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京都一年四季的空气里都浸透了一种沉甸甸的阴冷,天空是块脏污的铅灰色绒布,低低压在古老的屋脊上,吝啬地不肯透下丝毫暖意,庭院里那几株巨大的银杏树,曾经是斋藤家显赫一时的象征,如今只剩下枯瘦的枝桠,徒劳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穹。
金黄的叶片早已凋零殆尽,厚厚地铺满了无人打理的枯山水庭院,像一层冰冷炫目,却又毫无温度的碎金。湿冷的空气凝滞不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深秋特有的朽叶腐烂与陈年木头霉变的气息,沉沉地堵在人的胸口。
雪之下满月站在通往老宅的冰冷石阶下,目光越过荒芜的庭院,落在那扇厚重的的木门后,那里是她整个冰冷童年盘踞的核心,冷风卷起几片残留的银杏叶,在她脚边打着旋,发出干枯的窸窣声。
“冷吗?”低沉的声音自身侧传来,带着迹部景吾惯有的腔调。
她没有侧头,只是将身上那件剪裁利落的白色风衣拢得更紧了些,仿佛要抵御这庭院里无处不在的寒意,“还好。”
迹部景吾站在她右后方半步的距离,一身深灰色高级羊绒大衣,身形如庭中那棵最孤高的松,他微微侧目,视线落在她的侧脸上,浅金色的发丝被风撩起几缕,拂过光洁的额角,最终缠绕在颈侧。
他插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几乎能想象出那发丝的触感,一种想要替她拂开的冲动在心底翻涌。
然而,他只是看着,看着那几缕发丝又被风吹开,最终什么也没做。
“走吧,”她的声音打破了这只有风声填充的短暂寂静,抬步踏上那冰凉得刺骨的石阶,脚步落在枯叶上,发出干脆的碎裂声,每一步都踩碎那些虚假的碎金。
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更浓重的霉味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药味扑面而来,走过那条熟悉的石子路,她在那间斋藤启治常呆的那件会客厅前停了下来,会客厅的门大敞着,光线昏暗,仿佛室外的铅灰色也被滤掉了最后一点亮度,空旷而破败的和室中央,一个枯瘦的身影陷在一张陈旧的椅子里。
斋藤启治。
这个曾经在日本政商两界翻云覆雨、仅凭一句话就能决定他人人生轨迹的名字,如今只剩下眼前这具包裹在宽大旧和服里的躯壳。
他早已经没了当初的精神气,尽管如此,在看到雪之下的时候还是怒目圆睁,眼中是不加掩饰的厌恶,“事到如今,你还敢再来这儿!”
“有什么不敢的,就算你死在这间屋子里,变成恶鬼,我也照样敢来,”她勾了勾嘴角,打量了一番空空荡荡的屋子,饶有兴趣地走了几步,“真可惜啊,这里挂满的名贵字画就这么被扣押了,想必祖父您也很伤心吧。”
斋藤启治浑浊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似乎费了巨大的力气才终于将视线聚焦在满月的脸上,刚想说话便猛烈地咳嗽了几声,如同坏掉的风箱,撕扯着空气,“你这个畜生......吃里爬外的东西,斋藤家把你养大,你却帮着外人给我们捅刀子,你、你、你不得好死!”
“呵呵,”她掩着嘴笑了起来,鞋跟敲在光秃秃的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回响,她直直走到轮椅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人,手指慢慢悠悠地划过木椅,“好不好死的,反正都死在你后面,轮不到你为我操心了。”
斋藤启治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浑浊的双眼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屈辱而布满了红血丝,死死瞪着近在咫尺、笑容冰冷的雪之下满月,她的双手按在了他的肩上,重重地捏着因为苍老已经快要和骨骼分离的血肉,“这不是听说您老人家身体不太好,申请了保释,所以我就来看看您身体怎么样了。”
“听说上川大臣所在的立民党发起了民意大调,打算以违反政治资金限制法、受贿和逃税多项罪名对你进行起诉呢,”她手上的力气一点儿都没有减弱,反倒因为察觉出他有想要挣脱的意向控制地更紧了一些,“光说贪污,五十万日元以上的就要判三十年,子女十年,子孙五代不能从事其他事业单位,不能开办注册公司,拓海还那么小,父母和爷爷就一起进了监狱,真可怜啊。”
“啊,我都忘了,凭祖父您的身体,还能在监狱里撑过三十年吗?”她说着就又笑了起来,松开了他的肩膀,“一辈子用权势和金钱堆砌自己的王国,把所有人,包括血脉至亲,都踩在脚下当作垫脚石,如今站在您面前,看着您......像一堆被遗忘在角落,散发着恶臭的垃圾。”
她重新走回了迹部身边,厌恶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说起这个,还真应该谢谢您当初死活都不愿让我认祖归宗呢,您看,我还是好好的,您亲爱的孙子可就不一定了。”
“来日您死的时候,我不见得有空来参加你的葬礼,所以我今天特地穿了您讨厌的白色,”她刻意地转了一圈展示给他看,“就当提前为您送终了,也算尽我的一份孝心。”
说完,她便毫不留恋地转身向外走去,迹部现在原地没有动,只看着斋藤启治剧烈的咳嗽再次爆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凶猛,更加撕心裂肺,最后,他近乎疯狂地仰头大笑了起来。
见他还站在这儿,斋藤启治浑浊的双眼里又迸发出一丝精光,用沙哑破败的嗓音说道,“你,你以为你会有什么好下场吗?她就是个冷血无情的怪胎,是个疯子,跟她在一起,她迟早有一天会像害我们一样害得你一败涂地!”
