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今约七百个琥珀纪之前,曾有一场席卷近三分之二银河的浩劫。
鞘翅目的最后一员,虫皇塔伊兹育罗斯,于无尽的孤独和对同伴的渴望中升格,造就了一条名为“繁育”的命途,也造就了仅持续五个琥珀纪,但贻害持续至今的“寰宇蝗灾”。
塔伊兹育罗斯的繁育是无尽的复制和分裂,祂的力量笼罩之下,胎胞中诞生的不再是人类或者其他生物的新生儿,而是一只又一只形态各异的鞘翅目。它们汇聚,振翅,飞翔,形成虫潮,啃噬文明与行星,直至摧毁整个星系,然后留下残骸,飞向宇宙。
繁育的星神本体早已陨落,但祂繁育的蠹役却仍然在银河中生长肆虐,与丰饶民一同被称为银河灾害。
虫群的可怕之处,很大程度上不在于单独的个体,而在于它们的数量。单独的真蛰虫并不难对付,但如果一旦形成规模又久战不下,擅长复制分裂的鞘翅目们就会形成虫潮,恶性循环,直至对抗者自身也被这些蠹役淹没。
“情况如何?”岚眉头微拧,直到质明垂眸沉思,才出声问询。
质明将绣着符文的金纱在手上轻轻卷了两圈,道:“从我视距之内看,嗯,规模不小,但没有王虫。”
寰宇广大,令使位格的存在不少,但也没有多到随随便便就能遇见,质明如此,繁育的令使亦如此。
岚沉吟片刻,眉头终于松开,神情看起来放松了些许:“仙舟启航两千余载,也曾遭遇虫群,军中训练队列时曾经涉及过真蛰虫……应当不至于劳动你。”
“课堂上讲过和真的遇到是两回事。不过听你的口吻,你要去支援?”质明抬眼,一双久不见天日的眸子便看了过来,她的神情略显疑惑,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清晰。
质明常以金纱遮目,那张脸上是看不见眉眼的,因此表情也难以捕捉,很多时候只能从她的唇角和声音中判断喜怒,这便是常有人评价她喜怒无常的原因之一。
岚略略偏转了视线,不去直视那一轮日月,只整理身上的护甲,沉声道:“正如你所言,虫群此来,变数太多,以防万一,某便不能再留后方。赤霄卫与鸾翮卫也罢,丛云卫与解衔卫她们尚不熟悉,恐怕难以指挥。”
岚一向寡言,很少一口气说这么长的一段话,只看他披甲佩剑的利落动作,便知道他已然下定决心。
质明不拦他,只道:“若有变故,随时联络。”
他最后看了一眼棋盘上的那只小虫,应了一句“某省得”便转身离开。
太穹浑仪恒常运转,刻意制造的阴云天气也无变动,质明再没有系上金纱,只伸手,将那只小小的虫儿拨开,扔出窗外。随后她才顶着这双没有瞳孔的眼目,回到了圆峤目前的中枢机构:葳蕤行道。
在质明正襟危坐,默默等待着共事二十多年,也明里暗里对抗了二十多年的“老朋友们”被押解归案,最后一一清算时,交错的星轨再次凝聚,闪动,通报了第二波天外来敌的存在。
陈满阴云的天空只为遮蔽她无物不可见的全视,并没有增大这一场秋雨,小雨仍然淅淅沥沥,单调中又带上了一股风雨欲来之前的宁静。
承阳感觉不到这种宁静。
她的脑子几乎要被连续两次的敌袭信息弄懵了。
第一次虽然猝不及防,但来的会是什么并不难猜。丹鼎司那些被封禁之后仍然秘密进行的研究,上一任司鼎百叶改动“自在应身”丹方,最后自己服下变成怪物的事故,以及那些狗急跳墙的蠹虫贵胄能想到的“外援”……兜兜转转,挑挑拣拣,似乎也只剩下了丰饶民。
养虎为患者总认为老虎会放过自己——就像仙舟人明明接入泛银河网络这么多年,也总以为自己不会变成下一个丰饶民。
但第二道敌袭信息……又是什么?
