崤山的风雪在盖聂归来后的第三日终于停歇。咸阳宫的白玉阶前,内侍们正忙着清扫积雪,铲刃与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打破了宫苑往日的宁静。
盖聂站在廊下,右手的伤处仍缠着厚厚的绷带。太医令再三嘱咐需要静养,但他拒绝了嬴玥让他休沐的好意。铜盒中的魏楚和约已由李斯妥善保管,但这份来之不易的和平能维持多久,谁也不敢断言。
“先生不该在此吹风。”嬴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披着一件玄色大氅,领口镶着银狐毛,衬得面容愈发清瘦。
盖聂转身行礼:“陛下。”
嬴玥走到他身侧,目光落在他缠着绷带的手上:“伤势可好些了?”
“已无大碍。”盖聂顿了顿,“黑鹰今早送来密报,负刍在赵国得到重用,被赵王拜为客卿。”
嬴玥的指尖微微一颤:“果然如此。看来赵国是铁了心要与大秦为敌了。”
“不止赵国。”盖聂的声音低沉,“据报,负刍正在游说齐国加入合纵。”
一阵寒风掠过,卷起阶前的碎雪。嬴玥将大氅裹紧了些:“去暖阁说话。”
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案几上摊着一幅巨大的七国地图。嬴玥站在地图前,目光在齐国的位置停留良久。
“齐国向来中立,与秦素无仇怨,为何要趟这浑水?”
盖聂执起一根竹杖,指向齐国的海岸线:“为盐铁之利。齐国靠海,以鱼盐之富甲天下。若合纵成功,齐国便可垄断东海盐路。”
嬴玥蹙眉:“就为这个?”
“还有更深层的原因。”盖聂的竹杖移向齐都临淄,“齐相后胜,是负刍的姑父。”
嬴玥恍然:“原来如此。看来这场仗,避无可避了。”
她在案前坐下,提笔蘸墨:“传李斯、王翦、蒙恬。”
半个时辰后,三位重臣齐聚暖阁。当嬴玥宣布备战的决定时,三人反应各异。
王翦眼中精光一闪:“老臣愿领兵出征!”
蒙恬紧随其后:“末将请为先锋!”
唯有李斯面露忧色:“陛下,国库虽经整顿,然支撑大战仍显吃力。且四国合纵,兵力数倍于我,硬碰硬恐非上策。”
嬴玥看向盖聂:“盖卿以为呢?”
盖聂沉吟道:“李相所言不无道理。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为今之计,当以攻代守,先发制人。”
“如何先发制人?”嬴玥问。
“联军虽众,但各怀异心。若能集中兵力,先破其中一国,余者必望风而逃。”
王翦抚掌:“善!当先破赵!赵国新败,士气不振,且负刍在赵,正可一网打尽!”
嬴玥却摇头:“不,先攻韩。”
众人皆怔。
“陛下,”李斯不解,“韩国虽弱,但地处中原要冲,若先攻韩,必引来其他三国救援。”
“正是要他们来救。”嬴玥的指尖点在地图上韩国的位置,“韩地多山,易守难攻。我军可佯攻新郑,诱敌来援,而后...”
她的手指划向一道山谷:“在宜阳设伏。”
盖聂眼中闪过赞许之色:“围点打援。陛下此计大妙!”
王翦沉思片刻,也点头称是:“宜阳地势险要,确是设伏的好地方。”
计议已定,接下来的日子,咸阳宫如同上紧的发条,日夜不停地运转。兵马的调动,粮草的征集,军械的打造,每一项都需要嬴玥亲自过问。
这日深夜,嬴玥仍在查阅各地送来的军报。烛火摇曳,映着她疲惫的面容。
“陛下该休息了。”盖聂不知何时出现在殿内,手中端着一碗羹汤。
嬴玥揉了揉眉心:“还有几份军报未看。”
盖聂将羹汤放在案上:“身体为重。”
嬴玥看着他依旧缠着绷带的手,轻声道:“先生的伤还未好,不该如此操劳。”
“与陛下相比,臣这点伤不算什么。”
嬴玥端起羹汤,忽然问道:“先生可曾后悔?”
盖聂微怔:“后悔什么?”
“后悔留在秦国,卷入这些纷争。”嬴玥注视着他,“先生本是江湖人,大可逍遥自在,不必理会这些朝堂琐事。”
盖聂沉默片刻:“臣答应过先王,也答应过陛下。”
“只是因为这个?”嬴玥的声音很轻。
炭火噼啪作响,殿内一时寂静。盖聂的目光掠过嬴玥略显苍白的脸,最终停留在案上的七国地图。
“乱世之中,何处可独善其身?”他缓缓道,“既然注定要入世,何不择明主而事之?”
嬴玥低头抿了一口羹汤,热气氤氲中,她的唇角微微扬起。
十日后,秦军誓师出征。王翦为主将,蒙恬为副,率军二十万,直扑韩国。嬴玥亲自送至灞上,寒风中,玄色王袍猎猎作响。
“愿将军旗开得胜。”她将虎符交到王翦手中。
王翦跪地接过:“老臣必不负陛下重托!”
大军开拔,烟尘滚滚。嬴玥伫立良久,直到最后一面旗帜消失在视野中。
回宫的路上,盖聂注意到嬴玥异常沉默。
“陛下在担心?”
嬴玥摇头:“朕在思考一个问题:这一战之后,天下格局将如何变化。”
“陛下已有答案?”
“合纵若破,六国将再无力抗秦。大秦一统天下,指日可待。”
盖聂注视着她:“这难道不是先王毕生所愿?”
“是。”嬴玥轻叹,“但朕有时会想,天下一统之后,又当如何?”
