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中央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某种隐秘的蜂巢。李唯兮的目光胶着在投影幕布上那些跳跃的、代表生死的KPI曲线时,右腿外侧突然传来一阵灼烫的麻痹感——裤兜里的手机正持续地、固执地震颤着。第三次震动穿透布料,狠狠撞在皮肤上时,她喉咙发紧。
“抱歉。”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空调的嗡鸣吞没。她起身,椅腿划过光洁的地面,发出短促刺耳的刮擦声。
走廊尽头,安全通道那扇厚重的绿漆铁门在她身后沉重地、缓慢地自动闭合后,发出一声叹息般的闷响。几乎同时,听筒里传来几个沙哑得不成调的字眼,像生锈的铁钉刮过耳膜。那一瞬间,走廊冰冷光滑的瓷砖墙面仿佛失去了重力,骤然倾斜、扭曲。
“你爷爷走了,尽快回来!”父亲的声音,比她记忆中任何一次都要粗粝、干涩,每一个音节都裹着砂砾。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清晰,带着职业性的精准,像在汇报一个无关紧要的季度报表:“好。”
回到工位,那杯没来得及喝完的咖啡早已凉透。杯沿上,她印下的那抹嫣红,此刻已干涸凝结成一小块褐色的痂。摊开的请假单上,“日期”栏里洇开一滴突兀的蓝墨,像一颗绝望的泪。HR计算年假的手指在计算器按键上翻飞,发出急促而规律的“哒哒”声,这声音倏地刺穿了李唯兮的耳膜,将她拽回遥远的老家堂屋——那些雷雨交加的夜晚,她蜷缩在爷爷咯吱作响的老摇椅里,恐惧地数着墙上老挂钟钟摆的每一次摇晃,“咔嗒…咔嗒…”
“25天!”HR姑娘的声音带着一丝公式化的惊叹。她新做的碎钻美甲在透过百叶窗的阳光下,折射出细碎、冰冷的光点。“李特助,居然攒了这么长的假期啊,这是准备去哪玩?”
签字笔尖毫无预兆地刺破了纸页。李唯兮面无表情地将签好字的单子推过去,纸张摩擦桌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回老家。”
老板的签字笔在审批单上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李唯兮的目光却落在窗棂间漏进的阳光上。那束光斜斜地打在光洁的瓷砖地上,碎裂成一片细碎、晃动的粼粼波光。这光影恍惚间与去年跨年夜的记忆重叠——行政部给所有工位换上了廉价却热闹的新年装饰,她的显示器边框上,赫然贴着“全勤之星”的烫金贴纸,刺目得像一道勋章,也像一道枷锁。而办公桌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五盒未拆封的生日贺卡,码放得整整齐齐,像一排沉默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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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
巨大的引擎轰鸣声持续地、蛮横地挤压着耳膜。机身震颤着,挣脱地面的引力束缚,开始向上攀升。舷窗外的城市急速坍缩,密集的楼宇变成孩童积木堆砌的丛林,最终被无边无际、棉絮般的云海彻底吞没。
李唯兮的手指无意识地死死抠紧了冰凉的座椅扶手,指节泛白。她的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单调得令人窒息的纯白,瞳孔却是涣散的,仿佛灵魂早已从这具躯壳中抽离,坠入了某个更幽深、更沉重的所在。
清晨赶往机场的路上,她才将航班信息发给父亲。时间是精心掐算过的——候机加上这近三小时的飞行,足够了。她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负担,尤其是面对那些盘踞在旧时光里的、未曾愈合的伤口与难以启齿的沉默。她和父亲之间,横亘着的,又岂止是这数千公里冰冷的经纬线?
当飞机终于挣脱地心引力,进入平稳巡航,李唯兮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索到安全带金属卡扣的内侧。那里有一道细微却清晰的刻痕,指尖触碰的瞬间,一股毫无征兆的心悸猛地攫住了她,随即是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恍惚。舷窗外的云层骤然裂开蛛网般的缝隙,在那些扭曲的光影里,她看见另一个自己——年轻、仓惶、伤痕累累——正从裂缝中急速坠落。
近三小时的航程,几乎是从国土最南端到最北端的丈量。安全演示视频里空乘职业化的微笑和动作,在小小的屏幕上不知疲倦地循环播放。李唯兮没有阖眼,没有翻开手边的书,甚至对空姐递来的餐食都视若无睹。她只是固执地将滚烫的额角贴在冰凉刺骨的舷窗上,一遍,又一遍。每一次呼吸在玻璃上凝成短暂的白雾,她的指尖就在那雾气上,画下一个又一个歪斜、颤抖、最终消散的问号。
是近乡情怯吗?不,似乎不是。
大脑深处只有一个问题在反复锤打,单调而固执:
“就这样回去了吗?”
是啊,就这样…回去了吗?
九年光阴倏忽而过,那些逃离的、掩埋的、以为早已风化的,真的…就这样轻易地回去了吗?
九年了,真的…就这样回去了吗?
