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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清宵还梦武陵春

01

“去岁共计支出二十三万,零头呢?应该有的吧?不会这么刚刚好吧?买菜还有零有整呢!都抹掉了?”

“有有有,方才问过厨子了,他腌的那两缸萝卜合计……四两八钱,记上记上。”

巴陵夜色已浓,月隐中犹有火光星烛笼于塔楼。

穆玄英此刻却既无心良夜辰星,也毫无困意。他放下捏了一夜的账本,再次深长呼吸:“看看这行,修葺城墙,支出一千三百一十四两五钱,节余两千五百七十四钱。为什么剩下的会比花出去的还多?!”

“……大概是写串了。”一旁的弟子已被文卷淹没,只得苦笑,“辛老总管年事已高,各方面恐早已不太好了,偏他自己整日吆喝着自己能行,将这账册看得严实。若非他老人家弄错了蕈菇,吃得大家集体中毒,谁又想得到这层面去。”

“一本烂账。”穆玄英闭上眼,只觉得额角青筋直突,“咱们的时间还剩半月,梳理明朗恐怕尚且不能,到时候又如何同盟主上报?”

那弟子勉强起身,文卷哗啦倒成一片:“这事一时片刻却也急不得,您歇息吧,不然我先去沏壶茶来?”

穆玄英道:“好,有劳。”

待那弟子离开屋子,他终于彻底绷不住了般将头埋进乱七八糟的账本中,一边小幅度以头抢册,一边几不可闻地小声痛苦呻吟。

“不然还是让我去领兵奇袭吧……”

“管家,我真的需要一个靠谱的管家……帐房先生也行啊。”

管家和情缘一样,自然都不会是从天而降的。

这世上会莫名其妙从天而降的向来只有麻烦,且越棘手越莫名其妙的来得越快。

想不过数月前,他尚在江湖遍迹,以穹为盖地为庐,天南海北间弹剑相和,正是长风烈马年意。怎么就一夕苍老十年,换了这沧桑落拓面?

偏不该过孤山涉夜雨,来这逐鹿坪走一遭。

那日他牵马寻宿逐鹿坪,却见百来兵丁守将尽皆如走尸般异常,饶是见多了大场面,也冷不防被吓得够呛。

万幸只是年事已高的老总管误认蕈菇造成的虚惊一场,并非什么细作为乱,毒素轻微易解,也未造成什么伤亡。

老总管戎马半生,操劳半生,经此一事晚节难保又险些英勇壮烈,心有戚戚的众人不敢耽搁,连夜传书赤马山,派弟子护送老总管回去安度晚年。

穆玄英就是在这几日盘桓中收到的谢渊亲笔。这本也不算什么难事,老总管退隐时已见风症,双目更是花得能将一根手指认成三根,交接诸事一时无法完成,然此处与恶人谷不过分拒一川之地,还须有个能拿主意的人才是。

说是主事,各处司其职,每日将事宜尽皆上报便好,可当看到半年来混乱不堪的账目时,穆玄英方才眼前一黑,晓得这其中真实竟是要命的开始。

天将降大任,便就如是了。

“怎么这般无精打采?”

清泠泠的声音冷不防响在耳畔,穆玄英差点从案上跳起,一双早已有些惺忪的眼看清来人,渐渐浮出星子亮色:“月姐姐?你怎么来了?”

“我出来办事,半途遇上了护送辛总管的弟子,知晓你在此处,便绕道来看看。”月弄痕看着他脸上被压出的道道红痕,轻掩笑唇,“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小狗似的?被其他弟子看见,要笑话你了。”

“眼下也顾不得旁的了。”穆玄英闻言有些不太好意思,隐忍半晌,却仍是这连日来的痛苦占了上风,忍不住同月弄痕诉起苦来,“姐姐救我,快来看看这账本吧。”

月弄痕接过册子略略看了几眼,笑道:“这半年的账目乱是乱了些,却不至于一筹莫展。你呀,就是打小静不下心管这些,盟主这是有心磨你呢,怎么又把功课丢给我?”

穆玄英绝望道:“可是姐姐,我真的没什么头绪,账面上浅显些的问题尚且如此之多,更深的,怕是我也弄不明白啊。都说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我既不曾‘闻道’,也另有‘专攻’,不然您还是跟师父求个情,让我去做点别的吧。”

“你也别急,这事总有办法解决。”她轻敲下颌,沉吟片刻,复道,“难得你有求我的时候,那姐姐便指点你一回,帮你找个外援。”

穆玄英挠挠头:“还有外援?难不成姐姐要把身边的帐房先生引荐与我?”

