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明晏起程回京。
时浅将那件上好的羽织大氅和丝绸常服还给容妃,重新换上修罗场的黑色劲装和自己的旧棉袄。
明晏看着嫌弃:“又变成灰头土脸的乌鸦精了。”
时浅冲他龇牙一笑,乐呵呵地道:“这衣服不要钱,每年发几件换着穿,多好。”
两人一路闲谈进了城,时浅要去广城殿汇报情况,他便独自去了风月楼,说要解解馋,毕竟山里的饭菜实在太难吃了。
时浅还是那句话:“别惹事。”
风月楼这几天生意大好,连沈玉这个老板都不得不亲自出来陪笑接待。
明晏不请自来,路过沈玉身边的时候蓦然顿步:“我要去密室休息一会。”
沈玉觉得他神色不对劲,嘴上却笑道:“公子有几天没来了,您想吃点什么、喝点什么不?”
明晏随口接话:“老样子,荷花酥和晴雨酿。”
“好。”沈玉小跑来到柜台,找了一会才尴尬地道,“晴雨酿没有了……这样吧,我带您去酒窖看看,您自己挑。”
明晏看起来很是疲惫:“那也行。”
两人掩人耳目来到后院的酒窖,沈玉先挪走厚重的酒坛,再打开了密室的暗门,他有些担心地看着明晏,小声道:“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又没吃药?”
明晏从楼梯往下走,扫了一眼刀架那柄雪色长刀,又走到靠椅前直接躺了下去。
他揉着额头,越揉越用力。
沈玉跟了下来:“出什么事了?”
“沈玉。”明晏的睫毛微微颤抖着,“我这个脑子,真的要彻底坏掉了。”
沈玉玩笑道:“你是第一天发现自己的脑子坏掉了吗?你歇着,我去给你拿药。”
“不用。”明晏摇头,“沈玉,我有个奇怪的念头。”
“哦?”沈玉好奇追问,“什么念想?”
明晏长吁一口气:“我想……弄死个人。”
沈玉嘴角一抽:“你想弄死个人不是什么奇怪的念想,谁又招惹你了?”
明晏勾了点寡淡的笑:“如果是一口咬断脖子的那种呢?”
沈玉愣了一下,伸手摸着他的额头:“你没事吧?要不要我把蓝凌请过来给你看看?”
明晏摸着脖子,眼神迷离:“你知道这个位置……意味着什么吗?”
沈玉一脸茫然,摇头。
明晏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他只觉得胸口积了一口气,压得他快要窒息了。
意味着**……最原始的**。
沈玉又问了一遍:“到底出什么事了?”
明晏强行扔掉那些混乱的思绪,面色严肃:“容妃的本名叫白嫣,她就是南婆婆口中的嫣儿,她在天恩寺给高韵立了个灵位,虽然没有写明身份,但一定是高韵不会错了。”
沈玉心惊肉跳:“你这一趟去天恩寺,是为了调查这件事?”
明晏却是苦笑:“我这一趟是意外,但容妃好像不是意外,她是故意让风晚把时浅引过去,她想让孩子祭拜母亲,又不敢暴露此事被教王知晓,只能拐弯抹角想了这么个方法。”
沈玉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明晏久违地说起了九年前的事:“其实当年我有很多疑惑,但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失去了理智,我忘了三法司应该是个公正公平的地方,默许了他们让锦衣卫插手对时浅严刑逼供,我甚至希望锦衣卫能直接弄死时浅算了,但我知道他们不敢,所以我要亲自去,我那一脚是照着黄泉路踹的,那一刻我动了杀心。”
沈玉看了他半晌,轻道:“那一年不怪你,先帝软弱,求和是唯一的出路。”
明晏的手是凉的,他感觉自己是一条冷血的蛇,垂首静了片刻后,讥讽地露出笑:“我杀不了时浅,还要和他一起共赴他乡,九年的每一天我都恨透了他,你说——我恨错人了吗?”
