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同巨大的灰色绸缎,无声地、温柔地覆盖了整个城市。
李唯兮与杨书墨并肩站在“在云端□□”巨大的霓虹招牌下。那几个鎏金大字在渐深的夜色里闪烁着迷离而虚幻的光晕,将“在云端”三个字烘托得名副其实,也精准地映照着李唯兮此刻的心境——一种悬浮于半空、脚下无根的飘渺与不真实感。
李唯兮身着一袭简约的白色连衣裙,像一株悄然绽放于都市喧嚣中的铃兰,清冽而安静。长发随意挽起,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颊边,添了几分慵懒的妩媚。九年的光阴并未在她脸上留下风霜,反而沉淀出一种洗练的淡然,一种淬炼后的从容。
两人并肩踏入那金碧辉煌的大门,暖黄色的光瀑倾泻而下,瞬间将他们裹入一片浮华的暖意之中。
推开包厢的门,几张陌生的面孔映入眼帘。杨书墨自然地微微侧身,靠近李唯兮,声音低沉而清晰,为她一一引荐。
“是唯兮吧?哎呀,可算是见着真人了!”一个洪亮的嗓音打破了短暂的凝滞,带着夸张的热情。李唯兮循声望去,唇角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礼貌回应。
“还记得我吗?”一个站在人群后方、身材明显发福的中年男人开口问道。
李唯兮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蹙,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轮廓被艰难地打捞起。她迟疑了一下,随即展开一个清浅的微笑:
“记得,王杰。”
“就冲你还记得我!”王杰的情绪瞬间被点燃,声音拔高,带着几分酒前的亢奋,“今天说什么也得抱一个!”话音未落,他已张开双臂,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气势朝李唯兮扑来。
李唯兮几乎是本能地向后微退半步,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慌乱。然而,未等她做出更多反应,一道身影已迅捷如屏障般横亘在她与王杰之间。
“你收敛点!”杨书墨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
王杰扑了个空,动作僵住,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哈哈!抱你也行!老大,可想死我了!”他顺势给了杨书墨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杨书墨无奈地扯了下嘴角,抬手拍了拍王杰厚实的背脊。
包厢里重新喧闹起来,旧识重逢的寒暄、插科打诨的笑声交织弥漫,气氛渐渐升温。
落座时,李唯兮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喧嚣,脚步无声地移向角落里最不起眼的位置。热闹于她,始终需要一道安全的距离。杨书墨则极其自然地在她身旁落座,动作流畅得仿佛本该如此。
此刻的李唯兮,正微微垂首,专注地剥着一颗饱满的荔枝。水晶灯的光华在果盘上跳跃,折射出细碎迷离的光点。她修长白皙的手指灵巧地剥开胭脂红的果壳,清亮的汁水沾湿了指尖。她将晶莹剔透的果肉送入口中,甘甜的汁液在唇齿间爆开,却莫名化作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顺着喉咙蔓延。
“啪嗒!”
一声闷响突兀地打破了包厢的喧闹——是金属打火机掉落在厚厚的地毯上。紧接着,王杰夸张的惊呼如同炸雷般响起:
“周总!哎哟喂!”
李唯兮下意识地抬眸。
时间,在四目相对的刹那,骤然凝固。周围所有的声音——笑声、碰杯声、音乐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抽走,只留下她自己胸腔里那震耳欲聋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真是赶巧了,听说老同学来捧场。”
周逸尘从侍者托盘中接过一杯斟满的红酒,血色的液体在郁金香杯壁内不安地晃动,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
今晚的酒水,算我的。”
他的声音竭力维持着平静,但那尾音深处难以抑制的、细微的颤抖,却泄露了惊涛骇浪般的心绪。
“还是周总大气!敞亮!”王杰兴奋地附和,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听说你生儿子了?”周逸尘的声音裹挟着红酒的馥郁香气,带着刻意的松弛,“确定……是你的吗?”他勾起唇角,试图用惯常的调侃掩饰内心的翻腾。
“滚蛋!”王杰笑骂着,捶了他肩膀一拳。
周逸尘强压下几乎冲破胸膛的情绪,端起酒杯,挨个敬酒。王杰紧随其后,热情地为这位“意外贵客”介绍着包厢里的每一个人。众人纷纷起身,寒暄声、碰杯声再度热烈地交织在一起。
“这是我们老大,杨书墨!上过名牌大学,当过兵,现在在A市部队,他可是我们院里从小到大的标杆!”介绍到杨书墨时,王杰不遗余力地夸赞。
“久仰。”杨书墨礼貌起身,目光平静地与周逸尘对视,没有碰杯,直接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
从周逸尘踏入包厢的那一刻起,杨书墨就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平静表象下的暗流。周逸尘脸上挂着得体的社交笑容,与众人谈笑风生,可他那看似不经意的每一个眼神,其落点,最终都精准地、执着地黏在李唯兮身上,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审视和无法掩饰的震动。
周逸尘没有多言,举杯,同样将杯中酒液饮尽。
李唯兮低着头,视线死死钉在玻璃转盘边缘一枚晃动的、折射着七彩光芒的水晶吊坠上。眼角的余光里,那双锃亮的黑色牛津皮鞋,正一步步,坚定地靠近。脚步声最终停驻在她身侧。即使从周逸尘进门的那一刻起,她就在心底筑起了层层壁垒,一遍遍告诫自己要冷静,可当那熟悉到灵魂深处的气息压迫而来,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骤然紧缩,她几乎是本能地将头埋得更低。
然而,避无可避。
“李唯兮,好久不见。”
周逸尘的声音低沉沙哑,他手中的酒杯轻轻叩击在转盘边缘,发出清脆又空洞的声响。旁边冰桶里腾起的缕缕白色寒气,氤氲了光滑的镜面,也模糊了她的视线。