“去,别打我们家先生的主意。”月弄痕笑道,“此处往西南二三十里,有处桃林小院,地方虽小,却也雅致异常。那是你师父前些年便为你物色好的一处居所,待得你成家之时,就将房契地契一并交予你。平素无人,那里便由盟主亲自挑选的管家先行为你打理宅中事宜。虽不是盟内弟子,但经由盟主精挑细选的人,想来应不会错。你若有不明之处,不妨向他讨教。但记住了,此事还须你亲自处理,不许全部甩给旁人。”

“那是自然的,只要能有个可问的人便再好不过了。”穆玄英道,“只是没想到师父竟偷偷备了这样大一份礼,这可真是……”

“这也不算什么,巴陵好风光,山水犹佳。若非马革裹尸,也是终老归处。”月弄痕笑道,“只是本不应现在告诉你,我悄悄同你说了,等来日你成家迁居,可得在你师父面前装得惊喜些。”

送走月弄痕,天边已隐隐现白。

成家?穆玄英心道,那真是个遥不可及的希冀。与其想着那些有的没的,不如暂顾眼下火烧眉毛的局面。

左右睡意已散,他想了想,干脆从马厩中牵出爱马,决意一会这茅庐之人。

正是乍暖还寒春,几日的连绵细雨终歇,马蹄翻春潮,卷红泥,一路如风疾,更胜登高凭栏意。

过浅溪,穿桃林,桑田并着几处小院简宅错落,炊烟与鱼白共起,倏有武陵人穷水穿林,豁然开朗之感。

风中夹了几分令人微醺的酒气,穆玄英放缓骑速,循着那滋味而去,马蹄浅浅,不敢扰了梦中人。

他按月弄痕所指,策马至一棵探出院墙的大桃树下,折过一角,便摸到大门前。

来这一路他对这神秘的管家多有设想,想来应不会是位姑娘,日后同住屋檐下总归不妥,但若论管家之事,大多男儿恐又有失细腻心肠。但话又说回来,若是长久住在一起,难免要互相迁就照应,况且一个小院,又何须烦劳他人打理?回去还是要同师父再说道一番……

他下马略整容装,正犹豫是否要扣响铜环,大门却从里面缓缓打开了。

一路招摇的酒香顷刻盈了满怀,反倒辛辣非常,不再温柔缠绵。

门墙内,春桃浅浅,枝头昏灯如鬓,疏影横斜,自有无边绮丽在人间。

“哦?”那酒香源头颇有些兴味道,“是小少爷回来了?”

穆玄英先是呆若木鸡,而后飞快瞪大了双眼。

“重新介绍下,我是……你的专属管家。”

“?!”

02

“等会,你方才说,你是什么?”

许是起得颇早未及梳洗,男子一身简装,发梢也难得带着些许凌乱。莫雨不紧不慢倒了杯茶,倒比这正儿八经的主人家更自然随意:“管家,小少爷怎么还问?”

“别、别再这么喊了。”

“好的,小少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穆玄英深吸一口气,“可你真是这里的……”

莫雨:“事不过三,可以了。”

“我也不想一直问啊。”穆玄英笑着流下一滴大汗,“可你是如何找到这里来的?你来我这里做管家……”这事盟主知道吗?王谷主又知道吗?

莫雨道:“自然是有人请我来的。”

穆玄英一呆,感觉脑子有点微烧。难不成真是师父请来的?荒谬过头了吧?等等,这倒也算知根知底,若只涉家宅内务,便与立场无关。但怎么能让雨哥替我管家?不过若以后老了当真能一同退隐江湖,总也要有人操持这些……再等一下,月姐姐先前说什么?这园宅是师父给的成婚贵礼……啊?什么意思?

莫雨一盏茶喝完,很是欣赏了一番他脑瓜子烧出白烟的模样,这才不紧不慢摊出两张誊抄的房契地契来。

穆玄英心想:什么意思,这就要开始交底了?我好像还没做好准备。

“这地与宅子本就是我的置业。”

穆玄英:“什……?!”

“……只是后面换了主人家。此事恐怕谢渊本也不知,否则合该命弟子前来彻底推平才是。这几年光景不佳,我身边的丫头只有蓉蓉一人长大。”话到此处略有一顿,莫雨复道,“她有了人家,便给她做了嫁妆添头。但她夫妻离谷易名,从此长居巴蜀,这里也就一直荒闲。”莫雨点了点两张薄纸,似是觉得有些好笑,“偏巧就在去年,这丫头突然又将契约还给了我,还神秘兮兮地说,有贵客看上了这宅子。”

话到此处,穆玄英已听明白了,心里只觉万分该死,竟然还真顺着思考了下那分明匪夷所思的可能性:“这贵客……”

“正是浩气盟的盟主。”莫雨支颐望来,“可谢渊又为何突然看上了我这小破宅子?我思来想去,愈发想确认这个答案,便让蓉蓉替我去打探一二。”

事已至此,穆玄英只好干笑了两声:“我也不知道啊……”

“原来谢老头已在为你物色名门姝子,待得婚后,便将宅地一并作贺。”男子微微一笑,甚至拍起掌来,“当真慈父良苦用心。”

穆玄英:“……”相亲这事是真不知道!

莫雨两指夹起房契,在眼前反复挥了片刻:“本来,这押属之人也并不是你,我心中不过存了个谜团,待来求证罢了。谁想到呢?守株待兔竟是真的。”

穆玄英还想再挣扎一番:“你说的这些我并不知晓,便是这宅子,今日之前我也不曾听说。是否是我的,还有待考证。”

哪知莫雨又掏出第三张纸,这回竟不再是誊本:“可谢老头那里却有一份,已清嘱名姓只欠本人押署的文契。”

穆玄英:“……”

“好了,我信此事你一无所知。”男子像是终于玩够了般轻声笑了出来,“不过你我之间无需两分,那易契之金,我已放在了宅中妥帖之处,待你需要时,自行取出就是。就当是做兄长的应尽之事。”

穆玄英忙道:“这如何使得?实在是过于贵重。”

莫雨道:“哦?谢老头相赠你就喜不自胜,换了我,你便客气起来?”