这个问题,让盖聂也陷入沉思。
一月后,前线传来捷报:秦军佯攻新郑,赵魏联军果然中计,在宜阳遭遇伏击,损失惨重。负刍在乱军中再次逃脱,不知所踪。
捷报传回,朝野欢腾。然而嬴玥却高兴不起来,因为随捷报一同传来的,还有王翦重伤的消息。
“怎么会这样?”嬴玥看着军报,手指微微发抖。
信使跪地回禀:“王将军为全歼敌军,亲率铁骑冲锋,不幸中箭...”
“伤势如何?”
“箭中左胸,性命垂危...”
嬴玥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已恢复平静:“传朕旨意,不惜一切代价救治王将军。另,命蒙恬暂代主帅之职。”
信使退下后,嬴玥对盖聂道:“先生,朕要亲赴前线。”
“不可!”李斯闻讯赶来,急忙劝阻,“陛下万金之躯,岂可亲临险地?”
“王将军为国负伤,朕岂能安坐宫中?”嬴玥态度坚决,“况且战事未了,朕需亲自坐镇。”
她看向盖聂:“盖卿可愿随行?”
盖聂单膝跪地:“臣愿护驾前往。”
三日后,嬴玥的车驾在五千精骑护卫下离开咸阳。为免动摇军心,此行并未声张,但消息还是不胫而走。
途中,嬴玥收到黑鹰密报:负刍逃往齐国,正在游说齐王加入战局。
“果然去了齐国。”嬴玥将密报递给盖聂。
盖聂浏览后道:“齐王建优柔寡断,未必会立即答应。但我们时间不多。”
嬴玥点头:“必须尽快结束战事。”
七日后,车驾抵达秦军大营。蒙恬出营十里相迎,见到嬴玥,激动万分。
“陛下亲临,三军感奋!”
嬴玥摆手:“带朕去看王将军。”
王翦的营帐内药气浓重,老将军卧在榻上,面色灰白,见到嬴玥欲起身行礼,被嬴玥按住。
“老臣...有负陛下重托...”王翦气息微弱。
嬴玥轻声道:“将军为国负伤,何罪之有?好生养伤,朕还等着将军再为朕开疆拓土。”
出了营帐,嬴玥立即召蒙恬议事。
“当前战况如何?”
蒙恬禀报:“赵魏联军虽败,但主力尚存。据探马来报,两国正在集结新的兵力。”
“齐国方面呢?”
“尚无动静,但不可不防。”
嬴玥沉思片刻:“宜将剩勇追穷寇。传令三军,休整三日,而后进攻邯郸。”
蒙恬震惊:“陛下,直取邯郸是否太过冒险?”
“兵贵神速。”嬴玥目光坚定,“赵国新败,措手不及,正是良机。”
是夜,嬴玥与盖聂登上营旁的山岗,远眺赵都邯郸的方向。夜色中,远方的城池如同蛰伏的巨兽,隐约可见点点灯火。
“先生觉得朕的决定对吗?”嬴玥忽然问。
盖聂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用兵之道,出其不意。陛下此计虽险,但确是破敌良机。”
嬴玥转头看他:“那先生为何眉头紧锁?”
“臣在担心负刍。此人诡计多端,绝不会坐视赵国覆灭。”
正说着,山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不久,蒙恬匆匆来报:“陛下,营外抓获一名奸细,声称有要事求见。”
“带上来。”
被押上来的是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面对嬴玥毫无惧色。
“你是何人?”嬴玥问。
“在下淳于越,齐国人。”文士行礼,“特来为陛下献计。”
盖聂眼神一凛:“可是齐相后胜的门客?”
淳于越微笑:“盖先生好眼力。”
嬴玥不动声色:“先生要献何计?”
“陛下可知,负刍已在齐国得势,不日将率齐军来援?”
“朕已知晓。”
“那陛下可知,齐军此行,意在何处?”
嬴玥与盖聂对视一眼:“愿闻其详。”
淳于越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负刍意在咸阳。”
举座皆惊。
淳于越继续道:“齐军明为援赵,实为偷袭咸阳。届时陛下远征在外,都城空虚,若咸阳有失...”
嬴玥面色不变:“先生为何告知朕这些?”
“为天下苍生。”淳于越正色道,“负刍暴虐,若其得势,天下必将大乱。望陛下早做防备。”
待淳于越被带下后,蒙恬急道:“陛下,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当立即回师保驾!”
嬴玥却看向盖聂:“先生以为呢?”
盖聂沉吟道:“若回师,则前功尽弃。但咸阳不容有失...”
嬴玥忽然笑了:“朕有一计,可两全其美。”
三日后,秦军大张旗鼓向邯郸进发。而与此同时,一支精兵悄悄脱离主力,星夜兼程返回咸阳,领军者正是盖聂。
临行前,嬴玥将一块兵符交给盖聂:“咸阳守军,尽付先生。”
盖聂接过兵符:“臣必誓死守护咸阳。”
嬴玥注视着他:“朕要的不仅是咸阳无恙,更要先生平安归来。”
盖聂深深看她一眼,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十日后,秦军兵临邯郸城下。而就在攻城战进行到最激烈时,一骑快马飞驰入营。
“陛下!盖大人在崤山全歼齐军,负刍再次逃脱!”
嬴玥站在战车上,远望邯郸城头飘扬的赵旗,轻轻吐出一口气。
“传令全军,全力攻城!”
战鼓震天,秦军如潮水般涌向邯郸城。嬴玥玄色王袍在风中飞扬,她望着这座即将陷落的城池,眼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
乱世如棋,她已落子。而这一子的胜负,将决定天下苍生的命运。
远方的天际,残阳如血。而在咸阳方向,一轮明月正悄然升起,清辉洒向饱经战火的大地。
但这场天下棋局,还远未到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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