迹部景吾没有动。
他依旧站在原地,既没有立刻去看满月离开的背影,也没有因他的话而变色,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眼眸如同淬了冰的寒刃,精准而缓慢地扫向他。
“本大爷站在谁的身边,会有什么样的下场,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而我迹部景吾,担得起自己所有的选择。”
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那不像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嘲弄的弧度。
“谢谢您祝我们在一起。”
他利落地转身,大衣衣摆划开一道冷冽的弧线,不再给身后的斋藤启治留下眼神,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会客厅。
雪之下满月并未走向宅邸大门,而是沿着一条被荒草淹没的小径向宅邸深处走去,空气中弥漫的朽叶与霉味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却也同样无人打理的水泽的湿冷气息。
走过漫长而曲折的长廊,她终于在那座如同镜面一般对称映射着周围所有景色的琉璃亭中停了下来。
琉璃地板映出他的脸,属于她白色的影子就在他的身边,让他恍惚间想起他和她第一次在这里相见的时候。
“你们来了。”
声音从亭子的另一边传来,雪之下循着声音的方向转头看去,斋藤辰也没再穿那身精致合身的西装,白色的T恤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显得有些邋遢,胡子也不知道多久没刮过了,整个人散发出一股颓丧的气息。
雪之下看着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有他自己不以为意地走到琉璃亭的茶桌旁坐了下来,“我知道你不想见我,难得你还愿意抽空来一趟。”
他从裤子口袋里取出一张银行卡放在了茶桌上,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这是伊芙在生你之前就准备好的,里面有她当记者时存下的一笔钱,原本是打算等到你成年之后再给你,现在……”
斋藤辰也苦笑着摇了摇头,将银行卡推到了茶桌的边缘,“等你成年的那天,我应该还在监狱里吧,我的手底下所有的财产都被冻结了,想留给你点儿什么也没办法,只剩下这张卡,你拿去吧,密码是你的生日。”
雪之下仍旧没有动,只是目光落在了那张薄薄的卡片上,看上去已经有些年代的卡片被岁月磨出了划痕,边缘都晕成了白色,“免了吧,我怎么知道在这种紧要关头,你是否想要用这种手段来陷害我,让我和你们斋藤家一同承担责任呢。”
戒备而厌恶的语气,让他胸闷得呼不出气来,风掠过荒草的呜咽,吹响了檐下的风铃,面前的湖水倒映着他颓败的身影,扭曲变形,如同他此刻不堪回首的人生。
“陷害你?”被碾碎的疲惫充斥着四肢百骸,放在桌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牵扯着多日未刮的胡茬,“原来在你眼里,我这个父亲已经卑劣到了这个地步。”
对于他的话,她仍旧没什么特别的情绪,随意地摆了摆手,“哦,那你反省一下好了。”
“我恨过你。”
亭子里的空气仿佛忽然间凝固了,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渐渐地攥成了拳,迹部抬手将她的手握在了自己的手心,感受着她僵硬紧绷的皮肤,指腹轻轻的摩挲着她的手背。
斋藤辰也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恨你,为什么活下来的是你不是她,为什么……为什么死的偏偏是她,她凝血功能不好,生产时有危险,我和她说过可以不要这个孩子,可她那么喜欢你,从知道你存在的第一天起就在期待你的降生。”
“她走的那天,我抱着襁褓里的你,看着你那张小小的脸,想到的却是她冰冷的、满是血的身体,我甚至……甚至不敢碰你,我觉得是你夺走了她。”
“可是你越长越大,越来越像她,特别是那双眼睛简直一模一样,每一次看到你都像是在提醒我,提醒我我已经失去了最爱的人,我不敢面对你,不敢面对这张脸。”
“所以我逃了,我躲进家族的责任里,躲进父亲的阴影里,躲进酒精里,用所有能麻痹自己的东西来逃避,现在的我甚至已经记不起当初你叫我‘爸爸’时的模样了。”