穆玄英屡屡生一种被猛兽反复玩弄于爪间的强烈感觉,心道今天是过不去了:“我不是这个意思,便是盟主心意,我恐也是要辜负的……”他被打岔了这半晌,险些把自己的目的忘到九霄云外去,“待会再说这些,我此次前来实是为了找人,十万火急,雨哥行行好。你先前来的时候,可曾在宅子里见到什么人?”

莫雨道:“你要找什么人?”

穆玄英一哽,对方是男是女是何特征好像一概不知,只能囫囵道:“呃……这宅子的管家。”

莫雨道:“是我。”

却就在这时,院墙头突然挣扎出一抹异色,幽幽发出一声“不”,伴随着惨叫复又极快消失在墙头。

穆玄英:“……那是什么?”

“不知道,谁家养的□□。”莫雨拍拍手上水渍,方才的茶杯已经不见了影踪,“若你要问这宅院内务,找我就是。若你找的是红袖添香,那我便不清楚了。”

穆玄英道:“……怎么看也不是鸡好吧?”

“哦?你觉得不是?看来是小贼闯门,那便宰了吧。”

“……不,是鸡。”穆玄英一边坚定道,一边在内心替那恐怕是真管家的先生流汗,待安抚好莫雨,还是得去看看人怎么样了,“是这样的,不必小题大做。”

“还有别的疑问吗?”男子一指抵在唇前,晨光熹微,他问这话时似笑非笑,倒比亭外颜色更教人失神,“我饿了,有也不许问,用完早饭再说。”

03

桃树下又设花架,一圈一圈绕着说不上名字的紫色小花,黑白间色的小猫脚步轻盈地穿梭其间,偶尔落下一朵在碗中,倒给这清粥添了别样味道。

见穆玄英始终有些神游,莫雨道:“好了,我也没将人怎样,不过看着碍眼,让他滚得远些。此刻估摸也已经被扔到了附近的浩气盟营地,必不会少一根汗毛让你难做。”

穆玄英被看穿心思,笑笑捧起碗箸,咬了一口小菜:“原本我也是想给他另行安排去处的,我又无意来日繁茂家族,便有小居,也只想与伴侣共同打理,不必他人经手。家的意义,不就如此吗?”

他话音刚落,便意识到眼下家事已由莫雨全权包揽,一时间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赶忙将脸埋进碗中,刨了好几口粥压惊。

不知道是否错觉,莫雨似乎是笑了笑,声音极轻,却大有愉悦的味道。

穆玄英咳嗽一声,试图转移话题,好奇道:“这些花都是你亲手种的吗?真是极好的手艺。”

原以为莫雨不过玩笑说说,待细看这宅中种种,倒真被打理得极好。

“当然不是。”莫雨道,“那些自有花匠打理。”

怎么说呢,也算意料之中。

穆玄英正准备埋下头继续默默喝粥,又听莫雨嗤道:“要说谢老头挑的人,做事也委实粗糙。我记得你幼时因不耐凤仙花起了一身红疹,喉咙肿胀险些喘不过气,他们却在院子里种了好些。怎么?难道是觉得新夫人定然喜欢?”

穆玄英一愣,笑道:“雨哥如此说,想来是都帮我打理过了,还是兄长心细如发。我这病这些年也不曾犯过,旁人自然是不知晓的。至于夫人不夫人的,哎呀……怎么还在提这茬。”

两人渐渐找些有的没的事儿下饭,极简单地吃完了这朴素的一餐。穆玄英便再也坐不住了,院景也不及欣赏,赶忙拉着莫雨入室,央他快快拿出内务册子好参详一二。

方才用饭时衣角溅了些污渍,莫雨便先留他一人看着,自己去别室更衣:“若有不明之处,等我回来再说。”

穆玄英点点头,自己一个人安静地看了起来。

若说他方才对莫雨玩笑还抱有十之五六的念头,此刻已经全然被震惊取代。

这折页小册上的账目明细非但清晰,就连书录方式似乎也与寻常不同,有些更甚用黛青或赭红做了不同书写,堪称一目了然。

穆玄英喃喃:“来真的啊……”

他嫌屋内太暗,起身支了扇窗,下一刻有风徐来,吹乱了一案文书。

穆玄英正被吹得神清气爽,却被一个突然袭来的黑影迎面抱脸:“……什么暗器?!”

