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城市的脉搏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模糊不清的声响,如同沉重的喘息。
李唯兮躺在沙发上,意识却异常清醒。明天!天一亮,她就要奔赴爷爷的葬礼现场!这个念头如同一块冰冷的巨石,沉沉地压在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窒息的滞重感,让她辗转反侧,片刻不得安宁。
更何况,置身于这个毫无她生活痕迹、弥漫着陌生气息的“家”里,她的神经根本无法彻底松弛。每一寸空气都提醒着她的疏离。
黑暗中,每一次翻身,沙发都发出细微的呻吟,伴随着她内心的惶然。思绪不受控制地沉入记忆的深潭。
那是奶奶的葬礼!
那是小学六年级的暑假,蝉声嘶力竭地扯着闷热的空气。按照老规矩,葬礼第一夜,家人要守夜。
昏黄的灯光下,三四十位族人或坐或跪,将奶奶的遗体围在中心。低沉的交谈声、压抑的啜泣声、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嗡嗡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混沌的音墙。对于年幼的李唯兮,这声音竟有种奇异的、令人昏昏欲睡的魔力。
起初,她还强撑着,小小的腰板挺得笔直,努力睁大眼睛,目光怯怯地投向白布覆盖下的奶奶。
然而,夜越深,倦意便如同粘稠的墨汁,一点点将她浸透、淹没。终于抵不住困意的侵袭,她借口上厕所,偷偷溜出了那片压抑的灵堂。爷爷的库房成了她的避难所。那里堆满了各种杂物。她在一堆硬邦邦的东西上蜷缩起来,几乎是瞬间,就被无边的黑暗与疲惫吞噬,沉沉睡去,直到翌日刺眼的阳光爬上她的眼皮。
可当她故作若无其事地溜回灵堂时,竟无一人察觉她曾消失了一整夜。那一刻,一种微小的失落感,像一枚细小的针,扎进了她的心房。也许,在这个庞大的家族里,她的存在与否,真的无足轻重。这颗带着刺的种子,就此悄然埋下。
如今,她已成年,迎来了人生中第二场至亲的永别。
昨夜母亲疲惫的叮嘱犹在耳畔:“记得带一份烧纸和一包馒头,老规矩了。小区门口的便利店就有。”
天刚透出一点灰蒙蒙的光,李唯兮便从沙发上弹起。
走出单元门,清晨的冷风带着西北特有的凛冽,刀子般刮过裸露的皮肤,让她猛地打了个寒噤。她这才想起,这个时辰,便利店定然没有开门。
果然!
胃里适时地发出一阵空洞的轰鸣。从昨天早上那杯牛奶和一片面包后,她的胃袋就再未填进任何东西。她想找个地方吃早餐,可站在陌生的街头,一种巨大的茫然攫住了她——她竟不知该往何处去。这座她血脉生根的城市,此刻陌生得像一张冰冷的地图。
片刻犹豫后,李唯兮裹紧了单薄的外套,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西北初夏的晨风,带着粗粝的凉意,是她久违的触感。
西北小城的丧葬,固执地保留着近乎原始的土葬传统。整个流程冗长而繁复,却也带着一种撼动人心的庄重。
灵堂设在爷爷乡下老宅的院子里。几间低矮的瓦房被惨白的孝布和密密麻麻、笔画虬结的符咒包裹着,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屋内,七位身着褪色道袍的阴阳先生,手持古朴的法器,口中念念有词,那含混而悠长的诵经声,仿佛带着某种穿透生死界限的力量,在沉闷的空气里低徊盘旋。
载着李唯兮的车缓缓停在老宅斑驳的院门前。推开车门的瞬间,她就看到了站在院门口的堂哥——李唯强。晨光熹微,勾勒出他憔悴的轮廓: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眼窝深陷,青黑的眼圈下,是藏不住的巨大悲痛和彻夜未眠的疲惫。仅仅这一眼,李唯兮强撑了两日的堤坝瞬间崩溃,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血缘的联结,在这一刻展现出它惊心动魄的力量。无需言语,那份共同的哀恸便足以击穿所有心防。
她哽咽着,带着浓重的鼻音唤了一声:“哥。”
李唯强闻声,先是对着院内,用尽力气嘶哑地喊道:
“唯兮回来了——!”
这一声呐喊,穿透清晨的薄雾,既是喊给灵堂内守夜的亲人,更是喊给那方漆黑棺椁里安息的爷爷。随即,他转过身,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李唯兮,里面盛满了深不见底的悲伤,声音低哑:
“啥时候到家的?”