沈玉不敢妄下定论:“这事还是得再查查,你不要胡思乱想,我怕你身体撑不住,这几年你大哥一直在问你的事情,即便我和清川有意隐瞒,他还是全部知道了,他很担心你。”
明晏犹如泥塑,唇边紧咬。
“我知道你怨他。”沈玉在他面前蹲下,“马上十年了,你即便写信,也只是写些无关紧要的客套话,从不问问皇上、太后和侯爷身体如何,皇上心里知道你怨他。”
明晏不能自控地颤抖,他低声笑起来,略显癫狂。
密室阴寒刺骨,他却莫名一身大汗。
他曾经那般哀求过,换来的却是一句——“不要和万流起冲突。”
秋雨仿佛还在眼前,他不再站在雨中,而是孤独地立在屋檐下,薄情地看着院中的蝴蝶被卷入尘埃。
他一动不动,像那只蝴蝶一样认命等死。
蝴蝶,是会破蛹而出的。
“沈玉。”仿佛一瞬间下定了什么决心,明晏起身握住刀,刀锋铮然出鞘,“我一定要知道真相,否则……我和时浅之间就必须死一个,我受不了这样折磨的日子了,做个了断吧。”
风怜雪泛着白芒,映出主人晦暗的双瞳,他在隐蔽的密室里独自练武,隐隐又有了当年的风采。
然而,他脸上的明朗早就消失不见,阴郁,暴戾,像笼罩在雾气中的一朵残花。
***
时浅先回云华宫,见明晏还没回来,于是帮他把房间的门窗打开通风,又把这几日的脏衣服交给银霜,顺口问了一句:“太子……有说什么吗?”
银霜尴尬地笑了一下,鼓起勇气提醒他:“太子倒是没说什么……时浅,我好心劝你一句,你别和公子太亲近了,前几年风月楼来了个打杂的小姑娘,伶牙俐齿很得客人喜爱,公子随口夸了她几句,结果没多久,她就在回家的路上失足滑进河里淹死了,老实说,这种事情一次是意外,三次五次总归是不正常的,你自己担心点。”
时浅有些惊讶,太子是内阁首辅程廷正的学生,自幼便是饱读诗书,完全是个温润儒雅的翩翩公子,难道私下会如此表里不一?
但他转念一想,似乎又觉得有这种可能。
能把明晏变成如今这幅不人不鬼的样子,甚至让明晏在神志不清的时候都呢喃想杀的人,澄华必然不可能是个善类。
银霜叹了口气:“公子对我们都很好,不仅自己私补月钱,逢年过节还要给我们拿点赏赐回家,但是公子和太子之间……哎呀,我也不清楚他们有什么恩怨,反正你小心点没错。”
时浅谢过她,暗自沉思。
太亲近了吗?
他似乎总在不受控制地想靠近明晏。
那天他随口说明晏是中了邪,但中邪的人,似乎并不止明晏一个。
***
好天气没有持续几天,他们前脚刚回来,后脚硕大的雪粒就又漫天飞舞了起来,整个帝都天寒地冻,即便红莲灯挂满了街道,风一吹也散不去萧瑟寒意。
明晏最近有些沉默寡言,他也不出去逛,就在屋子里看书。
转眼又到黄昏,时浅给他点了灯,明晏忽地微笑,抖了抖手里的书页:“别每天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了,真这么闲就陪我看看书。”
“我看不懂啊。”时浅也不知道他是认真的还只是在玩笑,“你得掏钱给我报个学堂才行,还不知道人家老先生愿不愿意收我。”
明晏起身走向书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教你。”
时浅后背发寒,尬笑道:“我笨,怕你生气。”
烛光晃了一下,光影滑过明晏的侧脸,带出了一点阴郁,微讽道:“这日子太难熬了,我真的要闷发疯了。”
“你心情不好。”时浅直言不讳,“从天恩寺回来至今,你好像有心事。”
明晏已经在磨墨了,头也不抬地笑了:“有些东西要藏在心里,一起装疯卖傻不好吗?”
“可你笑起来的时候很危险。”时浅伸手去拿笔,“我怕你笑里藏刀。”
时浅不是没读过书,只是忘得差不多了,明晏稍微给他调整一下手势,笔尖就能稳稳停在纸张上方不再抖动。
明晏垂眸看了一眼:“当时你自告奋勇要给我许表字,那两个字还记得怎么写吗?”
时浅认真想了一会,扭扭歪歪好半天才勉强写下了“兰摧”二字。
明晏瞄了一眼纸上的字,抓着他的手重新写,认真道:“写错了,是四横,你只写了三笔,要多加一笔横,再试试。”
时浅虽然写得很认真,奈何字迹还是像鸡爪爬一样难看。
他又听见了明晏憋不住的笑声,抬头看了一眼。
明晏也恰好低头看他,两人的视线奇怪地交织了片刻,明晏打破沉默,温声道:“好看吗?”
时浅微微失神,掌心莫名冒汗,故作镇定地骂道:“要不要脸?”
明晏露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淡淡道:“你想什么呢?我问的是字。”
时浅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潮红,他好像掉入了这个人埋下的陷阱,每一步都被算计得无路可逃。
好在及时的敲门声帮他缓解了尴尬。
“公子。”银霜轻声道,“公子,太子派人来了。”
明晏披上衣服,看见太子近卫渊冰站在院中,见他走出立刻行礼:“公子,太子殿下请您去风月楼。”
明晏点头,对时浅吩咐道:“去备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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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48章:动心(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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