黑影很快跳了下去,发出声尖细的喵喵声。穆玄英舒了口气,差点便要伤了这小东西,真是好险好险。

可不及他庆幸片刻,又见那小黑猫亮出锋利的爪子,在满地飞纸中撕来抓去。

“哎,哎!这可不兴抓!”穆玄英赶忙从它爪下抢救纸团,佯装怒道,“小坏蛋,跟你主人小时候一个样。”

收拾完猫,再来收拾这些已经乱七八糟的纸团,穆玄英将它们逐一展开,在案上摊平,却发现似乎并不是什么文契,而是左邻右舍给屋主的留书。

“放在这里,应该是我能看的意思吧……等会,好像现在我才是家主。”穆玄英嘀咕道,“反正眼下这样,我也都看得差不多了……嗯?怎么每张后面还有不一样的字迹……”

其一是封鬼画符般的道歉信:

抱歉,抱歉。前几日爱犬闻鸡鸣而惊走,不料竟误闯贵府。为将它尽快抓拿,不得已翻墙而入,幸而不曾惊扰女眷。不过期间误碎牙箸两对、鸡蛋三只、陶罐若干。呜呼,虽非在下本意,念邻里往昔情谊,愿与犬儿携礼登门致歉。

末尾有黛色笔迹,看字应是莫雨所写,只是不知是给何人看的:墙头设机弩,射程调至二十尺,此人与狗不得入。

穆玄英:“……”真是好庆幸选择了走正门,这人绝对是为了偷窥女眷故意的吧!

其二终于字迹端正了一点点:

得知新邻迁居,谨代表我家王老爷略表贺意。虽不知你名姓,但那都是无足轻重之事,不过我家老爷王德发的大名,希望你自迁此伊始,与子孙世代铭记。

我家老爷平素最喜园林事,品味嘛,自也是一流中的一流。此处最大那处宅邸,便是他老人家的得意之作。知尔等钦羡,但不得行鸡鸣狗盗之事,若实在想观摩一二,必先焚香沐浴,递帖恭候。

说到此,我家老爷倒很是欣赏阁下的眼光,每每遥望,便要赞赏一二。这几日来,更是难得生出求教之心,欲屈尊前来鉴赏一番。老爷心善,唯恐唐突,命我先遣此书告知。

如此殊荣,可不是谁都能有的,望你不要不识好歹。

若是欣喜若狂,也是常理中事,快快扫榻以待便是。

黛色笔迹回:狗叫就别给我看了,敢靠近就打断他的腿。

穆玄英心道,人和人的区别有时候确实比人和狗大多了。

其三是张字迹娟秀的小笺,画了朵灼灼新桃,似乎还精心熏了香:

妾自天欲宫来,公事盘桓,此前常闻公子潘郎之质,不甚在意。不料花朝节一见,不过远远一眼,已觉公子更不知胜那潘郎几许。自别后,如遭心窃,久不能忘,以致食饮无味,衣带渐宽。惟望公子垂怜,若能赏光允妾一骑同游,当不负这芳菲人间,大好春光。妾师从宓宫主,自是有些秘法傍身,亦必教公子得兴忘返……

若公子已有家室,也不打紧,妾身自是更喜欢……

所有书信皆在末尾写了不知道吩咐谁的批注,唯有这张小笺用赭色写了醒目的一行大字,似是十分不耐烦:教她滚,别让我亲自去拆天欲宫大门。

穆玄英:“?”怎么还有人自荐枕席!

难道他未来的邻居们就没有一个正常人吗?!

他脸颊看得烧烫,忙不迭把这堆乱七八糟的信件收拢归置到一边。

“看完了?”莫雨换好衣服回来,第一件事便是拎着小猫后颈将捣蛋鬼丢去了窗下的蒲垫,“可有不明之处?”

“有有有。”穆玄英捧着册子,正要让个座,却又被莫雨摁了回去,便也不再推辞,“除了普通的支出、盈余、各类明细,这一列青青红红的又是什么?”

“若涉及采买,自然要清楚时下市价,再行前后比对。拿这时蔬作例,别看平素不过几个铜板,若遇灾年,价比金银也是常有之事。有些手脚不干净的,采办之时借此作假,也能吃成个大蠹虫。不将这些特殊年节与市价额外备注,长此以往便极容易变成一本烂账。”

“原来如此,所以你还在这里留下了经办之人的名姓,若是账目出现了问题,总有可以核对权责之处,不至于互相推诿。”穆玄英捶掌,忍不住微微侧身仰望莫雨,“奇怪,这种活计一般平素都另有先生打理,想来恶人谷也是如此,怎么你却很是了解的样子?还有小时候给我做的那些小玩意……雨哥,你可真是天生无所不能的奇才。”

“你关心的哪里是这些宅院内务,怕是些不可说的秘辛吧?”

莫雨只觉他一派纯直天然,虽是求教,却一开口便揭了自己的老底。既想摇头,又不自禁软下心肠来。

“瞧你这愁眉苦脸的模样,谢老头恐怕也不过是拿了些最微末的石子为你练刀罢了。别看不过是表面上的几个数字,实与战事唇齿相依,与布阵图无异。坐帐中者不需事必躬亲,但每笔账目从何处来,到何处去,却必得了然于心。”

“原以为不过是几个铜板来去的事。”穆玄英叹道,“王谷主这存继之意,也算分明了。”

莫雨圈纸成棍,敲了他一记:“愚者才会为钱财遮眼,金银无非身外物,唯有本事方能立命安身。”

“但哪里有那么多的机遇会送上门等你抓住。”莫雨淡淡道,“纵天不予我,也要自取。”

