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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一枝红艳露凝香 下

03

往百会阁,路途虽不算远,却有些不大好走,幸而有送餐的大师傅一路相送,不多时便到了轩歧长老平素所在的院落。

只是进了大门,却不见秦素问的身影。

穆玄英上前,冲唯在院中的弟子一揖:“敢问秦长老去了何处?”

弟子忙道:“少侠来得正好!实在抱歉,近来几个新入门的弟子私下弄了个啥百草集会,仿效先贤亲尝药草,差点弄出人命。今日总算抓住了那个带头的小犊子,师父一得着信儿就气冲冲赶过去了,今日怕是不能为莫公子施针了。”

穆玄英啊了一声:“如此不巧,那我等改日再来?”

弟子又抓住他的衣角:“不妨事,不妨事,师父他老人家虽不在,却将这桩差事派给了在下。你们所居甚远,来一遭本就不易,怎好来回折腾?”

穆玄英有些犹豫:“这……”

弟子却已仗着九尺的壮硕体格开始把人往屋里拽:“哎呀还搁这儿迟疑啥呢!你就放心交给哥吧!包治不坏的!”

穆玄英:“……等等,怎么治病还带强买强卖的?!”

莫雨倒是比他甘于现状,迈进盈满药草苦涩味道的屋内,便开始抬手解去衣带外氅。及至只剩最后一件单衣,穆玄英却忽道:“我……去外面候着!”说着逃也似地出了屋子。

弟子本已开始烤拭银针,见状不由脱口道:“你这兄弟,伤得好似比你还重些。”

听出他意有所指,莫雨抿唇,扯下最后一道衣物的屏障。

饶是那弟子并非第一次瞧见他满背的伤,亦为这狰狞痕迹片刻咋舌。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方才挠头道:“那啥,一会儿可能有点不大舒服,要为你用些止疼的不?”

莫雨淡淡道:“不必。”

他如此道,便果真一声痛呼也不曾有过。

穆玄英倚在廊下,口中衔着一根杂草,只尝得出些苦涩味道。有那么一瞬,他非常希望自己口中的野草变成曼陀罗花,至少在这度日如年的等待中,能令自己能拥有一时片刻的昏醉不醒。

但他其实也并不能够一而再再而三地逃避。

待得房门被从内打开,他一双唇已被不自觉咬得红白交错。

“你的药包也备好了,放在里间,回去的时候别忘了拿。”弟子看他一眼,微不可察地轻轻摇头,放缓了声音,“还是老规矩,你陪他在这歇几个时辰,缓些再下山去。”

穆玄英面色和缓,拱手道:“有劳了。”

他在屋外着实深吸了一口气,方才推开房门。莫雨已然穿戴齐整,正坐在榻沿支颐小憩。

没有忍痛的汗水,没有蹙紧的眉头,男子只是很平静地阖目坐在那里,连呼吸都几不可闻。穆玄英将动作放得格外轻慢,一步一息间,缓缓在眼前人膝前蹲下。

他探出手,即将覆上对方膝头,又蓦地停住动作。还不及随着兵荒马乱的思绪一同收回,却在半道被莫雨截获。

莫雨将他的手稳稳搁在自己膝头:“好凉。”

穆玄英慌忙抽手,搓热左右掌心,方才又搁了上去:“现在好些了?”

莫雨俯身,手掌沿着他的后颈落在背心,他便侧倾着头,就势把脸颊贴在了那双温暖的腿上。

莫雨道:“现在好些了?”

脸颊的冰凉更甚掌心,这一刻,他失温的表情才渐渐回归。穆玄英闭上眼,近乎贪婪地环住对方的腰:“你的腿……还有感觉?”

“感觉自是有的,只是眼下不能动弹罢了。”莫雨道,“秦素问倒真有些本事,如此棘手的伤势,几次施针下来,也自觉与常人无异。”

穆玄英闻言,抱住他的手更紧一寸。

他们都默契地对东海的一切缄口不提,不提那样血一般的痛烈残阳,不提谢采腥芒冷冽的刀锋。伤口总会长出新的血肉,记忆与疤痕或也不是永久。

莫雨拍了一记他的肩膀,忽道:“你还记得那个吗?”

穆玄英转移目光,瞧见了角落中有些落灰的带轮木椅,不由笑了:“怎么不记得?印象深刻着呢。”

秦素问的金针之法,在于通经接气,短时间内调汇气血聚冲于滞涩之处,收效堪称显著,只是如此一来,被施针之人会丧半身行动之力,几个时辰后自然恢复。

起先施针,莫雨倒还能老实待上半天,不多几日,直道实不愿与秦老头共处一室大眼瞪小眼,便撺掇着穆玄英敲敲打打搞出了这么个玩意。两人时常趁着秦素问不察偷摸出去,却不料这百会阁雨后的山路格外湿滑,穆玄英手劲又颇大,那一遭险些没把莫雨推下山崖,幸有路过的药宗弟子瞧见,大惊失色之余放下地棘,方才未能酿成惨事一桩。

此事罢了,轮椅彻底被秦素问没收,老头更是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两人骂了足足一天一夜才勉强偃旗息鼓。

感知到莫雨的跃跃欲试,穆玄英不由脊背发毛,狐疑道:“你不会又动心思了吧?”

莫雨道:“在这儿待着也是穷极无趣,这几日又不曾下雨,你我小心些就无妨。”

穆玄英惯能痛定思痛,马上道:“不行,你不记得上次如何被秦长老责骂的了?我可没忘。”

莫雨却显然是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主:“他现在分身乏术,不会追究的。”

穆玄英严肃道:“那也不行。不行,不行,不行,这事没得商量。”

莫雨:“毛毛。”

半个时辰后,木轮碾过碎叶,吱呀呀而过。

雄鸟忙筑新巢,呼唤着伴侣放声高唱,成为此间唯二不止不歇的声响。

穆玄英小心翼翼地推着轮椅,难以置信地唾弃着自己意志不坚,又无可奈何道:“真是信了你的邪……”

莫雨闭目不应,却微微扬起了唇角。

空山濛濛,春色始放,无数生灵结束了漫长的冬眠,携家带口穿梭在丛林。

去这一路,肩落彩鸟,又别戏蝶,观似静谧的山野自有喧嚣热闹,寒来暑往从不寂寥。

山路不好行,打着十二分小心,百会阁的屋顶,良久才彻底消失在了视线里。

莫雨忽道:“谢老头若能料想到这画面,当初定然说什么也不会让你同来。”

“这便是你的偏见了。”穆玄英笑道,“师父出身行伍,也是情义之人,如何不能懂?”

对方哂笑,却也不再辩驳,转而道:“累了?”

