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藏之介是个善良的人。
这话听起来有些俗气且空洞,但这就是事实,他大半夜的还是觉得睡不安稳,睁开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看了两分钟,还是蹑手蹑脚地坐起了身。
宿舍里其他人的呼吸声都很轻,他穿上外套小心翼翼地走出宿舍,沿着之前到宿舍的路又折了回去,整个训练基地的灯都已经灭了个干净,黑漆漆的一片,只有天上洒下来的月光还能把东西照出大概的轮廓。
就像当初碰到在雨中像喝醉了一般的雪之下时一样,他实在是没办法放着一个女孩子在这么冷的夜里独自一人待在外面。
一阵阵刺骨的冷风灌进他的衣服里,让他打了个寒噤。
对于这位他无意间救过的女生,他一直觉得还挺矛盾的,他第一次见她就是她受伤的时候,一个女孩子受那么重的伤,还要固执地继续去参加格斗比赛,在比赛台上打得那叫一个“血流成河”。
明明第一眼看上去也只是普通的女中学生,结果在迹部景吾的生日宴会上摇身一变成了身世凄苦的世家大小姐。
他的舍友们好像对她有种不切实际的滤镜,不二周助说她可爱,幸村精市说她乖巧懂事,以至于他开始怀疑他们的世界里是不是有个捏造的雪之下满月的虚拟形象。
这份矛盾在此刻也仍旧延续着。
他既担心她真的冻出问题,或者遇到什么危险,又隐隐觉得以她的性格和能力大概早就习惯了独自面对各种情况,包括寒冷和黑夜。
就在这种复杂心绪的拉扯下,他终于靠近了那个球场,巨大的球场轮廓在黑暗中沉默着,只有几盏低矮的地灯发出萤火虫般微弱的光芒,勉强勾勒出边线和球网的影子,相机完好无损的放在原地,静静地工作着。
椅子还在,但椅子上空无一人,只留下了揉成一团的毛毯。
人呢?
他屏住了呼吸,隐隐约约听到一阵难以形容的声音伴随着某种有节奏的脚步声,从旁边飘了过来。
他循着声音的来源走了过去,翻过黑中透着几点绿的树丛,借着天上的月光看清了那个原本应该在椅子上坐着的少女,穿着一件厚实得甚至有几分笨重的羽绒服,背对着他正在……跳舞。
动作算不上多么专业流畅,有些随性和笨拙,又像只是在单纯地做舒展筋骨的运动,伸展手臂又轻轻旋转,衣服的下摆随着动作扬起,脚尖点地,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
月光吝啬地洒下一点点清辉,刚好照亮她旋转时飞扬起来的几缕金色发丝,没有章法也没有技巧,散出纯粹的自由和轻松。
夜风吹入他的怀中,他愣在原地看着她随心所欲的动作,和她本人过往的形象既矛盾又有种荒诞的和谐。
于是他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和轻松肆意的类似舞蹈的动作不同,从她口中哼出的音调扭曲得如同被车轮碾过,节奏忽快忽慢,与其说是哼歌,不如说是某种原始部落驱邪仪式的咒语。
可能是某首流行歌吧,但经过她的演绎,没人会质疑这绝对是一场针对歌曲的谋杀案,被肢解得七零八落的调和曲十分诡异。
视觉和听觉不可调和的矛盾冲突让他大脑一片空白,忘记了寒冷,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呼吸。
就在这时,雪之下似乎完成了一个略显踉跄但自我感觉良好的旋转,身体正好转向了白石藏之介所在的阴影方向。
她那扭曲的哼唱如同被利刃切断,戛然而止。
所有的动作瞬间凝固,脸上原本轻松的笑意也僵在了唇边,她的眼角抽动了几下,所有的表情都仿佛经历了硬盘格式化一般近乎空白。
两人隔着几十步远的黑暗,四目相对,时间也十分友好地按下了暂停键。
死寂的几秒钟后,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不着痕迹地放下了手,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我……我刚来。”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动作自然得仿佛真的只是刚走过来,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刚刚在那边没有看到你,没想到你在这儿。”
“啊……”她生硬地应了一句,“我活动一下。”
“确实这样的温度还是时不时活动一下比较好呢,”白石立刻心领神会,非常配合地点头,“你没事就好,那我先回去了。”
“嗯。”
她面无表情地发出一个音节,盯着白石的背影消失在刚刚昏暗的树丛中,缩在长袖子里的手指甲快把袖子擦出火星子了。
他绝对看到了。
绝对全看到了。
清晨的寒气尚未散尽,雪之下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悄无声息地溜回宿舍,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显然是昨晚一整晚都没合眼的后果。
她草草地冲了个澡,热水勉强驱散了些深入骨髓的寒冷和疲惫,金色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颈侧,还在往下滴着水珠,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连头发都没顾上仔细擦干就急急忙忙地换好衣服重新出了门。
