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暮春。
江南的雨,下得缠绵悱恻,将天地都浸润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舟子复牵着马,踏着被雨水洗得清亮的青石板,一步步走向穆府那熟悉又陌生的大门。
他终究还是回来了。带着一身征尘,几道伤疤,和一个不算太高却足够稳固的军职。他想象过无数次归来的场景,想象那人或许依旧坐在水榭边,听见他的脚步声,抬起头,露出那双清冽的、带着些许讶异和浅笑的眸子。
门房是陌生的面孔,打量着他这一身与江南格格不入的悍勇之气,眼神里带着警惕。直到老管家闻讯颤巍巍地赶来,看清是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嘴唇哆嗦着,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唯有浑浊的老泪,争先恐后地涌出。
那一刻,舟子复心头那点归来的雀跃与近乡情怯,骤然冻结。
他几乎是踉跄着,跟在沉默流泪的老管家身后,穿过寂静得可怕的庭院。水榭依旧,石桌石凳却覆盖着厚厚的青苔。池中荷茎枯败,两岸杨柳……杨柳依旧绿着,万千枝条在细雨中低垂,绿得沉郁,绿得……死寂。
老管家没有带他去任何一间客房,也没有去往日的书房,而是径直走向了后园那片杨柳林的边缘。
然后,舟子复看到了一座坟。
一座孤零零的、已然生出细草的青石坟茔。墓碑上,赫然刻着——穆以序。
简单的三个字,像三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了他的眼眶,烫得他眼前一片血红,天地都在旋转。
“……什么时候?”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自己都认不出。
“去年……惊蛰后,梅雨尽时。”老管家泣不成声,“公子去得……很安静。他……他一直留着您的外衫,直到最后……他让老奴收起来,说……等您回来,看到旧了……不好……”
舟子复再也站立不住,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泥泞的坟前。冰冷的雨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裤,他却毫无所觉。
去年惊蛰……梅雨尽时……
正是他擢升游骑将军,意气风发地写下那封报喜信的时候!正是他觉得前程似锦、归期虽未定但未来可期的时候!
他以为他在为他们的未来拼搏,却不知,他每向前一步,都将那个人推向更深的绝望和更快的消亡。
“他不是……最会算卦吗?”舟子复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耸动,笑声在雨声中显得异常诡异而破碎,“他怎么就没算到……他怎么就没算到……”
他怎么就没算到,我今日会回来,会跪在他的坟前见如此结局。
笑声戛然而止,化作野兽受伤般的呜咽,被压抑在喉咙深处。他没有眼泪,只觉得胸腔里空了一个大洞,呼啸着穿堂而过的,是江南这冰冷刺骨的春风。
他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那个贴身珍藏的素锦香囊。锦囊已被岁月和汗水浸得发暗,边缘磨损。他紧紧攥着,仿佛攥着那人最后一点温存。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望向墓碑,望向墓碑后那潺潺流过的、见证了他们初遇与无数相伴时光的杨柳河,眼中是一片疯狂的、绝望的空洞。
“穆以序……”他嘶哑地喊着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你不是最会算卦吗?!”
“怎么没算到……我今日会带着你这劳什子……”
他扬手,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承载了所有年少情热、所有无声誓言、所有天涯相隔时微弱慰藉的结发香囊,奋力掷向了河水中央!
扑通一声轻响。
香囊在浑浊的河面上只停留了一瞬,便被水流无情地卷着,沉了下去,不见踪影。
如同那个人,在他不曾留意的时候,悄然沉没于生命的河流,再无踪迹可寻。
舟子复维持着投掷的姿势,僵在原地,仿佛魂魄也随之而去。
细雨依旧斜织着,润湿了杨柳的新叶,远远望去,一片烟笼雾罩,本该是醉人的春色。
可舟子复跪在这坟前,跪在这冰冷的春雨里,只觉得周身血液都已冻结。
雨丝无声落入河中,涟漪散尽,再无痕迹。
舟子复缓缓俯身,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墓碑上,仿佛还能触到一丝残留的药草苦香。
他最终什么也没能带走。
只有江南的雨,和此后无数个再也不会醉春风的年年杨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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