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矿场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化作一片火海,烈焰如毒蛇般舔舐着残垣断壁,埋伏的敌人从四面八方涌出,姬十二这才后知后觉中了圈套,什么隐蔽点,分明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杀局。
但现在不是追查的时候,他厉声喝令在场的队员立即撤退,浓烟滚滚中,他快速清点人数,却发现凌煦和其他几名队员不见踪影。他咒骂一声,转身就要冲进火场,却被一道迅捷的白影抢先一步。
“你!”姬十二正要怒斥,谢怀玉的手已稳稳按在他肩上。
“不用管他,先找到其他人。”清冷的声音在爆炸声中格外清晰,火光映照下,谢怀玉的侧脸被镀上一层金红色,那双温柔的眼眸此刻锐利如刀,沉沉地盯着火海。姬十二深深看了他一眼,咬牙点了几个伤势不重的同门,转身冲向了另一处废墟。
烈焰翻腾,热浪灼人。谢岐的身影在火海中疾掠而过,衣摆被火星舔舐也全然不顾,反手一刀,干脆利落地削去燃烧的衣角,布料在火光中化作纷扬的灰烬。浓烟滚滚,呛得他喉头发紧,几声压抑的咳嗽从指缝间溢出,连眼角都逼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途中几个垂死挣扎的死侍从暗处扑来,他刀光一闪,血珠还未落地便已蒸发在高温中,眼看着自己都要呼吸困难,终于在一片摇摇欲坠的梁柱后发现了蜷缩在角落的凌煦。少年满脸烟灰和血,右腿被倒塌的横梁死死压住,低垂着脑袋,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谢岐只觉得心脏骤停,连忙大步上前,而这时凌煦的手却突然动了,链刃甩出,大抵是疼得不行,以至于并未砸中,只是堪堪擦过谢岐的衣袖,将那一处割开,露出带着红痕的肌肉。
“大……咳咳……大小姐……?”凌煦愣愣地睁大眼睛,喃喃道:“我……回光返照了吗?”
谢岐猛地回过神,连忙硬撑着腿软上前,一会儿看看凌煦一会儿看看那巨大的横梁,“啧”了一声,几道锐利的孤锋下去,那梁柱便断成了几节。
凌煦故意惊讶道:“原来……咳咳……大,咳,大小姐这么厉害啊,咳咳……”
“少废话,你怎么样,还能不能动?”谢岐蹲下身正要去将凌煦扶起来,却不料这家伙竟是往旁边挪了挪,见谢岐面露怀疑,干笑着说道:“……我现在,咳咳……脏,别把你衣服……咳咳……”
“你搁这故意气我呢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乎衣服!”谢岐简直被气笑了,连忙扶着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怀里试图站起来。可架不住谢岐也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中途甚至还被凌煦吓了两次,一时间腿脚发软,反而带着人一起跌坐回去。
“没,没用的……大小姐,我已经咳咳,咳咳咳呕——”
他话还没说完,便猛地呕出一大片血,彻底将谢岐的胸前染红。凌煦望着洁白的羽衣上沾满鲜血,眼皮开始沉重地往下坠,却依旧支撑起来,直到这时候才知道怕了一样发出呜咽声,却是抽泣半天,才哽咽着憋出来一句:“对……对不起大小姐……我,我把你衣服弄脏了……你……咳咳咳……别生气……别生我气好不好……呜……大小姐……我好怕……谢岐……我怕……”
“……乖,别怕,别怕,我在这,我一定会带你出去……你别怕……”谢岐轻抚着他的脑袋,只觉得心头一阵揪起,偏偏这时前方又有死侍发现动静过来,他猛地捡起刀咬紧牙关,正欲拼死抵抗,突然一阵凌冽的孤锋响起,他微微一顿,就听见谢怀玉的声音大声传来:“这里!”