穆玄英摇头:“没有。”转过味来,又道,“瞧不起谁呢?区区一段山路,不及瞿塘险峭,不如东海途遥,就算兄长想去长白山巅摘星星,我也没问题。嘿——”

见前路平缓,似是为了印证自己的话语,他忽地爆出一股气力,一路快跑,推得轮椅飞快向前转动起来。

轮椅座后多了一处脚蹬,是莫雨最初画图时特意留下的设计,这一段疾驰助力,双轮惯性而动,穆玄英飞快蹬栏站上,双手就势紧紧搭在莫雨肩头。

长风迎面,吹得人分外舒爽,笑声在丛林交织穿梭,横跨过千里万里山野平原,与充满稻香的少年记忆重叠。

驰风中,渐有雄壮的角鹿闯入视线,如同最古朴奇妙的引路人,守护着每一个原野生灵充满奇思妙想的梦境。穆玄英环紧莫雨颈项,惊喜道:“雨哥你看,是阿占特的驯鹿!”

莫雨亦抓紧他:“……它们像在驱赶什么。”

话音方落,前方蓦地蹿出几只体型尚小的狍子,两人一时不及躲闪,终于乐极生悲,有难同当,携手翻进了道旁的深坑里。

柔软的杂草枯枝裹着两人一落再落,直至脊背触到绷紧的罗网,一切总算停息。

这画面委实太过熟悉,穆玄英扶着额头:“……总有一日得让小月把宗门全都推成平地。”他左摸右摸,囫囵在身下摸到个坚硬胸膛,赶忙给莫雨腾出块地,一边拍着杂叶边抱怨道,“还是快把这破椅子扔了吧……怎么这么不吉利。”

对方还未应答,却是头顶上先传来了声音。

“玛鲁神保佑,希望是只壮硕的狐狸。额尼和孩子们一定很高兴!”

穆玄英一愣,抬起头,正对上两张年轻面庞。

其中一个青年道:“伍达,恭喜你猎到了两个帅小伙,这可比狐狸珍贵多了!”

穆玄英认出来人,顿时哭笑不得:“乌金、伍达!”

莫雨看他一眼:“又是熟面孔?”

眼前二人正是阿占特部落两个年轻猎人,昔日阿占特与药宗结盟共抗武氏,此后常有情谊往来,穆玄英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也曾与弟子一道拜访过部落萨满,一来二去,自然熟稔。

伍达扒在坑旁,黝黑的脸上不见猎物泡汤的愁苦,反倒嘿嘿笑道:“怎么啦我的朋友们?在里面偷偷幽会吗?我一定保守秘密,不会向陈宗主告状的。”

听听,多么倒打一耙的话啊!穆玄英哭笑不得:“胡说八道什么呢?再不拉我们上去,我要先去找萨满告状了!”

伍达两手一摊:“好吧,好吧,这就拉你们上来。”

两根绳索被同时投放下来,穆玄英牵住其中一根,却是先绑在了莫雨身上:“你先上去。”

莫雨拧眉:“你不必如此。”

他生来傲骨,事事但居人前,唯独这般情状,最不肯先。穆玄英为他系牢,道:“我落了东西在下面,还须花些功夫去找。”

他还要再说些什么,上面却是已开始扯起绳索,两人合力下,很快便将他先行拉出深坑。

穆玄英长舒一口气,正要抓上绳索,上面的人却哧溜一下把绳子抽了上来。他看着空空的两手,蹙眉道:“伍达,你又要做什么?”

伍达敛了颇有些吊儿郎当的神色,绕着盘坐在旁的莫雨逡巡一圈,忽道:“穆的……兄弟?我认识你。”

“阿占特的族人极少离开他们生长的土地,但我不一样。”伍达蹲下身,与他平视,“我去过草原和戈壁,听过你的大名,以及……你一些好与不好的传闻。”

穆玄英已隐约听出对方的意图,声音不自觉带了几分警告意味:“伍达,不要再说了。”

莫雨面上忽地浮现出种似笑非笑的神情,目光却一寸寸冷了下去:“所以?”

伍达道:“所以,我要同你比试一场。”

穆玄英喝道:“伍达!”

莫雨道:“你要如何比试?”

许是被穆玄英难得厉声的警告震慑了些许,伍达收了点兴奋劲,又搓掌道:“很简单,我们的圣地天池,有一头最是纯洁美丽的白鹿。我们就从此地出发,谁能先找到它,并得到白鹿的认可,就算谁赢。”

莫雨笑道:“仅是如此?”

伍达挠挠头:“怎么?这难道很简单吗?”

穆玄英的心先是放下了寸许,旋即又提起。他不能轻易与人言莫雨的真实情况,只能迂回道:“别胡闹了,我们从来不曾见过那只白鹿,这比试如何算得上公平?!”

“那是非常非常美丽的存在。”伍达翻身骑上驯鹿,脸上流露出虔诚的神往,“与所有的生灵皆不相同,你们一眼便能认出。”

他示意乌金将另一头驯鹿的缰绳递给莫雨:“我们的部族崇尚勇武无畏,果敢刚毅,没有中原武林那样多的恩怨规矩。”伍达黝黑的脸上笑意浓郁,双眸明亮而认真,“你若赢了我,便也是我的好兄弟,我的族人们会呈上最好的野果酿,赠与最了不起的勇士。”

眼见事无转圜的余地,穆玄英彻底不再坐等,周身真气一展无余,攀壁走峭,几下起跃跳出坑中,却只来得及目睹莫雨翻身骑上驯鹿,扬缰而去的背影:“一言为定。”

乌金见他自己跳了上来,大吃一惊:“你的身手也太好了?”

自一身经脉绝境重塑,静静蛰伏的内力从未有如此澎湃汹涌之时,直催得他连连咳嗽起来。穆玄英虽不知道莫雨如何拥有了行动自如的能力,却隐约有些不妙预感,只将这不适强压下去,扯着乌金匆忙骑上驯鹿,火急火燎道:“咳咳,快!快追上他们!”

饶是他们动作已算迅速,最先出发的两人仍已将他们拉开了远远一段距离。

两记身影穿梭在林地间,是原野上的疾风与晚来骤雨,惹得众生纷纷远望避离。

伍达生于斯,长于斯,对地形与陷阱的布置最是熟悉,很快便超出外来人,稳稳地冲在了最前。他调开鹿首,再次避开一处陷阱,回头笑道:“这样的路,对你是不公平了些,草原就在前面,我们届时再比,也是一样!”

话音未落,只见那赤红衣衫的男子猛地一勒缰绳,竟就纵着角鹿扬蹄,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悍然姿态从十数尺的深坑上空跨过,一跃到了前方。

伍达也不禁喝道:“好!”

两道飞影并驾齐驱,终于穿过密林,来到了草原。一望无际的碧色接天连地,不见楼台广厦,不闻人世烦忧,有的只是奔腾在侧的野马与呦呦食苹的鹿群,海东青掠过头顶,翅膀扇动,满载自由的风息。

年轻的猎人看花了眼,一时技痒,取下背后的弓箭:“好肥的狐狸,额尼正需要这样好的毛皮。”

只是这一矢发出,却险些射中旁边角鹿的前蹄。

伍达双手举起:“抱歉,朋友,我没有那个意思……”

穆玄英紧追在后,怒道:“伍达,你不讲武德!”