怀揣着这样的疑惑,将袭击秉烛鬼市的叛军打至溃不成军后,承阳迅速收拢了鸾翮卫的军士,留下了一部分人打扫战场。她迅速领着剩下的军士与从封云驿赶来的流花汇合,一起向着贵胄所在的洞天区域前进。
承阳当然考虑到了这两只卫队的对空力量缺乏,毫不避讳地请求了丛云卫的支援。
消息灵通的贵族老爷们当然不会坐以待毙,他们有的聚集起了私兵试图反抗,有的搭乘飞舸企图逃离,更有人孤注一掷准备引爆整个洞天……结果反抗的被打至跪地,逃跑的被一箭射落,想要同归于尽的更是就地格杀——比起他们的扈从,养尊处优的贵胄自己实在是不堪一击。
承阳缓缓放下拉出满月般弧度的重弓,冷眼看着一艘试图逃跑的飞舸伴随着浓烟坠落。
“把他们捆了,带去葳蕤行道。”承阳命令道。
这里的战斗很快结束,承阳让流花去清点战损,她自己则是一边看着同袍打扫战场,一边向上打了星舰使用的申请报告——无论星轨和防御力场之外是什么,都得去看看才能弄清楚。
她一边想着,一边抓进时间补充军备,同时绞尽脑汁地思索着第二道警报会是什么。
扶疏天,丹鼎司。
一处暗室从内打开。
潮湿温热的血腥味跟着青阳一起飘了出来,缠着他简朴的丹鼎司制服衣角。
他削瘦的手腕上缠着一圈又一圈透明的丝线,泛着浸润血液之后微微的粉。面容普通的青年走出几步,转身,将那用于控制他的暗室轻轻合上了门。
青阳再次转身时,那些纺线又回到了他的躯体中,仿佛并没有人如同穿针引线一般,串联起室内的叛军,为他们纺织出死亡的图谱。陌生的力量掌控起来确实有些吃力,但青阳既然能用这些丝线缝合病人的伤口,那么做出与之相反的行为,也并不困难。
现在的丹鼎司很安静。
当然安静了。
可以信任的医士都已经被征召随军,有问题的同僚们也已经被集中控制起来,剩下的闲人多半察觉了什么风声,躲在自己家里不出来,现在还在扶疏天晃悠的,好像只有刚刚脱离了囚禁的青阳这么一个。
于是他静默地穿过丹鼎司重重的门,径自取来了应急的药物揣在身上。同时仗着值守者也不在,这人还从抽屉里翻出了不少平时舍不得用的珍贵药材,一股脑带走了。
也不知道这次事情过后,这里会变成什么样子,青阳想,但这一切可能都同他没有关系了。
青阳没有回到华清天自己的家中,也没有贸然前往可能仍在战斗的封云驿和秉烛鬼市.
他像是怀着某种信念一样,独自来到了葳蕤行道。此处的宿卫因为他的形容狼狈而看了他一眼,却没有阻拦他,这位医士便这么畅通无阻地深入了圆峤如今的机关要地。
出乎意料的是,这里并不像丹鼎司一样安静,反倒是有些异样的嘈杂。
平日里那些高高在上的达官显贵们,如今像是畜牧洞天里的晴柔一样,一根绳子从头到尾捆着无数个,咒骂着、祈求着、哀嚎着被拖了进去。即使葳蕤行道的砖石地面很干净,这些在地上挣扎的人还是不免蹭上了灰尘或者泥土,这下子,倒是看着像曾经青阳义诊时在窝棚里看见的贫民。
不多,就那么一点点。
毕竟这群人从不缺吃穿,也不会为了干净的水源打得头破血流,更不会被饥饿折磨得奄奄一息。
那时候还年轻又天真的青阳偷偷留下了一些自己的口粮,晚上回丹鼎司后喜提师父百叶的一顿臭骂。
青阳站在原地看了那些人一会儿,其中或许有他的“雇主”,或许没有,但他不太在意这种事了。片刻之后,他抬脚,往室内走去,无视了有人蠕动着试图凑近他,请他求情的动静。
当年在师父的墓碑前被人威胁的时候,也不见有这些人肯施舍他一二,只有长桑君接受了他的诚投,给予了他保护自己的力量。
正想着当年旧事,青阳进了殿内,便见长桑君坐在最上首,一袭青色大袖深衣,发簪桑枝,眼前没有遮目的金纱,一双眸子异色巩膜也异色的眼睛朝他看了过来。
那是一双美丽而诡异的眼睛,并非邪异,而是自己的一切都要被看穿的震慑,青阳只与她对视片刻,便迅速低下了头,平复自己因恐惧而狂跳的心脏。
质明也收回了眼神,她有些奇怪,直接问道:“青阳,你来作甚?”
青阳定了定神,后退半步,一揖到底,语气诚恳:“禀长桑君,在下已从丹鼎司脱困,此来是为请求随军出战,尽一份绵薄之力。”
质明的语气是一惯的温和,她思索片刻,便道:“……可。不过你如今衣冠不整,不如先去内室梳洗一番?军中星舰还有一段时间出发,你稍后可随他们一同登舰。”话说完,甚至让侍从为他指了路。
青阳也知道这并不是自己应该长久停留的场合,再次行礼,便离开此地。
绕过廊柱之后,他隐隐听见了长桑君温柔沙哑的嗓音,不是对他,而是对地上那一群未来的囚犯,她说:
“你们之前也听见了吧,再过不久,你们的同盟便要自天外而来,开心么?”
同盟两个字的咬字极重,一听便极尽嘲讽。
有人在暗中蓄力了,接下来大概会骂个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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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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