太孤独了。
纳坦谷用苦难与沉默浇筑的心防,像龟裂的土地迎来初雨,每一道张开缝隙里都涌动着陌生的暖流。
在这片吞噬生命的荒漠里,纳坦谷独行太久。
断翅的疼痛、族群的背叛、圣殿的追猎……所有苦难都化作坚硬的壳,包裹着纳坦谷早已麻木的心。
可此刻,这个像神明一样突然降临的雄虫,让纳坦谷恍惚,就好像他依然被需要,其实纳坦谷也渴望在这荒芜的天地间,能有一个呼唤他归处的声音。
看着少年雄虫仰起的脸庞,纳坦谷忽然觉得胸腔里最柔软的地方正在融化。
这茫茫天地,这无垠沙海,他终于不再是独自漂泊的孤鸟。
他想要这个少年雄虫,想要一个家,想要成为彼此的家人。
于是纳坦谷指向自己,用最温和的声音说:“雌父。”
桑烈学着他的发音,带着几分生涩重复:“辞阜。”
闻言,纳坦谷笑了。
他笑起来时整张脸的线条都变得柔和,那双沉静的蓝眼睛仿佛被月光点亮,漾开温柔的涟漪。
在无边的荒漠夜色中,这个笑容竟让桑烈一时晃了神。
桑烈虽然不明白,就是叫了一下对方的名字而已,这个满身伤痕的大块头,为何能露出这样动人的笑容。
但心底有个声音在催促,想再看一次。
于是桑烈又叫了一声:“辞阜。”
果然,纳坦谷的神情愈发温柔慈悲。
大块头深色肌肤衬得那双蓝眸愈发深邃,饱满的肌肉线条在月色下显得既强悍又柔软。
桑烈没有在沙漠之中见过海,却在这一刻从对方眼中看见了海洋的模样。
温柔,宽厚,包容。
就像磅礴的大海,无声地拥抱着所有投奔向它的河流和风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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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12章·雌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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