冰冷的苦咖啡顺着咽喉淌进胃里,耳边网球击拍的脆响已经有些模糊,短暂的恍惚之后,工作任务就像兴奋剂一样刺激着她的大脑,她再次拿起自己的拍摄设备在各个球场间穿梭着。
刚结束一组高强度的接发球练习的忍足侑士额头上覆着一层薄汗,他走到场边,拿起毛巾随意地擦了擦脸和脖颈,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全场,旁边的5号球场已经被初中生占据了绝大部分的位置,只剩下唯一一位高中生鬼十次郎。
但这位高中生似乎没那么好对付,当初的桃城就是在和他打了一场之后双手收到了严重的冲击,直到双人对打淘汰的那天都没好起来。
不过听迹部说,那位叫鬼十次郎的高中生,最近的态度似乎有些微妙的变化。
最后,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了隔着两个场地、正扛着相机拍摄3号球场训练的身影上。
是雪之下满月。
忍足的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了几秒,起初只是随意一瞥,但很快,他镜片后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午休的广播声如同天籁,选手们如释重负地三三两两涌向餐厅,球场上的喧嚣声浪暂时平息了下来,雪之下却抱着相机包,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他随便找个借口告别了同伴跟了上去,可她看上去好像没什么力气,走得却挺快,等到他七拐八拐的好不容易找到人的时候,她已经背靠着凉亭的柱子,闭着眼睛瘫坐在了冰凉的石凳上。
“啧啧,你这副样子看着可真可怜啊,雪之下小姐,”慵懒又带着点戏谑的关西腔在凉亭外响起,她费力地掀起沉重的眼皮,忍足侑士斜倚在凉亭的柱子上,镜片后的眸子里满是些藏得很严实的情绪。
她并不理会他,干脆闭上了眼睛接着休息,他走近几步,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苍白疲惫的脸,“困成这样,怎么不回去好好睡一觉?”
雪之下闭着眼睛,声音像是梦游似的没有音调,“嗯……一点钟光照角度最好,要拍网球的动态轨迹……”
他笑着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抬头望向凉亭外的天空,“真是敬业,有你这样的员工,你们老板肯定会笑开花吧?”
她没有回答,呼吸声变得又轻又缓,早就被睡意淹没的大脑停止了思考,她的头不受控制地微微摇晃,像风中的芦苇一样一点一点。
身体无意识地朝着他的方向歪了过去,他的大脑进行了一个短暂的争执,最终没来得及躲开。
他能清晰地看到她毫无防备的疲惫侧脸,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湿气和浓重的困倦,她微微歪过来的脑袋,离他的肩膀只有咫尺之遥,一股混合着洗发水清冽气息和淡淡咖啡苦涩的味道萦绕在他鼻尖。
就在她的发丝几乎要蹭到他外套肩线的瞬间,他的身体绷紧了一瞬。
像是被什么无形的警戒线刺了一下,雪之下倏地睁开了眼睛,瞳孔里闪过一丝短暂的迷茫,半眯着眼睛换了个方向,朝着他的反方向而去靠住了那根木柱子。
她的额头抵在了木柱上,脸颊贴着冰冷的漆面,像一只筋疲力尽的小兽,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靠在凉亭的支撑木柱上。
睡着了。
忍足侑士伸出去想要扶一下的手,还僵在半空中。
凉亭里只剩下风吹枝叶的沙沙声和她清浅的呼吸声。
忍足缓缓收回了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不知道为什么,刚刚那一刹那好像感受到了微妙的嫌弃。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她沉睡时依旧微蹙的眉心和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上,试图给自己在这个故事里找到一个合理的位置。
一点啊……
等到一点叫醒她再去吃午饭应该也来得及吧?
闹钟?
嗯,对,她多半也自己定了闹钟。
呵,算了,还是等等吧。
反正也就是一个小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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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温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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