两人眼下立场看似两别,却在种无言的默契中达到了平衡,渐而将彼此身份剥离,只做纯粹的你我。

莫雨不吝倾囊,只唯恐他心口不一,不求甚解,每每详述后还要发问一二,大有希望严师出高徒的意思。

但穆玄英仰首听着,却有些怔愣。

不知为何,莫雨的话渐渐与脑海中另一个声音重叠在一起。

“以粮草押解来说,途中的开销便意味着距离的远近、环境情况,若有一日遭遇敌袭,何处求援?孰远孰近?自山道而来还是行水路?如何布防坚守方为最优之解?反之,则亦然。”那声音先是沉静而绵长,近乎有些让人昏昏欲睡,倏尔却变得严肃起来,“莫觉得这些无非守一城之事,与自己无关。”

“但我连兵也带不了啊……”穆玄英听见年少的自己嘟囔道,“况且守城之事,不应当先有一往无前的勇气和可以一敌千的武艺吗?”

对方叹道:“忠勇于身,智计于心。勇气与身手能让你不畏生,不惧死,你的智慧却可以让更多人活下来。罢了,到底是年纪太小,有些事还须亲历方能体会。”

“可是军师,浩气盟有您和师父筹谋,可镇八方百年,我们这些后辈还是多先去战场,去江湖历练历练吧!”

“终有一日,一盟事,天下事,都要落在你们肩上的。”

那声音和缓下来,化作温暖的手掌轻轻落在他额角。

“玄英,人生不过百年事,自不比山河长久。除却此身,总要留下些不会腐朽的东西。”

他忍不住追逐那手掌的温度,鼻尖阵阵酸楚。

“毛毛?”

穆玄英被唤得一愣,回过神来,才发现莫雨捧着他的脸,而自己竟不知何时落下泪来。

莫雨看着他,没有困惑,没有追问,他只是道:“便是觉得太难了,也不必哭出来吧?”

“说什么呢,一点都不难。”穆玄英赶忙道,“我三日都未曾合眼了,困得流泪也很正常吧。”

莫雨松了手:“今日到此为止,你歇息吧。”

穆玄英还以为他当真要走,赶忙又拉了上去:“你不许走,还得再给我好好说说才行。”

莫雨被钳着,倒也没有挣脱的意思,复坐在一旁细细给他讲解。

却是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突觉肩头一重,穆玄英已靠在他肩上沉沉睡去。

04

穆玄英醒来的时候,金乌早已西沉。

不知哪里来的琵琶声如丝如屡,不绝于耳,仿佛密密珠帘在掌心翻覆,轻轻抛却,便作了漫天星辰。

狼烟血海不问明日的记忆尚不算遥远,何曾想到人生还会有这般疏星伴枕,浮生偷闲的悠然时光。

这疲惫后漫长的一觉睡得筋骨酥软,他躺在凉亭小塌上,想要起身松泛一二,却突然被腰间横着的手臂勒了回去。

穆玄英已从熟悉的酒香中认出了莫雨,一时间有些耳赤:“雨、雨哥……”

莫雨的声音带了点鼻音,想来也小憩了片刻:“既然疲累,便多歇息片刻罢。”

感觉到腰间的手臂松了,穆玄英长吐一口气,却不太敢转过身去,手忙脚乱便要起身:“够了,已经歇……啊!”不料那只手去而复返,不知按在了何处,一股难以言表的酸胀登时袭来,穆玄英猝不及防,险些从榻上翻滚下去,“什么?!”

没等他从牙酸的胀痛中回过味来,那只作乱的手又将他拉回榻上,冰冰凉凉,却力气极大,有种丝毫不容反抗的意味。

琵琶铮铮渐促,被酒香浸透的热源逼近,像一张密密罗织的大网将他笼罩。

穆玄英一时心如擂鼓,隐约感受到种近似野兽的气息逡巡在颈侧,仿佛下一刻便要亮出锋利的獠牙。

而后,那只凶兽却收敛天性,只是伸出两根手指,按揉着他有些酸胀的枕骨:“别乱动。这琵琶经大师内力催动,疗愈之能极佳,等闲之人且不可得此机遇。”

习武之人最是敏感,浑身的肌肉早在被人如此捧起头颅时已绷到了极点,莫雨看在眼里,放轻了指力:“你这内伤经年,年少时尚不觉得什么,待到老了,只怕是要不好。”

莫雨如此说,穆玄英倒先惦记起他这满身的病痛来,竭力深吸一口气,紧绷的身躯渐渐柔软下来,在那怀抱中不再挣扎了。

莫雨的怀抱是滚烫的。真是奇怪,昆仑的雪那么冷,何以会有这么炽热的温度?

穆玄英这些年鲜少有与人格外亲密的时候,可当漫漫千里,迢迢山海,都融化在了这样一个怀抱里,他便也理所当然消解掉了自己。

“……你呢?”他的眼神不再闪躲,目光朦朦而柔和,很认真地看着对方,“那么多年,这么重的伤,还好吗?还疼吗?”

他如此问着,双手已不自禁攀上了对方的脊背。小时候总觉得属于兄长的肩背别样宽厚,长大后,便不再有难以企及的感觉。

但当他透过单薄的衣料摸到满背狰狞的伤痕,那残忍的命途竟又有了鲜活的触感。

这些年来,莫雨又是如何过的呢?

