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将尽,空气中已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早春的湿暖气息,可穆以序的病榻前,却依旧弥漫着沉疴的阴冷。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清醒的时辰越来越少,且伴随着剧烈的咳喘,汤药难进,只能靠参汤吊着一口气。老管家日夜守在榻前,眼窝深陷,仿佛苍老了十岁。
这日午后,穆以序竟难得地清醒了片刻,精神也似比前两日好些。他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灰白的天色,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清:“……什么时辰了?”
老管家连忙凑近:“公子,未时了。” 他见穆以序眼神清明,心中却无端一沉,这情形,怕不是……
穆以序微微颔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缓缓移向挂在床尾木施上的那件玄色外衫,看了许久,才极轻地说道:“……收起来吧。”
老管家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件外衫,公子视若性命,病重至此都不许人挪动半分,今日怎会……
“浆洗得……有些旧了。”穆以序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等他回来……看到不好。”
这话语里的“他”和那渺茫的“回来”,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了老管家强撑的镇定,他喉头哽咽,几乎落下泪来,只能低头哑声应道:“……是,老奴这就去。”
就在老管家颤抖着手,刚将那外衫从木施上取下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小厮因激动而变调的通传:“管家!管家!舟……舟先生信到了!是北地加急送来的!”
这一声,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室内。
老管家猛地回头,看向榻上的穆以序。
只见穆以序原本空洞的眸子骤然缩紧,一直无力垂放在锦被上的手猛地攥住了被面,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引发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直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面色由白转青,骇人至极。
老管家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什么信了,慌忙上前替他抚背顺气,连声唤人去请大夫。
一番忙乱之后,穆以序才勉强平复下来,气息微弱,眼神却死死地盯着门口的方向。
那封号称“加急”的信,被小厮战战兢兢地送了进来。信匣比以往的都要精致些,也沉甸些。
穆以序示意老管家拆开。
信笺抽出,依旧是那劲瘦的字迹,只是这一次,内容不再简短。
信中,舟子复详细提及了近期的几场战事,语气是压抑着的激昂。他立了功,得了擢升,如今已是从五品的游骑将军。字里行间,是掩不住的、即将施展抱负的意气风发。信的末尾,他写道:“……北地局势渐稳,然根基未固,归期难料。前路漫漫,唯望卿安。”
没有提及任何具体的牵挂,也没有询问江南的杨柳。
只有一句隔着千山万水、客气而疏离的“唯望卿安”。
穆以序静静地听着老管家念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许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目光已恢复了一片死寂的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空洞。
“知道了。”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让老管家将信依旧收好,放入那个紫檀木匣。然后,他侧过身,面向里壁,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说话。
老管家看着他单薄得如同纸片般的背影,心中痛极。他明白,这封报喜的信,于公子而言,不啻于一道最终的判决。它清晰地划下了两人之间日益遥远的距离,那“游骑将军”的前程,那“归期难料”的现实,无不昭示着,那个曾在这园中与他品茶论卦、教他强身健体的舟子复,已经彻底走进了另一个他们无法触及的世界。
而那件刚刚被吩咐收起的旧外衫,此刻正静静地躺在老管家臂弯里,像一个被骤然抽离的、关于过往温暖的、冰冷而苍白的印记。
窗外,一声早来的春雷闷闷地滚过天际。
惊蛰了。
万物或许复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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