莫雨微一挑眉,转腕间掌中光影令人目不暇接,探出的顷刻割断了伍达的缰绳:“无妨。我也不是多讲道理的君子。”

“你……!”伍达一个不稳,赶忙夹紧鹿腹,看着他手中凭空出现的匕首道,“都说我不是故意的了!”

突然蹿出的乌金大笑:“别听他的,他就是那个意思!”

伍达怒道:“臭小子,下一箭就射中你的屁股!”

莫雨:“哦?是吗?”

伍达一拍鹿头:“不是在说你!”

乌金:“打起来,快打起来!”

穆玄英拿鹿角去撞乌金:“快别拱火了行不行?!”

混乱的当口,猎人的直觉骤然示警,伍达一横手中铁弓,将将格下从旁无声袭来的匕首。他不再愠怒也不再朗笑,面色认真,眼中却有种棋逢对手的隐隐兴奋:“朋友,你不会想来真的吧?”

莫雨眸中同是闪烁着野猎神采:“我向来只做赢家。”

“好巧。”伍达舔舔干涩的唇角,反拧弓弦,“我也……不喜欢做输的那个!”

匕首与弓身暗较,金铁相对,发出一长串刺耳的声音,片刻后各自鸣金收兵,再备后战。

穆玄英眼见伍达再次搭箭上弦,这次却不再有寸毫偏移,而是直直下移对准高速奔跑中的鹿蹄,心底已把这棒槌痛骂千万遍。

靺鞨是古老的民族,世代男儿生于马背,渔猎游牧,最是慕强。莫雨此举,无疑激起对方强烈的胜负欲,到了这般田地,已决计不可能再点到为止。

莫雨果真一紧辔头,将鹿蹄高高扬起。

伍达露出个分外狡黠的笑:“我就知道你会如此。”他略抬臂膀,箭尖顷刻上移,“所谓的中原豪侠,也不过……嗯?!”

不过眨眼间,鹿背上竟空空荡荡,再无人影。

伍达放下弓箭,狐疑地揉了揉眼。良好的目力没有欺骗他,对方确实是凭空消失在了眼前!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出现?他放慢骑速,驱策着角鹿上前查看。就在两鹿长角相撞的刹那,鹿腹下霜华乍现,一只苍白的手反持匕首,贴着年轻猎人高傲的头颅,果决而冷冽地斩下一缕长发。

伍达一惊,悚然后撤,那鬼魅男子的刀锋紧随又至,贴在颈项,有种毒蛇般的可怖冰冷。

“你若当真听过我的传闻,就该知晓……”这条蛇还在冲他吐信,“那些故事里,我从来都是个疯子啊。”

莫雨再次抬手,却是一刀斩断手中的缰辔,双臂借伍达宽肩施力,顷刻从鹿腹攀至了伍达的坐骑上:“你的坐骑好似不错,借来一用!”

他在对方胸前猛地一推,居高临下看着对方狼狈不堪滚下鹿背,嘴角竟无比恶劣地扬起了弧度。

风吹乱他的长发,白与黑的碰撞,如同宣纸与浓墨强烈,却动魄惊心。

“我好像还是第一次见伍达这般吃瘪,你这兄弟……”乌金咋舌,本出于看乐子的闲适神情在看见对方骑上伍达角鹿时突然大变,“等等,不好!快让他下来!”

穆玄英拧眉:“怎么了?”

两人视线中,原本温顺的角鹿嗅到陌生的气息,忽然变得摇头摆尾躁动非常。

“吉兰是部落数一数二的强壮雄鹿,脾气也是数一数二的坏。上次有人背着伍达骑它,差点被它甩下来摔断脖子!”乌金边解释边试图同伍达会合,但对方显然也飞快地意识到了这点,说来不过一场比试,倘若真弄出人命,反倒要伤和气。伍达一抹脸,再次翻身骑上鹿背,招呼乌金与穆玄英:“我们兵分三路,定要把他逼停!”

事到如今,责怪谁都毫无用处。穆玄英微一颔首,一马当先向莫雨追去。

发狂的吉兰速度比先前更快,却因躁怒少不得原地甩蹄拱背,似乎非要将这不速之客摔下地去,再狠狠踩踏上几脚方才解气。它的前蹄高高抬起,脊背几乎垂立于地,周身草木编制的粗糙鞍辔早被割断,无处把控施力,便是想要靠近,也须面临不小的风险。

伍达远远地喊道:“快把坐骑还我!”

莫雨:“不还。”

伍达开始怒吼:“你驾驭不了它!会摔死的!”

莫雨嗤道:“试试。”

伍达大声咆哮:“啊啊啊啊!你被我的鹿摔死了,我会被穆沉进天池,被陈宗主埋进药田,被恶人谷追杀到海角天涯!”

莫雨点点头:“知道了。”

这小子简直是油盐不进。伍达讨债无果,只能退而求其次,远远安抚着爱骑:“咴——咴——吉兰,你是个好孩子……安静一些……”

他从腰后撤下一个小布袋,向掌心倒了几块岩盐:“乖孩子,到阿米这里来……”

角鹿的挣扎缓了下来,鼻孔规律地喷出粗重的气息,缓缓张开嘴巴。穆玄英趁此大胆靠近,也向莫雨伸出手来:“雨哥,快过来!”

他的手将将抓住莫雨的衣角,目光中却见对方扯开腰带,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扬手勒住了角鹿张开的嘴,向后一拉。

穆玄英:“雨哥!”

角鹿彻底发了大疯,载着背上的人,抱着股子偏要同归于尽的架势向山坡飞驰而去。

手中紧抓的衣角在强烈的拉扯中崩断裂开,发出一串刺耳声响。穆玄英越过指间残留的赤红愕然望去,莫雨回首,只留下个分外桀骜的笑容。

纵然世人眼中身世如萍,纵然病骨痛缠昼夜不息,纵然舍了一身江湖中人逐而忘我或毕生不可得的功力,依旧如此狂也铮铮,疯也嶙嶙。

如同旷野之上恣肆飘扬的红幡,披着晚霞与山雪,空游千里大地。

俯瞰着众生,却从未将众生放在眼底。

穆玄英怔怔地望着那个身影,鲜活,生动,神采奕奕,只觉得眼眶不自主涌上一股热意。

那些千军阵中的风华意气,多是他从袍泽口中耳闻却始终不曾亲见的画面,如今拨开一隙,终于窥见寸缕,已觉分外夺目耀眼。

人本能向往那种自由与快意,他便也追随而去。

有风吹来,将他眼角未落的湿意拭去,没有留下丁点痕迹。

三人紧追在后冲上山坡,鹿蹄下渐有白雪溅起,直至苍茫天地,只剩一片皑皑之景。

他们的速度到底不如疯癫的驯鹿,呼啸风声中,穆玄英似捕捉到狼唳之音,由远及近。一旁的伍达二人自是部落出色的猎人,早已把紧弓箭,循着声音处待命。

巨石中,倏蹿出一匹半人大的墨狼,前爪尚未完全亮出,胸膛与背已各种一箭。两人对视一眼,堪称默契非常。

穆玄英不自觉叫了声好。

乌金驱驾上前,俯身一掠,便将黑狼扯起,快活地投进猎筐之中。

“不要掉以轻心,不要麻痹大意!”伍达领先在前,“这是狼王的领地,他的子民无数,若是被包围,弓箭也救不了你!”