李唯兮拖着恍惚的躯壳,随着人流缓慢地挤出狭窄的机舱门。骤然涌入的喧嚣像无形的潮水拍打过来。机场大厅灯火通明,惨白的荧光灯管下,广播里冰冷的航班信息、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轰隆、以及无数陌生的交谈声浪,织成一张巨大而嘈杂的网,将她困在其中。她下意识抬腕,表盘指针冰冷地指向六点。窗外,浓稠的夜色早已无声地吞噬了天际。
行李转盘缓慢地旋转,一件件行囊如同被吐出的异物。就在这机械的等待中,一个陌生的号码突兀地刺破了嘈杂。李唯兮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指尖悬停片刻,终于还是滑向接听。
“喂,是唯兮吗?我是你堂哥,家里安排我来接你。”一个爽朗的男声穿透电波,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生机。
李唯兮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点隐秘的、关于父母或至亲会出现在接机口的微弱期待,瞬间无声地碎裂,化为一缕不易察觉的尘埃,沉入心底。她迅速敛起那丝失落——这种时候,他们必然深陷丧事的漩涡,分身乏术。
堂哥……记忆深处浮起一个模糊又鲜明的轮廓。奶奶健在的年月里,大年初一总少不了他。印象最深的是他那进门就“扑通”一声跪下,实打实给爷爷奶奶磕头的架势,每次都惊得她心头一跳。那份不掺假的、近乎莽撞的热忱,曾是她对他所有好感的来源。
走向停车场,李唯兮的目光在堂哥身上悄然停留。中等身材,裹在一件半旧的黑色夹克衫里,脸上却挂着暖融融的笑意,像寒夜里一盏不算明亮却足够熨帖的灯。
机场通往市区的高速路漫长而孤寂。幸而堂哥健谈。车子平稳地滑入夜色,他便打开了话匣子。两个小时的车程里,李唯兮被动地接收着这“缺席”的九年里家族的变迁。长辈们日渐衰朽的身体,新添的、她未曾谋面的小生命,以及那些盘根错节的家长里短……堂哥讲得细致,仿佛要把这些年漏掉的故事一股脑塞给她。李唯兮努力地回应着,对每一个名字、每一件事都报以恰到好处的惊讶、关切或叹息,将“情绪价值”小心翼翼地填满车厢。
“……老房子早不住了,前几年就搬了。”堂哥不经意的一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
李唯兮的呼吸有片刻的凝滞。那个承载着她对“家”全部具象记忆的大院……那个夏夜她为溜回乡下曾笨拙翻爬的铁门;那些在院子里伴着蝉鸣读书的黄昏……影像在脑海中闪回,随即又被眼前的黑暗吞噬。物非,人亦非。
下了高速,城市的喧嚣骤然放大,汹涌而来。霓虹灯在车窗上流淌成光怪陆离的河,车流的轰鸣与街市的嘈杂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声浪。
九年了!
当年那个拖着破碎身心决然逃离此地的女孩,此刻竟如此平静地站在了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上。这平静本身,就透着一种荒诞的陌生感。
二十分钟后,车子拐进一个陌生的小区。堂哥利落地停稳,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塞进李唯兮手里,又指了指一楼那扇黑洞洞、毫无生气的窗户:“喏,就是那儿。早点歇着,明早我来接你。”
“谢谢哥,今天麻烦你了。”李唯兮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推开那扇陌生的家门,一股混合着尘埃和木质家具味道扑面而来。她轻轻带上身后的门,仿佛也隔绝了外面世界的最后一点声息。屋内一片漆黑,家具的轮廓在昏暗中影影绰绰,如同蛰伏的巨兽。摸索着按下开关,骤然亮起的灯光刺得她眯起了眼。
她长久地坐在沙发上,目光失焦地落在对面墙上。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十字绣,鲜艳的丝线在灯光下刺眼地勾勒出五个大字——“家和万事兴”。这五个字,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她漂泊的灵魂上。这些年,她的逃离,早已让这朴素的祈愿,沦为一个遥远而苍白的笑话。
不知枯坐了多久,尖锐的手机铃声猛地撕裂了屋内的死寂,惊得她肩头一颤。“唯兮,到家里了吧?”母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沙哑。
“嗯,妈,我到了。”李唯兮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母亲絮絮地交代着明日葬礼的诸多细项,又详细告知了家里日用品的存放位置。末了,语气里添了一丝犹豫的关切:“晚上……一个人在家怕么?要不叫你姐过去陪陪你?或者……去她那儿住?”
李唯兮握着手机,有几秒钟的空白。她平静地回答:“太晚了,别折腾了。我可以。”
电话挂断,听筒里只剩忙音。一股尖锐的酸涩猛地冲上鼻尖,直抵眼眶。一个人……她一个人睡,早已是深入骨髓的习惯。
这个所谓的“回家”的第一夜,李唯兮没有走进任何一间卧室。她只是蜷缩在客厅的沙发上,和衣而卧,将自己沉入这片熟悉又陌生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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