一直在石桌上小憩的黑猫醒了过来,懒懒抻着身体,冲扑来的飞蛾眯起晶亮的眼睛。

受惊的飞蛾迷了前路,被风吹入灯笼里,贴着薄薄一纸舒展开双翼,火光便和莫雨的眼神一般明明灭灭,让人看不真切。

莫雨不答,穆玄英便不再追问,只道:“我喜欢这里。”

莫雨抿了抿唇,终于开口:“哦?恩师送的礼,就这般稀罕?”

他本是存了逗弄的心,却没想到穆玄英轻声接道:“是师父送的,也是哥哥送的,所以更加珍贵。”

冷不防倒让莫雨失了言语。

良久,他才回过味来:“其实这里本就是我曾想带你来的地方。”

琵琶声已渐小渐远,他用极轻的声音,说着似与自己并不相干的旧事:“那年我追杀董龙于此地,有段时间几乎夜不成眠。说来可笑,我曾千百次将他视为我人生的最大变数,可他终于死在了我的手里,却依旧不会将任何人的命途扭转。”

“那时若能带你就此远走高飞,找个远离江湖是非之所……就像我们从小希望的那样。”

他顿了顿,又道:“只可惜,当时我们都没有为对方停下。”

他想到日间穆玄英对他诚心夸赞生来天资,当时也只觉得有些好笑。

没有谁天然便有一身本领,若非一番磋磨,又如何铭记入血骨。

恶人谷从非暖乡净土,如此弱肉强食啖肉吸髓的地方,谷中人叛逃也不过寻常。时而是他一柄血刃,将那些昔日的楔子尽数拔除。

是啊,千山百川,偏他将这样的地方视作桃源乡,如鱼得水,总有些注定不得善终的味道。然游鱼归于江海,纵使自由,也总有镣铐。

若不再选择做孤狼,便要做那群狼中至高无上的狼王。人心皆不可靠,唯有掌中所有,最是坚牢。是他始终不曾动摇的生存之道。

他话未尽言,穆玄英已听出弦外音,干燥温暖的手掌包拢住他替自己摁揉穴道的指节:“今时顾昨日,多是错失和遗憾。但人生在世,无非是在对的节点做应做之事。况且除了来时路,总还要看看归时途。”

行路难,行路难。都道人生百年多歧路,可当浮云不再遮望眼,也不过回首与前看。

他将圈住穆玄英的手臂渐渐收拢,动作虽轻,却有着无不珍重的味道:“人间有我的来路,我也早在这红尘中找到了归途。”

穆玄英定定看着他,指尖顺着脊背的疤痕蜿蜒而上,倏尔偏过头,在他大臂长疤的尽头咬了一口。

这一口不轻不重,浅浅齿痕余红,只能算是种情人间的缱绻温柔。莫雨失笑:“你是小狗?不如再咬狠一点?撕开血肉,留下疤痕,长成你想要的形状,或许我就会永远是你的。”

“你只会永远属于自己。”穆玄英复吻了吻那处齿痕,将这颗总是很倔强的头颅搁在自己心口,“况且,我想你应该是很疼的。”

那些不堪过往与残酷,穆玄英从前不曾知晓,以后本也不必知道。就如同他背后狰狞的伤疤,品酌够了曾不欲生的痛楚,也应在年岁中消弭了来处。

如此就很好。

可穆玄英吻着他早已不会疼痛的疤痕,抱着他疲惫却不自知的身体,始终义无反顾选择他的全部。

天下虽大,众生百舸,却再不会有第二个人这样充满怜惜地亲吻他的伤痕。

不是为了力量的等价交易,不是修罗道上的恩怨报偿。

唯在这双眼中,他的伤痕才曾是最淋漓的伤口,最真实的痛楚。

世人畏他惧他,如待洪水猛兽,如遇修罗夜叉。

可他也曾在浓烈的爱意中被期待着降临,也曾被似锦繁花簇拥于命运的高塔,不是生来不见天日的魍魉厉鬼,不是活着便要啖肉饮血的野兽。

幸而还有这样一双眼凝视着他,记着他的来路,牵引他的前途,或为他一哭,或替他一痛,最终将所有不甘又或不堪疏渡。

那爱人的眼慈悲如斯,如高坛之像坐看人间诸般业果,悬泪带笑,皆不一言。

终有一日,罗刹俯首,合掌顿悟。

“不疼。”莫雨无比珍惜而贪婪地吻着那颗有力跃动的心脏,沿着柔顺向自己敞开命门的颈项,将两屡滚烫的气息交织融汇在湿润的唇角。

他的一生,一身顽甲利刺,唯有一双唇足够柔软,可为心上人奉出所有怜爱。

他喃喃自语,也像是终于给出了穆玄英先前问题的答案:“不会再疼了。”

