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废墟的惨状和救援的艰难,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在林雁的脑海里。那些绝望的哭喊、冰冷的尸体、废墟下微弱的求生信号、以及中外救援人员忙碌的身影,日夜在她眼前交替浮现。战争的残酷不再仅仅是历史书上的文字或报纸上的照片,它变成了鼻腔里无法散去的焦糊与血腥味,变成了指尖触碰瓦砾的粗粝触感。
这种强烈的冲击,让她无法再仅仅满足于完成军统的任务。她需要做更多,更需要找到一个能真正理解这份痛苦、并与之共同抗争的集体。那个送来冬衣的"房东太太"——沈安娜,以及她背后所代表的那条隐秘战线,成了林雁心中越来越清晰的指向标。
机会需要创造,更需要谨慎。她不能再像上次在东升株式会社那样被动地等待"听见"。她开始有意识地、极其小心地利用外出任务的机会,尝试寻找可能的联络线索。
这天,她奉命前往西城区一处情报点取一份文件。任务完成后,她并没有立刻返回,而是绕了一段路,经过一片相对安静的住宅区。这里的房屋大多有些年头,青砖灰瓦,门前种着槐树。她放慢脚步,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临街的窗户和门牌。
在一株老槐树下,她注意到一个提着菜篮、正准备推开一扇黑漆门的中年妇人背影。那身形、那发髻的样式...像极了沈安娜!林雁的脚步微微一顿,呼吸几乎停滞。
就在那妇人即将进门的一刹那,她似乎无意间回头,目光恰好与林雁对上。依旧是那张温婉沉静的脸,但眼神却在相遇的瞬间闪过一丝极快的惊讶,随即化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和审视。她没有丝毫停留,仿佛只是看到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自然地转身推门而入。
整个过程发生在两三秒之内,自然得毫无破绽。但林雁几乎可以肯定,那就是沈安娜!而且,对方也认出了她!
她强压下立刻上前敲门的冲动,继续若无其事地向前走,直到拐过街角,才靠在冰冷的砖墙上,深深吸了几口气。找到了!或者说,至少是靠近了!但接下来该怎么办?直接上门?太冒险了!
她需要一种更安全、更隐蔽的方式发出信号。
接下来的几天,林雁陷入了苦苦思索。她不能写信,不能打电话,任何直接的联系方式都可能留下痕迹。她需要一种只有"自己人"才能看懂的方式。
忽然,她想起了那件棉袍。沈安娜当时检查过接缝...那些密实的针脚...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她再次拿出那件藏蓝色棉袍,仔细抚摸着内衬的接缝处。最后,在衣襟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她找到了一处针脚略显不同、似乎后来被重新缝过的地方。她用细针小心地挑开几根线,露出一点点空隙。然后,她找来一片极薄的白绢,用最细的毛笔,蘸着清水(而非墨水,避免洇染或被显影),极其工整地写下了几个字——并非直接表明身份或意图,而是一个看似无意义的数字:"73"。
这个数字是她从"天泣"档案那些残破电文中偶然瞥见、并觉得可能具有某种特殊含义的代码之一。她在赌,赌沈安娜或其背后的系统能识别这个代码所代表的试探与求助信号。
写完,待水迹干透,字迹几乎肉眼难辨后,她将白绢卷成极小的一卷,塞入那处挑开的接缝,然后用最细的针线,按照原来的针法,小心翼翼地将其重新缝好,不留任何痕迹。
下一步,是如何将这件"动了手脚"的棉袍,送到沈安娜手中。直接送去那扇黑漆门?不行。她需要一个更自然的理由。
机会很快来了。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过后,天气又冷了几分。林雁故意穿着那件单薄的旧棉袍外出执行了一次时间较长的监视任务,回来后便"恰到好处"地感染了风寒,咳嗽不止,脸色苍白。
陈默皱着眉看了她一眼,虽没说什么,但显然不希望她病倒影响任务。林雁趁机虚弱地表示,可能是之前穿薄了着凉,想请假半天去找那位好心的"房东太太"问问,看能不能把之前那件厚棉袍改合身一点。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陈默打量了她片刻,最终挥挥手同意了,只叮嘱了一句:"早点回来,别节外生枝。"
林雁心中暗松一口气,带上那件藏好的棉袍,再次来到了那片住宅区。她的心跳得厉害,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来到那扇黑漆门前,她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门环。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开门的正是沈安娜,她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似乎正在做饭。看到林雁,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哟,是姑娘你啊?快请进,外面冷。你这是...脸色这么不好?"