“昨晚。”李唯兮一边用手背胡乱地抹着汹涌的泪水,一边回答。泪珠沉重地砸在脚下干燥的黄土上,洇开深色的斑点。
李唯强抬起手,像小时候那样,带着一种笨拙的温柔,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进去吧。”说完,便转身,沉默地引着她走向那扇敞开着的、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灵堂大门。
李唯兮跟在堂哥身后,脚步沉重地迈向那扇门。
九年阔别,故土重逢,竟已是阴阳永隔。
踏入灵堂,浓烈到刺喉的香烛气味裹挟着纸灰扑面而来。李唯兮的目光瞬间被那具沉默的、深黑色的棺椁攫住,脚步仿佛灌了铅,钉在原地。视线顷刻间被汹涌的泪水模糊。她一步步挪到棺前,双膝重重地落在冰冷的砖地上,双手合十,无声的思念与汹涌的愧疚在胸腔里翻腾、撞击。
李唯兮后来跪在灵堂角落的阴影里,望着长明灯摇曳昏黄的光晕,指尖无意识地、带着某种眷恋的颤抖,轻轻抚过棺木粗糙冰凉的边缘。
“老头,” 她在心底最深处无声地问,“你是不是…直到最后,也没原谅我的任性?”
天色青灰,薄如纱衣,沉甸甸地覆盖着整个李家老宅的院落。
不多时,堂哥李唯强抱着一整套素白的孝衣,手里拎着一双崭新的白色板鞋,脚步急促地朝她走来。
换鞋时,李唯强脸上带着几分局促的歉意,眉心微蹙,声音压得很低:“备鞋的时候,小妈说你穿37码。可采购的人糊里糊涂买了38码。你先试试,要是实在大得晃荡,我立马找人去换双小的。”
李唯兮闻言,心头微微一滞。
成年后,她确实穿38码。
但她很快收敛心神,嘴角勉强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连忙道:“没事的,我能穿。”
穿戴齐整,厚重的孝衣裹住身体,仿佛也裹上了一层沉甸甸的哀思。李唯强引着她,融入由同辈人组成的长长的、沉默的跪拜队伍。她依言屈膝,跪了下去。
一跪下,她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迫切,投向斜对面。
同样一身缟素的父母,就跪在那里。
父亲的头颅深深地垂着,自始至终,没有抬起眼帘看她哪怕一眼。
母亲则一边用衣袖轻轻拭去眼角不断溢出的泪,一边目光幽幽地、长久地落在她身上。那眼神里翻涌着浓稠的思念,也交织着难以言喻的复杂。
这是九年离散后,血脉至亲的第一次相见。
“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这个念头如同跗骨之蛆,从昨夜起就在她脑海中反复撕咬。直到此刻,胸腔里依旧是一片茫然无措的荒原。
但,终究要开始的,不是吗?
李唯兮在心底无声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她半蹲起身,动作极轻,小心翼翼地挪到母亲身侧,然后,轻轻地、重新跪了下去。
母亲察觉到她的靠近,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微微侧过脸,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能吐出一个字。李唯兮望着母亲眼角深刻如刀刻的皱纹,那些被岁月和忧愁犁出的沟壑,一股尖锐的酸楚猛地刺穿了心脏。
随后,悠长而低沉的诵经声如潮水般再次弥漫开来。李唯兮随着人流,跟随着那几位手持古朴法器、口中念念有词的阴阳先生,朝着村中那座古旧的寺庙缓缓行去。初夏的风,带着田野的气息,拂过路旁低伏的青草,发出细碎而连绵的沙沙声。寺庙内,香火氤氲缭绕,李唯兮跪在冰冷的蒲团上,双手合十,听着那些晦涩难辨却仿佛蕴藏天地玄机的经文,纷乱的心绪竟奇异地沉淀下来,化作一片宁静。
离开寺庙,一行人又来到村口的小石桥。桥下的河水潺潺流淌,仿佛低声吟唱着亘古的岁月。李唯兮凝视着那流动的水波,儿时与爷爷奶奶在河边嬉闹、水花四溅的欢快景象猝不及防地撞入脑海,泪水瞬间盈满眼眶,灼热滚烫。
最后,队伍抵达了李氏宗族的祖茔。这片向阳的坡地上,安息着家族的先辈。她虔诚地、重重地磕下头去,每一次额头触碰到冰凉的土地,都带着对爷爷迟来的愧疚,对父母压抑的思念,以及一种近乎自虐的、对过往自我的无声救赎。
她并不觉得这是愚昧的迷信。相反,这一系列古老、繁复、甚至带着某种原始力量的仪式,恰恰成为了像她这样未能在病榻前尽过一日孝道的子孙,所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救赎的稻草。
当然,也许在这漫长的送行队伍里,真正需要被救赎的,只有她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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