穆玄英闭上眼,乱了鬓发,皱了衣襟,渐渐气息也不再平静。

他好像也有些吃醉了,变得像雨像云又像风,轻盈地起飞,又彷徨地下坠。

他此刻身是临渊人,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用力抱紧了莫雨,没有松手。

沉默破开土壤,在耳鬓厮磨中长出柔软的藤蔓,纠缠着开出甘美馥郁的花。风月款款眼波流转间,足以让痴人长酣如醉,俯首称臣。

但它又是如此温柔,在那些看不见的伤口上撒下疗愈的蜜粉,星移斗转,脉脉舒展着无言可诉却蓬勃浓烈的爱意。

如是沉默便不再是沉默而已。

灯中的飞蛾终于烧着了翅膀,扑扇间将灯纸一并点燃。

小黑猫身手矫捷地跳下石桌,又蹿上墙头,发出细微如呜咽般的声音。

重重帷幔中挣扎着探出只布满青筋与汗水的手,徒劳地抓扯着什么,不多时又无力地垂落下去。燃烧的纸灯被打翻在地,滚了几圈,尽烬而熄。

赴火的自由向死而生,脱离了尘寰枷锁,飞灰张扬簌簌,在夜空中拥抱着盘旋消散。

05

“这边这边,再往这里来一点。”

“哪里?”

池塘旁的宽席上织了个大茧,只露出两颗挨在一起的脑袋,你撞我一下,我捶你一下。

“这里啊,鱼都挤在这里呢!”穆玄英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只觉得眼皮打架。更深露重月色浓,哪里看得清什么鱼的影子,胡言乱语罢了。

莫雨手中的长竿甚至连饵也没有,也浑不是个正经钓鱼人:“那是藕吧?你是不是看错了。”

穆玄英的头已经歪靠在莫雨心口,浑身乏得没什么力气,仍竭力打起精神接话:“藕好啊,明天就吃藕吧……”

两人裹在一席薄被中,只得皮肉相贴靠在一处,却并不觉得如何拥挤,反倒充满了久违依偎取暖的味道。

昔日两个江湖名秀就这么傻子般鸡同鸭讲了半天,谁也没让对方的话落在地上。小黑猫挤到两人边蜷下,竭力喵喵喵试图加入这个家。

穆玄英道:“小黑都急了,你快钓几条鱼上来啊。”

“……”莫雨把竿一递,“你来。”

“我来就我来。”穆玄英嘟囔着接过钓竿,甩竿,勉强支起精神,等待鱼儿上钩。

他等得迷迷瞪瞪,莫雨便只好从后抱着他,生怕他就这么扑通掉进池中。但左等右等,却也还是不见有什么动静。

穆玄英又囫囵甩了几竿,结果是一样得不到一条鱼的眷顾,索性手一摊倒下:“算了,小黑你还是自力更生吧,你可以的。”

小黑猫见这两个男人如此没用,喵了一声,索性撅起屁股高傲地睡觉去了。

穆玄英一指:“它骂你。”

莫雨道:“很明显是你。”

穆玄英不服:“你之前不是说我们没有两分?骂我当然就是骂你。”

莫雨又道:“有些事上还是要分一分的,你自己也很清楚不是吗?”

穆玄英:“……”算了,还是赶紧结束这无谓的两小儿辩日。

“啊。”莫雨道,“我突然想起来,这池子里还没来得及撒鱼苗。”

“好哇雨哥。”穆玄英这下是彻底散了困意,从薄衾里探出恶狠狠扑了过去,“故意耍我玩?”

莫雨被扑得仰面一倒,便顺势把人抱在怀中。他的肩背在月光下有种近乎透明的质感,每一寸勃发的肌肉都充斥着无可比拟的张力与旺盛的生命力。

他声音清冷,喉咙与胸膛却在笑意下同频震颤,十数年来一向如此稳操胜券:“欺负你,又怎样?”

穆玄英自投罗网,也不能怎样,只好学小黑两眼一闭,肚皮一翻,装死不动弹了。

四下静谧,正是黎明前一日中最安静的时辰。

穆玄英隐隐听见莫雨哼起歌来。不是熟知的南乡调子,那样陌生低沉,带了些许西北辽阔高远的味道,像被黄沙埋葬千古的传说,沧桑却并不悲凉。

原来我的人生还能有这样好的光景,除了今朝醉,也能盼一盼来日欢。

他蓦地生出种心满意足的喟然,便也忍不住敞开心怀:“听说我的爹娘也曾在南屏山有过一个属于自己的小院,可惜我那时太小,实在是记不得什么了。”

穆玄英手指微蜷,绕了一缕不知是谁的头发,一圈又一圈:“你说,娘会不会也种了自己喜欢的花树,爹会不会也酿过馋了自己许久的美酒?”

他问的是莫雨,却又自问自答:“应该是有的吧。”

今夜心绪尤佳,他勾着指间长发,甚至跟着轻声哼起歌来:“能在人间得一安身之所,凡俗日子也当高歌。”

旁人言及亡亲难免苦楚良多,顾影自怜,他却不伤情,不沉淖,始终怀抱着最赤诚的心,将忘却记忆的旧时光逐一勾勒幻想。

生而如此热烈蓬勃,哪怕死地绝境中,也不曾减分毫。

莫雨摸着他的额发,垂眸听他良久自言,却始终默默。

“真不想睡啊。”穆玄英又打了个哈欠,眼角已不受控制沁出泪来。

忠君事,也曾披星戴月为山河疾行;为情义,也曾殚精竭虑日夜提心。但此时此刻靠在莫雨身旁,他交付了全副的信任与安心,将早已疲惫的魂灵抽置一晌,终于再不必顾及许多。

毕竟在关山不曾难越的过往,他们也是如此形如一体,相偎相依。

穆玄英喃喃:“若发现不过做了场梦,那可怎么是好?”

