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圆峤现在和碎片有什么两样吗?”
站在圆峤理论上的最高处、某位已死贵胄府衙顶端的质明,仰望笼罩天空的桑桂树冠,对身旁默然而立的岚提问。
这里并不是只有他们,圆峤目前现存的绝大多数洞天之主和管理人员都在此地,只是无人敢于上前接话,质明肃清蠹虫与剥离赐福的手段迅如雷霆,慢吞吞的长生种们至今还没商量出章程。
岚也没有接话,因为质明根本不是在询问答案。
故障频出的人造天气系统已经停止了运行,因为破损而无法覆盖整个仙舟的防御立场也被撤除,现在立在这里的人们可以毫无障碍地看见那棵行星级别的巨树,看她如何支撑浮土,如何供养生命,那两颗散发光辉的遥远恒星又是如何围绕她转动。
仙舟圆峤主副引擎短时间内修复的可能微乎其微,在滑向红巨星的途中被引力撕扯,被高温炙烤,整体架构如今也只是勉强维系。
一方面,知识的断代严重影响了修复进程,而能源的短缺更是关乎近千亿人口的生死存亡
另一方面,质明在这次苏醒之前,都是以意识投影的方式在行动,即使接连遇到了好几拨人,也没有和他们建立稳固的联系方式,而本体自保的本能也驱使着星域不断跃迁改变坐标,目前停留的位置荒芜到连虫群都不肯光顾。
在圆峤和质明没有与外界连通手段的情况下,似乎只剩下了一种方法。
九艘仙舟离开母星翾翔星海,至今已经三千二百余年,岱舆早已殉爆,而其他仙舟在领受丰饶赐福之后转变为长生种,仙舟人口暴增自此而始。狭小的星舰早已无法承载动辄千亿的人口,洞天技术,也就是空间折叠技术,早已在仙舟上遍地开花。
虽然空间折叠技术耗能巨大,但是在那几百年的黄金时代里,仙舟人已经开发出了丰饶力量的各种用途,由此才能支撑开辟洞天。
但建木带来的繁荣终究只是一时的,它的力量也并非取用不竭,更何况仙舟自启航时代便有贵胄,如今更是耆宿颇多,资源分配不均,又普遍没有节制的意识,最终酿成阋墙之战,酿成如仙舟圆峤一般的恶果。
质明平静地向众人宣告了她的决定,也不管在场众人神色,甩下一地或真或假的感激,漠然而去。
当夜,月上中天时,岚从浅眠中惊醒。
窗外月色如昼,空气中隐隐有一股清新微苦的浅淡香气,同时伴有温和但强势的虚数波动。质明的虚数能量对岚如今的躯体而言系属同源,轻微的波动都能被他的感官所捕捉,更遑论这种程度的扰动。
踏出房门的那一刻,一种不容忽视的窥视感笼罩了岚,他几乎是瞬间绷紧了神经,仔细分辨着那“目光”的来源。
天上。
有什么从天空往下看。
是——月亮。
岚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夜空中无遮拦的圆月,它就像一只温柔的眼,静默不语地同岚对视。
他几乎一瞬间就确定,这是质明的眼睛。
岚四下张望着,很快在屋顶上找到了眼睛的主人,可到了近前,才发现她与平时看起来十分不同。
遮目的符文金纱绕着指节,静静躺在月光下略显苍白的手心,她听见了动静,侧头看过来,金银异色的双目嵌在一白一黑的巩膜上,如同天穹挂白日,夜幕缀明月,呈现一种诡异的美。
质明正抬起右手,掌心酝酿着什么,她的神情显得有些困惑:“你没睡着?”
岚反问:“某应该如此?”他随后便笃定道:“那香气果然有问题。”
“助眠而已,我不想半夜还有不识趣的人在我跟前大呼小叫。”
岚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回避:“某……”
质明不太有所谓,只是道:“醒了便留下吧,这样的机会大概也就这么一次。”
岚从善如流地不再提要离开,只是问:“白日时,圆峤上下一片赞誉,你缘何在中夜行动?”
质明轻轻合拢右手手掌,仿佛有无数丝线收束其中,她轻笑:“你这是明知故问,况且这一句话里有没有半句是真的你心知肚明。在这个节骨眼上我接手洞天,就相当于从那些人骨髓里抽血,就算再恐惧于我,他们一日之内也必然有所行动。”
岚拧了拧眉:“圆峤百废待兴,再起动乱,恐怕不妥。”
“是,这就是我为什么今晚就动手。”
今夜群星寂静,仅有两个人能够见证这景象:
那白日为桑,黑夜为桂的巨木,由行星一般逐渐缩小,发达的根系滋长,从骨架处将本就残破不堪的圆峤舰体包裹、覆盖。因着圆峤上下反复核对过的数据,质明一一分辨这艘小船上密密麻麻的洞天,然后精准分离,由那些气根似的丝线编织、串联,垂挂在本体的枝梢上,注入虚数能。
如今的仙舟圆峤,停留在最原始舰体上的人口和设施都少之又少,质明之前开辟了几个新洞天,让他们统统迁移了进去。如今圆峤空荡荡的舰体被桑桂的根系包裹,也一股脑地塞进了一个洞天之中。
如同从红巨星的引力里被拉走时一样,洞天的迁移引发了轻微的失重感,但随着位置的稳定,这种轻微的变化很快就消失了。
一起消失的还有从天穹传来的瞩目,岚侧头一看,质明又将金纱覆盖在了双目上,正拢着长长的白发,用金纱多余的部分捆了两圈,轻轻打了个哈欠,显得有些困倦。
“圆峤人口千亿之巨,洞天不计其数,你可有大碍?”