“我所能想起来的,只有我们不断疏远,我对你接连不断地埋怨,所以我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或许也是活该吧。”
“是我自己把你养成了这样。”
随着年轮一次次疯长的旧疾,堆成死结烂疮,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她早已结痂的心上缓慢地、反复地切割。
她闭上了眼睛,从湖面吹来的风掠过耳畔,钻进了衣领,带着更深的水腥气和朽叶腐烂的味道,钻进她拢紧的风衣领口,刺骨的寒意让她不自觉地轻微颤栗了一下。
“我记得上学的时候,我是班里裙子最多的女生;过生日的时候,我的蛋糕也是最漂亮的;我的爸爸会因为我哭,就冒着大雨跑出去买我最喜欢的玩具;他会跟邻居阿姨学各式各样扎头发的花样;会带我去别人没去过的游乐场,吃别人没吃过的餐厅。”
她没有看向自己的父亲,而是投向了琉璃亭外那片浑浊的、倒映着铅灰色天空的湖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打在空气里。
“我记得有一次幼稚园的手工课,要求用彩纸做一朵花,我笨手笨脚的,把花瓣剪得歪歪扭扭,胶水糊得到处都是,看着别的小朋友都做好了漂亮的花,我的却像个烂掉的蘑菇,放学时,我躲在滑梯后面不敢出去,觉得全世界都在嘲笑我。”
“我的爸爸没有责备我笨,或者干脆帮我重做一个,他蹲在我旁边,看着那朵烂蘑菇,然后笑了起来,他说,满月做的这朵花真特别,像被风吹过的蒲公英,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它粘在了一张蓝色的卡纸上,用金色的笔画了几道歪歪扭扭的光线,说那是阳光下的蒲公英。”
“他把它带回家,用磁铁贴在了冰箱上最显眼的地方,告诉每一个来家里的人,这是他最珍贵的宝贝。”
她终于将目光从湖面收回,缓缓地落在了那个用手捂住脸,肩膀不住颤抖的男人身上,目光里没有温情,也没有谅解。
那道目光穿透岁月,有如千斤重压在他的身上。
“我们扯平了。”
“我杀死了你的妻子,你杀死了我的爸爸。”
铅灰色的天空压得更低了,像一块浸透了脏水的沉重裹尸布,沉甸甸地覆盖着整座死寂的宅邸,呜咽的风变成了无数细小的、冰冷的针,从四面八方无声地刺来。
他最终起身离开了,没再正视她一眼,只剩下那张满是磨痕的银行卡落在地上,发出“吧嗒”的声响。
干瘪躯壳的鞋底发出脆弱的碎裂声,如同某种细小骨骼被碾碎的悲鸣。
“如果是伊芙的话,一定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在内疚和自责……”
“没能陪你长大吧。”
乌鸦突兀地落在不远处的枯枝上,漆黑的羽毛在灰白背景中像一块凝固的墨迹,它歪着头,用冰冷无光的眼睛凝视着她,发出一声嘶哑短促的啼叫,随即扑棱棱飞走,只留下更深的死寂。
少年沉默地将自己的羊绒大衣敞开,无声而坚定地裹住了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他不需要说话,也不会询问,只是收拢了自己的手臂。
怀中的人没有声音,他只能靠拥抱来证明她存在。
她好像受伤了,会不会很疼呢。
他的胸口撞见了好多泪。
补充一点背景设定吧,众所周知二战之后美国就在日本驻军,斋藤启治厌恶外国人的原因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在政治上他应该算鹰派
驻日美军将他当时的女友qj致死但没得到任何惩罚,所以他厌恶所有的外国人
算是一个补充,之所以不写在正文里是因为满月对他为什么讨厌外国人不感兴趣,不管有什么样的原因她都不会原谅他的伤害,也不会去问原因
但作为斋藤启治个人对满月和她妈妈厌恶的原因还是可以解释一下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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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彼此人生的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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