李唯兮缓缓抬起眼帘,迎上眼前这张曾刻骨铭心的面容。岁月在他脸上雕琢出更深的轮廓,眉骨比少年时更加锋利,眼神中沉淀着太多她读不懂、也不愿再去懂的复杂与沧桑。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汲取最后的勇气,端起自己面前的果汁,仰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裹挟着甜腻滑过喉咙,让她濒临失控的神经瞬间绷紧,愈发清醒:
“周总认错人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炸弹,瞬间炸碎了包厢里所有的喧闹。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下来。所有人面面相觑,空气凝固得如同实质,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恰在此时,背景音乐切换到了陈奕迅的《十年》。那深情而悲怆的旋律,伴随着屏幕上滚动的歌词——“眼泪不是为你而流,也为别人而流”——如同命运最刻薄的嘲弄,精准地刺穿了此刻的心境。
周逸尘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腕间那只昂贵的机械表,秒针跳动的“滴答”声此刻被无限放大,每一声都像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脏上。
“是我唐突了。”
周逸尘忽然笑了,眼尾堆叠起细密的纹路,那笑容里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苦涩与自嘲。
“敬您一杯,赔罪。”
他将手中的酒杯微微倾斜,杯沿精准地、缓慢地压上李唯兮留在空杯上的、那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唇印。玻璃与玻璃轻轻相碰,发出清脆却冰冷刺耳的声响,像一把无形的利刃,同时贯穿了两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十年的光阴,所有的爱恨纠葛、悔恨不甘,仿佛都浓缩进了这杯猩红的液体里。杯壁上凝结的细密水珠,无声滑落,像极了那些未曾流尽、早已风干的泪水。
杨书墨敏锐地捕捉到这令人窒息的气氛,迅速递了个眼色给王杰。王杰心领神会,立刻打着哈哈上前,一把揽住周逸尘的肩膀:
“周总!来来来,咱哥俩喝,跟小姑娘喝酒多没劲啊!!”
周逸尘被王杰半推半拉着转过身,被迫投入新一轮的寒暄。他低沉的笑声在包厢奢华的穹顶下回荡,空洞、干涩,撞在墙壁上又反弹回来,震得李唯兮耳膜嗡嗡作响,也彻底震碎了她强撑的最后一丝体面。
一轮勉强的应酬结束,周逸尘知道自己再无理由停留。他强撑着摇摇欲坠的从容,告辞离开。厚重的包厢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关上,隔绝了那个让他心碎又失控的世界。
李唯兮紧绷到极限的神经骤然松弛,她缓缓闭上双眼,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
“还好吗?”杨书墨微微侧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问向身旁低垂着头的李唯兮。
“没事。”李唯兮勉强牵动嘴角,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浸满了无法掩饰的尴尬与深入骨髓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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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周逸尘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当晚的聚会氛围算得上热烈融洽。旧识重逢的喜悦渐渐冲淡了方才的尴尬。
李唯兮也在王杰的盛情邀请下,落落大方地走上前,拿起话筒。她选了一首《铁窗》。清澈而略带沙哑的嗓音在包厢里响起,每一个音符都仿佛浸透了故事,婉转低徊,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让喧闹的包厢渐渐安静下来,众人都不由自主地沉浸在她歌声勾勒出的苍凉世界里。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气氛再次被推向**。陆续有人端着酒杯走向李唯兮,想要与她共饮。独自在外漂泊九年,生活的磨砺早已让她有了相当的酒量。然而,没等她的手碰到酒杯,杨书墨已不动声色地侧身挡在了她面前,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她病刚好,不能喝酒。”
聚会终于在喧嚣中落下帷幕。走出“在云端”,夜晚微凉的清风迎面拂来,吹散了身上沾染的烟酒气和些许燥热。
因李唯兮滴酒未沾,她主动提出开杨书墨的车送他回家。上车后,她熟练地系好安全带,拿起手机准备导航,侧头轻声问道:
“书墨哥,你家地址是?我导个航。”
杨书墨喝了不少,此刻靠在副驾驶座椅上,脸颊泛着微醺的红晕,眼神却异常清醒坚定,毫不犹豫地说:“先送你。”
李唯兮面露疑惑:“那你一会儿怎么回去?”
“我打车。”杨书墨不假思索地回答,“我家离你家不远,车先放你们小区,我明天过去取。”
他并非不能直接叫代驾,或者打车顺路送她。只是,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明天还能再见她一面的、光明正大的理由。李唯兮想了想,车停在熟悉的小区确实比停在□□安全,便不再坚持。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行驶。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气氛平和却带着一丝心照不宣的微妙。直到那纤细的身影融入单元楼门洞那片温暖的灯光里,消失在了杨书墨专注的视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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