谢岐猛地抬头,就看见谢怀玉和姬十二一起跑了过来,他赶忙晃晃悠悠地背起凌煦,这时头顶又落下横梁,他猛地闭上眼,只听见猛兽低吼,再睁开时,姬十二已经不见了,反倒多了一只身量颀长体型巨大的黑豹。
“这……”
“这是姬十二,但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谢怀玉看着身边越聚越多的死侍,大抵他们也觉得跑不出去,正准备将剩下的人拉着一起陪葬。
“酥山,你带他俩赶紧去寻大夫,我殿后。”
黑豹发出一声低吼,根本不给二人犹豫的机会便叼着谢岐的袖子把人拽到背上,吓得他赶忙抱紧凌煦,才刚坐稳,脸上便呼啸过滚烫的热风,让他不由得又抓紧了几分,仿佛不过几个起落,三人很快就来到了据点门口,随时待命的大夫马上将凌煦抬了进去,谢岐这会儿反而没有着急,硬是要跟着姬十二回去救谢怀玉。
“看样子你挨他打少了,要不然也不会这么低估他的本事。”姬十二难得笑了笑,宽慰道:“我们在那里只会碍事。”
接着纵身一跃,高挑的男人又变成了敏捷的黑豹,很快消失在了林间。
火海里已经滋滋冒着烤肉的味道,刚落地时姬十二甚至不合时宜地吞了吞口水,等找到谢怀玉时,对方正将横刀从一个死侍体内抽出来,那断截外套已经不知道丢去什么地方,只穿着一件略显破烂的无袖挂脖背心,浑身都是血,听到动静转过头,那尤带着血的清纯面容此刻甚至挂着些许酣畅淋漓的笑意,眼底更是藏不住的兴奋,像久别战场的斗者难得大干一场,挥了挥刀上的血珠走过来时,姬十二甚至感觉喉咙发紧,好像更饿了。
“他俩没事吧。”
“那小子还有气,应该没大事。”姬十二望着谢怀玉胸前因为衣服被割破而露出的沟壑,暧昧地搂住腰往怀里带了带:“累不累?”
“这地方腻歪个什么劲。”谢怀玉不轻不重地用手肘捅了一下他的胸口:“动作这么慢,是不是最近吃太多太懒长肥肉变成大肚豹了?”
“冤枉啊!你前几天才坐在我腹肌上磨唔唔唔!”
话还没说完就被谢怀玉红着脸捂住嘴瞪了一眼,姬十二笑了笑,老老实实地变回豹子伏在地上,乖巧地眨眨眼,甚至发出一声绵长的“喵呜”。
“又撒娇。”谢怀玉白了他一眼,熟稔地跨坐上去,趴在了黑豹背上。
“小宝在刀宗,先回再来镇的屋子洗干净吧,别吓到孩子,我眯会儿。”
黑豹圆润的眼睛明显温柔了几分,也不耽误脚程,低吼一声,快速背着谢怀玉离开了火场。
–
调查结果很快出来了,就是上峰故意挑他们这只小队去当牺牲品好引出幕后主使。姬十二对于这种结果倒是不例外,毕竟从加入凌雪阁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当一枚棋子随时被抛弃的打算,只不过他比较执拗,只想死得明白,好在这次只是有几个重伤并无出现身亡事件,他回到据点,也只告诉同门出了内鬼,现已抓住,事情就这么轻拿轻放地揭了过去,日常该出任务出任务,该养伤的养伤,有老婆额外开几天假,没老婆的留下来加班,倒是对于凌煦,他非常痛快,大手一挥便不顾对方依旧热血要带伤上班的念头,直接让他滚回家去了。
至于滚的是哪个家,谢岐抱着胳膊,看着面前眼巴巴拽着自己衣摆的少年有些头疼。
不眠不休几天守在门口,确认脱离危险后谢岐松了口气,担忧没了,怒气便接了上来,直接扭头回家便洗了个痛快澡,那衣服更是嫌弃得不行,转手就给丢了。
本想着就此划清界线,谢怀玉却带话过来,告诉他凌煦在据点每天哼哼喊他的名字,时常昏迷不醒,吓得谢岐赶紧跟着去了据点,只觉得这破烂地方哪哪都不好,干脆便将凌煦接回了自己家,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是不是被蒙骗,要不然这黏人的小狗干嘛总是扒着自己不放。
“把你的脏手放开。”
“弄脏了我给你洗。”凌煦连忙说着,又拽着晃了晃,表情看起来更加委屈:“不要生气了好不好……大小姐……我不是故意的……我……”
“你别不要我好不好……”
他语气可怜得要命,到底才经历过这家伙险些在自己怀里濒死的场面,谢岐还是心软下来,无奈地转过头,却又恨铁不成钢,狠狠戳了一下他的脑袋:“被人卖了都不知道,猪一样的!现在知道喊了,啊?当时还跟我哭着什么怕了,知道怕了是吧?大难不死又开始觉得自己行了是吧?”