乌金大笑:“别吓唬外地人,狼王总在沉睡,这种倒霉事,十几年也遇不到一次!”

似是乌鸦嘴遭了报应,话音刚落,四面八方便冒出了许多幽荧荧的眼睛。

穆玄英简直气笑了:“老实交代,你们到底谁是狼王派来的奸细!?”

两人面面相觑,互相一指:“肯定是他!”

眼见野狼越聚越多,三人尽量抱团而行,力图寻找足可突破的薄弱之地。然而狼群已无更多耐心,磨光了前爪,纷纷列齿扑抓过来。

伍达与乌金射艺精绝,几乎百发百中,叵耐敌众我寡,总有弹尽粮绝之时。穆玄英被夹在其中,忽从乌金座侧抄出一柄弯刀,掂了掂份量:“不错,是把好刀。”

刀是镔铁所制,隐约可见花纹。他屏气凝神,许久未闻波涛的气海顷刻翻腾,游走过周身封尘多日的经脉,灌注内力的刹那,刃尖寒芒照雪,如获新生。

刀使剑招,威力虽减,却依旧有效。前排扑上的狼群转瞬被削去大半,腥气始在雪地蔓延。

乌金擦了擦颊边血迹:“原先听过老猎人乌木刻的传说,他年轻时曾徒手令巨熊‘睡去’。你这身手,能不能徒手让狼王也就此‘睡去’?”

穆玄英又是一刀挥出,差点连他的头发也一并削去:“我修的是剑道,不是刀客,更不精拳脚!别废话了!”

狼群不曾因同伴身死而畏惧怯战,反倒前赴后继,越挫越勇,这实在是有些反常。

但很快,几人便意识到了原因。

不远处,一记影子从陡峭的山坡上狂奔直下,身后紧紧缀着一匹巨大的灰狼。

那狼身躯极为庞大,皮毛光亮,却不知为何秃了尾巴。它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前方发狂的鹿和鹿背上的人,愤怒嚎叫。

伍达:“我说狼王沉睡多年一向太平无事,怎么偏就今天惊醒,原来是你小子捅了狼窝!!!”

眼看三人便要在一片灾难中会合,莫雨却不知为何,突然开始高声喊道:“毛毛!”

他嫌少有如此大声的时候,此刻气沉丹田,震耳欲聋,几乎要将苍穹喊破。

众人都在惊恐捂耳,穆玄英却捕捉到了他看向身后雪山的眼神。

于是穆玄英也深吸一口气,双手扩于唇前,笑着大喊:“雨哥!”

乌金看他的眼神,就像在明晃晃地问他疯病难道也会传染?!他不可置信,又手忙脚乱想要去捂穆玄英的嘴:“嘘,嘘!在这里不可高声呼喊!会雪崩的!”

“雪崩啊。”穆玄英冲他一笑,下一瞬调转鹿首,与刚好跑来的莫雨一同往山下奔去,“那不是正好吗?”

欲上圣地,且有三重关。

狼群、天险与山雪。

猎人们自幼便知晓,山中来去,得天地馈赠,亦当奉山野为神灵,鲜少有人违背天时,如此乖张忤逆。

他们大张着嘴,看着气势汹汹的狼群倏然顿住,继而不要命般往山下狂奔,很快回过神来,加入这股黑色巨浪。下一瞬,雪白的山峰如摇摇欲坠的琼顶,在余晖中轰然而落。

无数泥土混着滚石俱下,黑白相间的浪潮是拍岸惊涛,根硕枝繁的大树也被推得动摇,渺渺生灵不过扁舟一叶,不是倾覆,便在慌忙中奔逃。

一红一蓝两个身影跑在最前,此刻不再像是被黑狼追得亡命天涯,反倒像首领吹响了拔营的号角,伍达与乌金紧随其后,与飞速翻涌而来的雪浪几乎只有一线之隔。

他们越跑越快,玩命一般,心跳被拉至极限,随时都有晕厥过去的可能,却始终无一人停下。

这种与自然竞速,与天地博弈的感觉当真刺激而奇妙,在猎人的人生中,亦是从未有过的体验。伍达甚至发出了几声仿若非人的嚎叫,大笑着冲雪山挥扬着自己的皮帽。

终于山雪也向他们败倒,没过鹿蹄,便停止了步伐。

“眼下怎么走?!”乌金大声道,“最近的一条道已经被淹没了!”

莫雨手中竟还抓着一把光滑水亮的狼毛,只可惜狼王都已不知所踪,或被山雪掩埋,或早带着族群离开。他先一步冲出队伍,高声道:“沿乘槎河走!”

一时间竟也没人觉得不对,纷纷沿着河道再次向山路进发。

沿着乘槎河,便势必要经过垂荫殿。

此刻已到晚课时辰,不少弟子们正端坐殿前石阶。上座的老者指着几名垂头丧气的弟子,正在怒斥闯下大祸的反面教材。

正在众人大气都不敢出的时候,突然蹿出一匹极快的驯鹿,嗖地从老者和众弟子眼前掠过。

秦素问:“刚才什么东西过去了?”

身旁的执规弟子讪讪道:“好像是阿占特的驯鹿。”

话音未落,又过去一只,继而又一只,然后再一只……甚至最后面坐着的人还向女弟子们笑着飞了一吻。

秦素问:“……”

秦素问狐疑道:“我怎么好像看到了莫雨和穆家那小子?我眼花了?”

弟子赶忙拉他:“好了好了,还是别管他们了,弟子们都等着您呢。”

话中的两人倒是都瞧见了秦素问,只是纷纷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不曾擦肩而过。

过了垂荫殿,圣地即在眼前。

高耸的雪山环抱沉璧,留下生机盎然的环翠。余晖浮光,他们与苍鹰一同沿天池而过,在水中留下古画一般的倒影。

狐狸与鹿群被蹄声惊起,四下蹿离。穆玄英环顾周遭,并未在其中发现白鹿的踪影。

他一勒缰绳:“白鹿在哪里?”