岚看起来不太赞同,他本以为就像质明白日里说的那样,对她基本没有影响,但现在看来似乎不是如此。
身旁岚的关心让质明有些诧异,她愣了一下,有些好笑地摇摇头:“就像你突然穿上厚衣服一样,总要适应一下。虽然我不知道祂究竟为什么擢升我,但毫无疑问,祂十分慷慨。”
说起药师的时候,质明唇角微微的笑意缓缓褪去,末了,变成一声叹息。
她轻轻呢喃:“善因恶果,情何以堪。”
之前那被流溢的虚数能量近乎凝滞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晚风拂过月桂的枝条,源自叶片的浅淡香气被如同叹息的风送得更远,吹起质明的长发,在她走过时,轻轻拂过岚的手背。
“明天大概有一场好戏能看,做好准备吧,岚。”
确实是一场好戏,岚想。
很少能见到这群高高在上的洞天之主这么唱念做打俱全,一个塞一个弯得下腰拉得下脸,就好像他们祖上不是达官显贵,而是市井街头摆摊说评书唱花鼓戏的。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这么能屈能伸,也有敢怒不敢言的,多半是被质明的武德充沛压得不敢说话。
强权的方便之处大概就在于此吧。
也不是没有正常人,岚在一群闹哄哄的洞天之主里找到几个熟面孔,里面有几个仙舟少见的老人,不用说,都是私底下去见过质明的。其中一位精神矍铄的老妇撑着拐杖站起身来,她身边跟着一位年轻女子,岚不认识,但他瞥了一眼质明的神情,她认识。
老妇开口,没有苦求也没有卖惨,只是用老迈的声音询问质明:“长桑君,请问您如何处理圆峤的舰体?虽说老身久在洞天,但我等流浪星海多年,舰体就如故土一般,实难轻弃。”
质明总算捡着一个能说几句的,当下便道:“不必担忧,也在一处洞天中,且看之后如何规划。”
似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老妇人转而换了个话题,她将身边的年轻女子带上前来,道:“老身命苦,家门不幸,家里只几个不肖子孙。幸而前些日子有缘,得了一女,名为云缨,与长桑君有些缘分,今日便腆着脸,为她求个策士的位子。”
名为云缨的女子期待又崇敬地看着质明,赫然是质明来到圆峤的第一日救下的侍女。
那老迈的洞天之主如此言语,就是诚投了。
质明也没含糊,当即就应下,话也没说满,只是道:“金人乱后,百废俱兴,正是用人之际,云姑娘且留下,倘若考核合格,你便是策士了。”
二人这一番旁若无人的交谈,把别的洞天之主晾在一边,倒是颇有几分滑稽。
初看觉得有趣,看多了也就没意思了,岚的思维逐渐滑向一边,他想起今早承阳那孩子睁了眼,眼睛同他一般是金色,因着这个,质明明里暗里没少盯着他不放。他不太理解这种心态,难道说多瞪他几眼就能让那孩子换个眸色不成。
岚走神的当头,该诚投的诚投,该跳脚的也还是在跳脚,质明没有料理他们,只是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安抚之言,一句切实的许诺都没有,就似笑非笑地把人都打发走了。
质明前往摇光天布设星轨的时候,岚终于还是忍不住道:“这不像你的风格。”
明灭的星辰碎片被无形虚数能量串联,在桑桂树冠的最高处,被质明一一投放,缜密的防御立场逐渐成型。她一边进行着手边的工作一边含笑道:“怎么,我就应该在今天把那群蠹虫挨个杀干净?”
岚:“高拿轻放,无异于姑息养奸。”
质明答非所问:“你见过畜牧洞天的晴柔吗?”
岚静候她的下文。
“那是一种遇见天敌就会吸气膨胀,离地漂浮躲避的生物。但如果几十代晴柔都没有遇见过天敌,你说,它们的能力还会和第一代一样好用吗。”
她用开玩笑的口吻说着意味深长的话:“总不能因为我活得长,就让我一直在这里当长工吧。等到了接班人的时候,那不就正是上好的新官上任三把火么。”
“最棘手的已经拿去沤肥了,连这些都解决不了的话……圆峤就真成我树根上的浮土了。”
质明似笑非笑:“岚将军,你也不想圆峤和我,变成造翼者和穹桑吧?”
灵感来源是古二的流月城www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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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奇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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