他难得动这么大情绪,骂骂咧咧的还有些新鲜,然而凌煦只会龇牙傻乐,骂了半天反而什么都没听进去一般,直气得谢岐坐在床边,抱着胳膊都懒得看他。
“我当时说怕不是害怕死,哪怕你骂我、不高兴,我都要告诉你,我不后悔加入凌雪阁,哪怕被背叛、哪怕是必死的局,这都是我成为凌雪的那一刻必须去做的,我心底门清,也无怨无悔。”
他话语真诚,谢岐虽明白道理,却也难免又生出怨火,越想越气,转过头正准备在骂两句,就看见凌煦那双桃花眼正深深地望着自己,更加诚恳地说道:“我当时怕……是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
“真的很怕啊,大小姐,我好怕见不到你了。加入凌雪阁的那一刻起我就时刻做好了去死的准备,可真当一脚踏入鬼门关,我就有些后悔了,后悔最后一面还把你气哭了,后悔以后再也不能见到你了,这两者并不冲突。”
凌煦握住谢岐的手,察觉到对方不反抗,又牵上去十指相扣,低笑一声:“我喜欢你,谢岐,真的很喜欢你,想你当我老婆,但是我有更崇高的理想,或许不能永远把你放在第一位,但是我对你的真心不假,理想之下,我满心满眼都是你,只想跟你好,想跟你永远在一起。”
他牵起谢岐的手,贴在唇边轻轻落下一吻,抬眼看着面红耳赤的美人,失笑起来。
“那么你呢?愿意接受我吗?”
这家伙总是这样,横中直撞地便闯进他心底,哪怕撞了南墙也要将巨石墙面捅个大窟窿直奔目标。谢岐这下就算还有脾气也无法施展,长长叹了口气,抽出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凌煦的脸。
“看你表现。”
“那太好了!”凌煦马上喜上眉梢,又开始扳着指头:“你想吃什么嘛?我去给你做,对了衣服洗了吗?地是不是也几天没有……”
“一边去,我哪有这么没用。”谢岐声音高了几分,明显就是掩盖心虚的模样,左顾右盼,从桌上拿起一碗冒着诡异绿色的粥递到凌煦面前。
“我亲手做的,吃了。”
凌煦盯着那碗泛着诡异绿光的粥,嘴角的笑容僵了僵。他小心翼翼地接过碗,凑近闻了闻,顿时被一股难以形容的酸涩气味呛得皱起脸。
“大小姐……”他咽了咽口水,抬头看向谢岐,对方正抱着手臂,一副“你敢不吃试试看”的表情。
凌煦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地舀了一勺送进嘴里。下一秒,他的表情瞬间凝固,整个人仿佛被雷劈中一般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几秒。
谢岐挑眉:“如何?”
凌煦艰难地咽下去,只觉得魂魄归兮,眼前好像出现了走马灯。
“好……唔呕……好,好吃……”
谢岐轻哼一声,转身就走,却在背过身的瞬间忍不住勾起嘴角。而凌煦望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团不明物质,欲哭无泪地小声嘀咕:“……谋杀亲夫啊。”
唉,那能怎么办呢?谁叫大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除了认命期盼自己赶紧好起来,还能怎么样。
他长出一口气,觉得还是不要折腾自己的肠胃让伤势雪上加霜,偷偷看了看谢岐在不在,连忙捻手捻脚地将剩下的粥倒进阳台的花盆里,甚至还做贼心虚似的刨了刨土,直到掩盖得大概看不出来,这才又重新躺回床上,装作一副柔弱无力的样子。
谢岐将他的举动全看在眼底,没忍住笑了起来,抬头看着碧海青天,只觉得惠风和畅,想来是夏天快要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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