“就算醒来发现不过大梦一场,有些东西也依旧真实。”莫雨的手指虚虚拢在他眼睫,“睡吧,我在这里。”

“我一直在这里。”

莫雨的话有种莫名蛊惑的力量,他便听话地闭上眼,将飘忽的意识双手奉上。

他分明闭着双眼,却在耳畔时遥时近的歌声里渐渐看见一轮长河悬日,苍茫天地间,是那样温暖可及,让人忍不住做传说中逐日的夸父,大步朝前奔去。

或许会燃烧,或许会融化。

但他伸出手,想来能触碰到的,也就只有“明天”罢了。

06

天际远远传来一声鸡鸣。

打更人收了梆子,破渔船上下了旧帆,方识得几个大字的小童将被子掩住耳朵,梦里躲过先生一通手板。

万物四时贪个难得闲散,唯独“明日”,从不曾缺席惫懒。

执勤的弟子耸耸酸硬的肩膀,突然听见紧闭的屋中传来一阵巨大的响动。赶忙握紧了手中长枪,隔着房门紧张道:“城主,发生何事了?”

里面沉默了片刻,忽道:“无事,去吧。”

“是。”那弟子收起长兵,照例前去换防。

穆玄英仰躺在一片狼藉文书中,一时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他眨眨眼,又眨了眨眼。四四方方的屋子,四四方方的桌。明灭的烛光渐渐黯淡,窗外却有更明亮的晨光即将照来。

没有绰绰桃影,没有酒香四溢的小院,炙热的眼神,滚烫的触碰,那些带笑喁喁,一切就如戳碎的泡影,是武陵人再寻志不复的桃源遗境,是怅而忘归的含睇山鬼,一概在鸡鸣声中消散殆尽。

昔有庄周梦,不知周梦为蝶,亦或蝶梦为周。他躺在此间,倏尔想到莫雨拢着他双眼的手指,想到那句余意悠长的话语,究竟身怀梦,还是梦中身,便再分辨不能。

他支着身体,茫然而狼狈地偏头,看到了几案旁徐徐烧尽的香料,正是这长长大梦中萦绕不散的清桃并着陈酿辛辣的味道。

他举起有些僵硬的右手,看清了手中的账册,条目分明干净利落,终于恍恍然记起,自己早已不再是会对这所谓麻烦事感到迷惑与头疼的年纪。

不由一声长叹。

熟门熟路的鹦鹉栖在窗前梳羽,似怕他乍醒怅然,便作很是聒噪讨嫌的模样:“你哥喊你回家吃饭!你哥喊你回家吃饭!”

穆玄英本已彻底清醒,起身看见这鸟,又搓搓脸仰躺了回去:“……我梦为我与?此我非我与?做梦而已,做梦而已。”

那鸟见他不为所动,又抬高了音量:“大哥祝大嫂生辰安康!大哥祝大嫂岁岁常乐!”

这招真是歹毒至极,穆玄英方才听见一个开头便一下子蹿了起来,但捂住它的嘴显然已经迟了,门外已传来弟子带了点紧张却迷茫的询问:“……是有什么吩咐吗?”

“没有没有!”穆玄英把鹦鹉藏在袖中,紧紧捏着鸟嘴,以防它再口出狂言,“你们且去忙罢,都不必在我这里守着了。”

待得确定弟子们都走开了,他这才敢把鹦鹉放出来:“……还是那么不会说人话。”

那鸟道:“那你会说鸟语吗?”

“……”

那鸟很是自豪,抖抖翅膀,露出腿上捆着的小笺。

穆玄英心下了然,从它腿上取下小笺,用力一拍鸟屁股:“告诉雨哥,这次的香料很不错,有劳了。”

“回去路上小心些,别被人捉去吃了,别跟不熟的鸟回家,闯了祸不许自报家门,也不许报我的。听说你最近交了些滃洲朋友?别误会,我主要怕你教坏别的鸟,再吓坏人家家里人。”穆玄英嘴上说着,却还是帮它推开窗,看着它仿若归家一般悠悠然飞进飞出,又想起什么地扒在窗边补充道,“回去记得告诉我哥,一定去吃他亲手做的长寿面!”

“知道了,告诉你哥,说你做梦喊他的名字,说你眼眶红红哭得好可怜噢。”

穆玄英脸一红,压着声怒道:“炖了你!”

那鸟满足了恶趣味,终于知足而去:“嘎!”

耳根子总算清净下来,他目送这探看青鸟殷勤向蓬山,将小笺攥在掌中,内心渐而被一种极大的暖意与满足充盈。

能在人间得一安身之所,凡俗日子也当高歌。

或许,那样一个桃源之所很早便已出现在他的生命中,推开吱呀作响的大门,也会有人在酒香的尽头为他转身,纵使天涯之远,也仰望着同一片朝霞与星辰。

我自红尘共亲眷,不必羡向武陵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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