到了天池,便到了猎人的主场。伍达早已重新加入战局,回答的只有乌金。只见他先是无比虔诚地行了一礼,方才道:“嘘,祂来了。”

新月之下,山巅蓦地出现了一记白影。

河西敦煌,有石窟层立。其一窟中,壁上绘九色鹿王,舍己救人,善恶等偿。壁画色彩艳丽,落笔精妙,寓意深远,是为《鹿王本生图》。

敦煌,那是远去万里之地,穆玄英不曾去过,便也不曾亲见,却无数次在师长描绘中猜想过鹿王的身影,或便是眼前这般圣洁美丽,一如伍达对它的赞美——有别于其他一切的生灵。

它扬起头颅,珊瑚般的长角在月光下泛出种近似珠玉的质感。它高高在上,俯瞰着未必虔诚的朝圣者,也凝视着失礼冒犯的生灵,轻盈地跳跃下山顶。

“白鹿已然出现。”伍达神色从凝重转轻,渐有了笑意,“你我的胜负即刻便知了。”

吉兰还在持续发癫,它力气甚大,本就是阿占特最强壮的驯鹿,却未料背上的人臂力更加了得,区区一根腰带,便勒得它要东往东,要西便西。莫雨亦是淡淡一笑,仍那般四两拨千斤:“看来你这一路已经想好如何认输了?”

“嘿,你这嘴是淬了毒吗?”伍达的目光扫过他锋锐的眉眼,再落到他那一双臂膀上暴起形状分明、与脸蛋几乎截然不同的贲张肌肉,起先一点不甚分明的轻蔑之意已再无处寻。

两人再次并驾齐驱,眼看就要靠近白鹿,那皎亮的身影却如水中落花,点银镜而过,须臾便蹿到了池水的另一边。

莫雨终于微微蹙眉。寻到白鹿并非难事,若是寻常畜生,亦有千般手段让其就范。但要这生灵就此认可,这些便皆不可谈。

伍达哈哈一笑,已成竹在胸,他不再忙于追逐,渐而放慢速度,一只手伸到后背,在后腰处摸索。

“你在找什么?”穆玄英的声音从后响起。

伍达摸索一番未果,面色大变,回头正对上穆玄英弯弯笑眼。他悬提着方才伍达拿着的布袋,轻轻晃动:“是这个?”

伍达:“该死,快给我!”

“不给,这是你欠我的。”穆玄英笑容不改,抬臂扬手一甩,“雨哥,接着!”

伍达的眼珠子几乎黏在了布袋上,赶忙调转方向:“乌金!快!快帮我拦住!”

两人兵荒马乱去接袋子,竟分毫未曾注意到莫雨压根不在这个方向。穆玄英大笑出声,方才向莫雨真正所在的位置扔去一块岩盐。

莫雨扬唇,稳稳接住。

伍达与金乌好容易接住布袋,打开方知不过尽是碎石,被这两人好一通戏耍。

“狡猾!狡诈!”伍达猛捶大腿,“你怎么也变成这样了?!”

“兵不厌诈!”穆玄英骑着角鹿,左右踱步道,“谁让我们是兄弟。‘二人同心,其利断金’,难道你没听过这句话吗?”

却就在这时,狂暴的吉兰终于咬断了口中衔了多时的腰带,不受控制地奔跑乱撞了起来。它负气多时,早已满腔怨气,纵然伍达在一旁高声安抚,也并不尽意,似乎非要将此间搅得地覆天翻,方能一出心头恶气。

强壮的四蹄踏碎细小的鲜花,刨断植物脆弱的根茎,巨大的角鹿粗喘着吓跑带队散步的狐狸,复又冲向抱团的鹿群。

鹿群惊而散开,只剩下一只方才经历过分娩的母鹿,与她尚只能颤巍巍站起的幼崽。

“雨哥!快下来!”穆玄英高呼。

他虽如此说,却驱鹿快步上前,疾速如风,气势如虹,操转鹿首于半道狠狠撞了上去。

巨大的冲击力下,他与莫雨双双坠落在地。穆玄英抬起头,颈项被鹿角擦出一条鲜红血痕,也只来得及勉强用手擦拭了一把,眼见吉兰铁蹄又至,索性就势一滚,用脊背挡在母鹿与幼崽之前。

疼痛未至,却是身后先传来了闷哼声。他愕然回首,莫雨的肩背就在自己一指开外,已落上了吉兰的前蹄。

直到看到他惊惶的眼,莫雨张开的手臂才终于落在他身前,颤巍巍的小鹿也啪叽一下摔进他温暖的怀抱中。

对方从后拥抱着他,无声张口,做了个“无事”的口型。

吉兰的蹄子终是没有彻底落下来,它仿佛被时光冻结在了这一刻,原本混沌的双眼渐渐宁静而澄澈。

悠长的鹿鸣自天池另一端响起,渐而靠近。随着那神圣的鸣响在山间回荡开来,发疯的野兽平复下来,倏知冒犯地后退,继而俯卧下来。受惊的万灵重归乐土家园,追逐着白鹿的余音,停驻在母鹿与幼崽身边。

白鹿低鸣,如同赐福般与小鹿分享了自己的气息。片刻后,它垂下头,轻轻舔舐了穆玄英掌心。

那里还残余着岩盐的碎屑,以及已经凝固的血迹。

而后白鹿不再留恋,如来时般轻盈地跳回山中。

乌金有些不可思议:“祂这是……认可了你??”

伍达更是快要瞪出一双眼睛:“啊????”

04

火堆哔啵作响,意味着属于阿占特部落的夜正式到来。

“想不到,你们鹬蚌相争,最后竟是穆兄弟捡了大便宜!”

“会不会用词啊,怎么听着那么别扭!”穆玄英偏着头,任凭莫雨替他上药,一边嘶气一边还要与人争辩。

“好好好,你是胜者,说什么都对。”众人围坐在火堆旁,乌金递来一坛野果酿,“勇士,请饮吧!你不带头,我们也只能干着急!”

穆玄英望向莫雨,只见对方微一颔首:“只这一坛,否则有碍伤势恢复。”

他应了声,伸手接过酒坛,拍开封泥,仰头豪饮而尽。

野果酿成的酒,不比米酿或莹白或清冽,跳跃的篝火下,带着种迷梦暧昧的浆红,不及饮下的,便从唇角流落颈间,继而隐于衣襟的阴影之中。

那一滴红色落在身旁人眼中,就如滴水落于浓墨,无声无息,偏该被缠绵地吞噬殆尽。

穆玄英大口大口灌着,他便也用目光小口小口啜饮。

未进一滴,已有醺意。

“哈哈,好样的!”乌金举坛大笑,“说来伍达也是丢人,当年为了迎娶心爱的姑娘,连闯三重关奔赴圣地,只为求得神的认可与祝福。怎么现在成了家,反倒输了个彻底,还不如人家外来的兄弟!”

“如果你知道这位兄弟的来头,你……你就不会嘲讽我了!”伍达抱着酒坛,已经饮得大醉,口齿不清道,“心爱的姑娘……我需要她……我现在就需要她!”

伍达身旁坐了位年轻女子,见状在他臂上扇了一记,小声道:“醒醒,别丢人了!”

伍达一把将她抱住,呜呜个不停。

女子挣扎无果,怒道:“你今夜去抱着吉兰睡吧!”

引得众人纷纷大笑。

篝火将所有人的面颊照得酡红光亮,健康,奔放,热情,穆玄英环视过一张张朴素的面孔,只觉得配得上世间对美好的所有形容与祝福。

乌金绕过火堆,把他从地上拉起:“那边开始跳舞了,走走走,我们一起去!”

这野果酿喝时只觉酸甜爽口,站起后方知上头。穆玄英只觉得头重脚轻,四肢都有些绵软,所幸口齿与头脑尚算清晰:“可是,我不会跳舞啊!”

乌金将他拉进人群,一众部族男女便热情地包围了他:“跟着我们跳就好!”

穆玄英加入了拥簇篝火的队伍,磕磕绊绊效仿身旁人的动作。他本也是个习剑练武的好苗子,叵耐跳起舞来,总觉得手脚不是那么协调,几次同手同脚,反而惹得自己也不自禁发笑。

那应该是真的很好笑。穆玄英想。否则怎么越过重重人群与篝火,对上莫雨凝视他的眼睛,总能捕捉到他浓浓不散的笑意。

乌金已然笑得打跌,将他从队伍里踢到正中,摇摇头道:“算了算了,不要跟着我们,就按你最本能的动作,大胆地展示出来就好!”

有人吹着桦皮角,有人敲响兽皮鼓,有人在高高低低如青山绵延地歌唱。

穆玄英深吸一口气,呼出的酒香灼热非常。他闭上眼,感受夜风,聆听万籁,肢体竟也似有了意志,兀自舞动起来。

他纵容着自己没有边界的奇妙幻想,幻想举起的手是欲攀悬月的高山,幻想轻扬的衣袂是长风留下的波涛,他笑着旋转在火堆旁,是山鹿跳跃原野的自由与灵巧。

跳舞的众人停下步子,围坐在旁,一同为他伴奏拊掌。

莫雨遥遥看着这月下独一无二的主角,心尖盈盈而动,柔软非常。

他见过酒肆的胡姬旋乐,见过恢弘磅礴的破阵军曲,华美又或悲壮,却已好似遗忘了,最初的最初,本就该在山野中,在碧空下,没有男女老幼之分,没有难以攻克的一切技巧。

只为自己歌舞,只为明日欢唱。

“关于伍达的鲁莽失礼,我谨代他向尊客致歉。”温润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还望少谷主海涵。”

莫雨没有挪开视线,只举起手中酒坛,淡淡笑道:“江湖儿女,刀剑来去,萨满不必介怀。”

巨大的鹿角面具遮住了来人大半张容颜,只可见一双笑意分明的眼唇。完颜祭望向篝火旁的众人,笑道:“家人便是如此,会有各色的性格,也会因此生出一些好与不好的事情,但也正因是一家人,才要彼此帮扶,彼此照顾。是软肋,也是铠甲。”

“正因如此。”莫雨啜了一口酒,“我从不希望与任何人缔结这重关系。”

“那么……”完颜祭望向他,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犹如翡翠的双目幽湛,慈祥而悲悯,世间一切在此,仿佛无从遁形,“你又为什么改变了主意?”

“因为,我喝醉了。”莫雨轻笑,饮罢最后一口酒,起身远去,“一个饮醉的流浪汉,渴望的也就只有家罢了。”

人头攒动的篝火旁,鼓掌声此起彼伏。

乌金带头起哄:“跳得好!跳得好!这样好的舞蹈,神明也为你祝祷!”

就在此刻,蹄声由远及近,越过篝火,人群中耀眼的青年被一把掳上鹿背,疾风般消失在夜色的尽头。

那未止的舞蹈便连神明也再欣赏不到。

星汉西流,长夜未央,月下的乘槎河,比白日更加璀璨耀眼。是牵牛织女遥望不及的天堑,亦是邀凡人通往仙阙的木排。

鹿蹄踏过,激起无数浪花。

穆玄英掀开罩顶的氅衣,他探着头,在颠簸中望向天空。天星是粼粼波光的倒影,千里跳珠,流向天池,复将甘霖归还人间。

莫雨扶了记他的腰,两人对面而坐,贴得极紧,挨得极近。浓郁的酒香纠作一团,在彼此交织的气息中轻盈地流淌。

穆玄英发现,莫雨垂下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唇上,可不过片刻,却又移开。

他便以为对方在期待着自己说些什么,于是道:“我跳舞的样子,很好笑吗?你一直在笑,都没停过。”

“是很好笑。”莫雨顿了顿,轻声道,“更好看。”

穆玄英闻言,只觉得胸膛像满浸温泉的棉被,温暖、潮湿又满涨。他慢慢拉住莫雨,道:“你不喜欢热闹?”

莫雨喉头须臾一滚,又嗯了声:“是不太喜欢。”

“那就去天池看看小鹿。”穆玄英笑道,“就我们两个。”

角鹿顺着这条漫长的天梯直上云霄,在那面巨大的瑶台银镜前停下。

穆玄英跳下坐骑,见玉盘高悬,清辉柔美,不自禁张开臂膀,拥月入怀。鹿群围绕过来,簇拥着他在池畔与风竞跑,倒影绰绰,竟就好似少年模样。

莫雨遥遥唤他:“毛毛!”

穆玄英回过头,笑着拨开一缕吹乱的发,见对方摊开双手,似是个索要拥抱的动作,便调转方向奔跑过去。

他是投林的燕,轻飘飘撞进对方怀中。莫雨拥着他,跌跌撞撞摔倒在地,不自禁发出一声短促闷哼。

穆玄英急急起身,想要把他拉起:“没事吧?我没用力啊?”

“别动。”谁知莫雨根本不欲起身,反倒将他又扯了下来,“我现下行动不便,你乖一些。”

穆玄英一愣,见他从腰际缓缓取下两枚银针,旋即变了脸色。

莫雨笑道:“那小大夫所言非虚,倒真有些作用。”

“你擅自逆施金针,强延了麻痹的时辰?!”穆玄英不可置信,“如此悖行逆施,稍有不慎,你会经脉紊乱暴毙而亡的!你怎么可以如此胡来?!”

莫雨道:“我要赢他。”

穆玄英气道:“那只是场比试,只是个赌约,有谁会为此豁出性命?!”

他难得气成这般模样,莫雨迎着他澎湃的怒火,却用一种说故事般的口吻轻道:“小月说,阿占特的族人,一生只会有一个伴侣,就像天上的大雁,由生到死,忠贞唯一。”

“他们会破除万难,闯过重关,带着此生认定的伴侣来到圣地,得到神明的认可与祝福。”

“伍达能为心爱之人赴汤蹈火。”莫雨伸出手,冰凉的指尖一寸寸摁在他的后颈,漆黑的眸锁定着他的眼,“……我也可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穆玄英移开视线,努力支起上半身,“你喝醉了。”

“是么?”莫雨笑了笑,他一双腿使不上什么力气,一双手却好似坚不可摧的铁钳,捏在穆玄英后颈,几乎是逼迫着对方看向自己,“那在谷口时,你为什么想要吻我?”

穆玄英避无可避,却又不可自抑而恍惚地想:原来那一刻不知所兴的靠近,是我发自心底地想要亲吻他。

莫雨一语点醒梦中人,问得他难以招架,又无从回避。

“因为……”他喉咙干涩,“因为我……”

“真傻。你不否认,反倒为自己的行为开脱,难道不算承认自己心怀不轨?”莫雨食指点在他唇上,渐渐低笑出声,“穆少侠,你真是我见过最好诈的人。”

穆玄英倏如梦醒,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不打自招,既羞且愠,挣扎起身,又被第三次拉了下去。

“好了,事不过三。”莫雨环抱着他,极尽安抚地拍着他的脊背,“你过往既然不曾放开我,今日也就别轻易推开我。”

穆玄英闻言,本就微弱的挣扎便也停了。

他总是拿莫雨没有任何办法,亦不知该说些什么。

但这是不对的……本该是不对的……他该像每一次意乱情迷后骤然清醒转身,他不应该答应莫雨——允诺一个不知是否会来到的明天,允诺一个或无法白头偕老的承诺。

可心底的又一个声音在问:为何不可?

这一生何其漫漫,也何其短暂。

即便朝生暮死,也算我与他承诺的一生。

为何不可?

见穆玄英良久沉默,莫雨便也长长叹了口气,他渐渐松开手,试图撑起上身,忽又像是感喟道:“原来做一个没有武功、不良于行的凡夫俗子,是这种感觉。”

他低道:“真疼啊。”

“哪里疼?”穆玄英心尖一揪,先前乱成一团的心绪又被扔去了九霄云外。他好似全然忘记了,哪怕生生剥皮之痛,也不曾让眼前男人痛呼出声,又岂会因一针之力疼得难以自抑。他只是方寸大乱,紧张地边摸索边问,“哪里还在疼?”

他一双手从足踝按到莫雨腰间,每抚摸过一寸,心中便更酸涩一番。

这样一具遍体鳞伤的身体,他甚不敢更用力去确认,既怕寻不到对方的伤口,又怕指尖成为对方疼痛的罪魁祸首。

莫雨搭上他的手:“究竟是我……”稍稍用力,又将穆玄英的手贴上他自己的心口,“还是你自己更痛一些?”

分明隔着厚重的衣物,这一瞬,穆玄英却好似在掌心下真切感受到了一道血肉模糊的伤口。是何时留下的呢?他竟也惘惘然。

它没有形状,没有边界,只在他的触碰下无限蔓延开来,翻出殷红的肉,露出惨白的骨,跳跃的心便再没有遮挡与凭依。

它跳得好用力,跳得好清晰,仿若拥有自己的意识,既不受控制,也无从掩盖。

这句话成为了击溃穆玄英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闭上眼,终于不再负隅顽抗,冲莫雨伸出手,用力地抱了上去。

罢了。他想:我认命了。

从此我将聆听自己真实的愿望,顺从本心唯一的声音,纵然神佛不佑,就算没有明天,也要在世道的滚滚洪流中,拉着这个人的手与之相抗。

“我答应你。”他抱得用力,几乎快将彼此的骨肉熔铸在一处,“和你做一辈子的大雁。”

“翻山越海,相依相伴。由生到死,忠贞不二。”

两人额角相抵,对笑晏晏。穆玄英再次发现,莫雨的视线落在自己唇间。

他微微仰起头,目光纯然而疑惑:“你总这样看着我,是希望我继续说些什么?”

“笨蛋。”莫雨是笑是叹,“是我想亲你的意思。”

没有再给笨蛋发问的机会,莫雨先一步垂首,落在他唇间。

穆玄英睁大了眼,只觉得唇上像落了一只轻盈的蝶,贪婪而仔细地寻找着赖以为生的花粉,又欢欣地起舞,蹁跹其间。

他于是也搂住莫雨,生涩而圆满地做了第二只情难自禁的蝶。

呦呦鹿鸣由远及近,越过莫雨,穆玄英一眼看见白日的小鹿,亲亲热热向自己跑来。

他侧头避开愈发热切的亲吻,微微喘息道:“不……要被看见了。”

莫雨的唇齿无处安置,便落在他颈边,湿热的气息辗转过他颈上早已凝结的伤口,既不曾停下,也不打算停下:“无妨。”

他袖口翻覆间,自掌中落下无数细小种子,环绕过两人。

顷刻,草木萌芽,地棘破壤,错落纠缠着将两人包裹进另一重空间。

小鹿眼见身前蓦地出现一圈翠色屏障,疑惑非常,只能绕着这个绿球打转,又忍不住啃上几口。

穆玄英不住摇头,又忍不住笑着推人:“小月给的保命符,是你这么用的吗?”他好奇地沿着植物生长的方向摸索,刚刚好只够将此间风光留给皎皎明月相照。

天地为青庐,春藤递庚帖,再悱恻的梦或也不外如是。

莫雨靠在荆藤上,见他衣衫凌乱,却笑如春风,只觉心头百转千回,尽归柔软爱怜。他捉过对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将自己所有的赤诚与心动坦荡交付,看着对方不自主地沿着心跳的起伏摩挲。

他剥开对方,也剥开自我,任凭衣衫落地,现出一背狰狞赤色。

穆玄英下意识偏开头,但下一瞬,又将手轻柔且坚定地落在那些疤痕之上。

莫雨笑道:“很难看吗?”

穆玄英柔声道:“很好看。”

莫雨又道:“很好看吗?”

穆玄英亦笑道:“有一点点难看。”

他俯身轻轻吻过,郑重而虔诚:“苍鹰一生会受千万次伤,但永远不会停下对天空的向往。”

莫雨摸摸他的头顶:“因为它是鹰。”

穆玄英也摸摸对方的发顶:“因为你是你。”

陈月说他心性纯然,嘴也颇甜,实不带私心所赞。

如此三言两语,就有足够令人失神的本领,却偏偏自己从不觉得。

被莫雨翻身反制的时候,穆玄英大为惊讶:“你的腿?”

“嘘。”对方一指抵在他唇前,“别再说了。”

穆玄英张口咬上那根手指,忿忿地想,自己真是上了个天大的当。

但此刻再下贼船,已为时晚矣。更何况究及本心,他也并不打算下去。

莫雨种下的是何其炽烈的吻呢?竟像是用烙铁在灵魂中打下了永不磨灭的印记,纵然骨成灰,肉成泥,似也要将这记忆带入黄泉,带入地底。

他一点又一点,坚定而分明地打开自己,像剥开蚌的肉,像掰开嫩的笋,并不急躁,却充满一种忍耐到了极致的爱怜与渴望。

穆玄英倏尔抓紧了一根青藤,额间不自觉沁出冷汗。

原来或爱或恨,到了极点,都是一样让人疼的。

莫雨的手抚过他颤抖的腰,沿着绷紧的臂肌,充满宽慰意义地与他十指相扣。

青藤如有意识,顺着两人紧贴的手臂旋转盘绕,复开出满臂如同碎星般的细小花朵。

许是被幽香蛊惑,他也就真的再也觉察不到痛。

一个人对情爱的最初理解与幻想,应是来自于父母。尽管这一切早已随着湮灭的旧忆不再可考,但这一刻,他仍是不可避免地想起爹娘。

他与莫雨,也算聪颖过大半世人,可这半生跌跌撞撞,曲曲折折,也不过是两个笨蛋在原地踏步,摸索着本应由爹娘教与的道理。

他的指尖攀过莫雨被汗水浸湿的脸,分明是与往日一般的眉目,分明是与寻常无二的神情,他却觉得对方每一记眼神,每一个举止,仿佛都有了截然不同的含义。

见他总是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莫雨亲了亲他的眼皮,迫使他闭上有些酸涩的眼睛:“为什么总看着我?有哪里不一样?”

“没有。”穆玄英笑道,“你一直都是这样好。”

莫雨始终将他环于臂膀,下一瞬,却翻了个身,让他攀在了自己胸前。

穆玄英撑在他绷紧的腹间,片刻失神,只觉得月光甚亮,却似乎总是更偏爱着莫雨一些,独不见自己满背月华,连肌肤上一层薄薄的汗水都如新雪。

莫雨却看得真切,指腹流连,不紧不慢道:“大雁终一生相伴,形影不离,未尝不是一种枷锁。昔年孝武皇帝甚爱阿娇,欲以金屋藏之。可惜千金一赋,破镜难圆,终也不过沦为世间怨偶。”

见穆玄英眼中似有不解,他抬手松开对方的发带,轻轻吻在发梢:“我不会是你的枷锁,也不会为你铸所谓金屋的牢笼。”

“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不必与我蹉跎时光,我亦不会就此停下。”他淡淡笑道,承诺却也如此不可一世,“给我三年时间。三年后,我自会重新走到你身边。”

传闻靺鞨族的萨满能沟通天地神灵,一双眼可看透世间所有,耳朵能聆听万物心声。

可或许远是不同于莫雨这般的存在,能跨过他内心发出的声音,看见他灵魂中真实的自我。

人固有定义,视泪为悲戚,以笑语欢庆。

但七情六欲,个中滋味,却终有无法定义。

耳鬓厮磨间,穆玄英只觉得自己的双眼似在流泪,唇却在笑:“好。”

“我在前路等你,你定要赶到。”

05

白河村南去十余里,街市熙攘,小巷深幽。

千红成浪,自卖花郎肩头蔓延开来,沉甸甸,露凝香,最晴好的骄阳也要羞而让道,匿在层叠云海中,只将将露出好奇的一角。

他曲拳咳了几声,冲推车前的女郎们笑道:“咳咳,今日的鹤子草已然售罄,承蒙姐姐们捧场!若为了这个来,便都不必排等了,早些回家吧。”

女郎们见他咳嗽,纷纷道:“哎呀?几日不见,小哥怎么病了?”

“无妨。”他摆摆手,“前几日受了点风,家中自有良医看顾,不日就好。”

有眼尖的女郎见他难得着红,十分纳罕:“公子近来家中有喜事?”

他面上难得浮出些赧然,却也无比坚定而自然地颔首:“是啊,我成婚了。”

空气似有瞬间凝滞,众人原地定格了片刻,有女郎掩面转头即走,余下大半,却纷纷对他拊掌祝贺,连带着隔壁摊位的大哥也探过头来,连连拱手道:“恭喜,恭喜!”

“多谢,多谢。”他长得俊俏,人又热忱,平素时而帮东家看摊,助西家讨账,左邻右舍广受恩惠,对他也颇为关照。一时间,原本就拥挤的摊位更是被贺喜的人潮围得水泄不通,大有原地大摆酒席痛饮的架势。他渐觉呼吸困难,忙挣扎道,“谢诸君盛情,在下不日定在白河村设桌酒席,请大家一同宴饮!”

一片混乱中,他抄起车把,边往人群外逃窜边笑道:“家里人还等着我呢,今日就到这里吧,诸位请回!诸位请回!”

他身法灵活,步履轻盈,到底是武人的底子,推着一车鲜花逃窜,也让人追赶不及。

无数嫣红落在身后,一步一生香。

不远处的屋顶上坐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双双托腮,刚刚好够将一切收归眼底。

“看来今日无需我出马了。”少年把手中钱袋递还给身旁人,拍拍衣摆起身,抬腿便从屋顶上轻盈飞下,“但公子允诺我的事情,还请不要食言。”

男子顺着楼梯缓缓走下,赤红的衣摆一路张扬着散开,他颔首道:“只要陈宗主愿收你为徒,便是你们家主也强拦不住,放心就是。”

少年松了口气,一张严肃面孔不再板正非常:“那就好。”

他心愿得遂,去时比来路更加欢欣,畅想着拜入药宗后的未来,心中无限喜悦沿着长街蔓延开来。

就在这时,忽有一枝兰花从旁探出,出现在他眼前。

“小郎君,送你的。”卖花郎弯了眉眼,笑得一如初见。

莫雨一人走在路上。

闲来无趣,山林欠语,手中钱袋被他抛起又接下,蜀锦内的散碎银钱哗啦啦作响。沉水香的气息始终环绕周身,再扰人的风也不曾尽消。

前方白河村的方向,已起炊烟袅袅,他驻足而望,看着灯火,也看着人间。

身后传来频急的车轮声,回首间一辆板车推搡过来,不曾由他片刻反应,便飞快将他铲进车中。

一丛又一丛的绝艳拥抱上来,彻底驱散了沉香恼人的味道。

“谢谢你买走我的花。”

卖花郎冲他伸出手,就像无数次午夜梦到的那个少年,笑意盈盈,递来一枝开得最好的山杜鹃。

“送给我的大郎君。”

分明一枝红绡独俏,却仿佛开得漫山遍野,喧嚣热闹。

莫雨接过,掌心穿过层叠烂漫,轻轻落在卖花郎的指尖。

锦官应不见,故乡在眼前。

世上万种风情,唯在相视一笑间。

1、有关药宗的殿阁建筑,一些相对具体的数值主要参考了五台山佛光寺大殿。

2、题目依旧取自李白《清平调》:“一枝红艳露凝香,**巫山枉断肠”,与《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同是群山if线(应该不会有第四座山了)

3、乌金伍达皆出自药宗门派主线任务NPC,没有参考官方具体人设,我自己自由发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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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一枝红艳露凝香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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