林雁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走进院子:"打扰您了,太太。上次真是谢谢您的衣服,很暖和。就是...就是我这身子不争气,前儿个穿薄了出去,冻着了...想着您这边针线好,能不能劳您驾,帮我把这件袍子再放宽松些,好多穿件里衣?"她将手里叠好的藏蓝色棉袍递过去,手指在那处改动过的接缝上极其轻微地按了一下。
沈安娜接过棉袍,动作自然地摸了摸布料,笑道:"这料子确实厚实,放宽松点好。你这孩子,也是不会照顾自己。"她的手指看似无意地拂过整个衣襟,当触碰到林雁暗示的那处接缝时,她的动作几不可查地停顿了零点一秒。
"放宽松点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她爽快地答应着,"你先进屋坐会儿,喝口热水暖暖?我看你咳得厉害。"
"不了不了,不打扰您做饭了。"林雁连忙摆手,"我这就回去歇着了。衣服...就麻烦您了,我过两天再来取?"
"成。过两天来拿就行。"沈安娜点点头,眼神温和,却带着一种深沉的审视,"好好养着,这年头,生病可不是闹着玩的。"
林雁躬身道谢,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小院。
走在回去的路上,冷风吹着她发烫的脸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只有一种巨大的紧张和不确定。信号已经发出,沈安娜接收到了吗?她能看懂那片白绢上的数字吗?她会作何反应?
两天后的傍晚,院门被轻轻叩响。不是陈默那种冷硬的敲击,而是两重一轻,带着某种熟悉的节律。
林雁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头发和衣襟,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些,然后快步走去打开了院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沈安娜。她依旧提着那个小菜篮,里面放着几棵新鲜的蔬菜,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姑娘,身子好些了吗?我给你带了点刚摘的小油菜,清爽,病里吃正好。"
她的目光自然地落在林雁脸上,仔细打量着她的气色。"好多了,劳您惦记着。"林雁侧身让她进来,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沈安娜走进院子,将菜篮放在石桌上,然后很自然地将棉袍递还给林雁:"衣服给你放好了,针脚可能没原来的细,你将就着穿。这天儿啊,可得穿暖和点。"
林雁接过棉袍,入手沉甸甸的。她强忍着立刻去摸那处接缝的冲动,连声道谢。
"街里街坊的,客气什么。"沈安娜摆摆手,笑容依旧,但话锋却不着痕迹地一转,"说起来也巧,昨儿个我娘家一个远房表弟来看我,在南边跑买卖的,见识多。闲聊时还说起呢,现在这兵荒马乱的,做生意难啊,路上都不太平,特别是有些地方,闹'73号病'闹得厉害,货都过不去。"
"73号病"!这三个字如同电流瞬间击中了林雁!
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这正是她写在那白绢上的数字!沈安娜不仅看到了,更用这种方式给出了回应!这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接头的暗语!
林雁努力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顺着对方的话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担忧:"73号病?那是什么病?很厉害吗?"她的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反而更显得真实。
"说是种时疫,传染性强,也不好治。"沈安娜叹了口气,眼神却仔细观察着林雁的反应,"不过啊,我那表弟也说,这病虽说吓人,但只要防范得法,用的药对了症,也不是过不去的坎儿。就怕乱投医,或者用了虎狼药,反而伤了根本。"
句句机锋,字字试探。林雁明白了,这是在对她的"病情"和"求医"动机进行深层次的盘问。她深吸一口气,斟酌着词语,小心翼翼地回应:"您说的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总得找到对症的方子才好。像我们这样人生地不熟的,最怕的就是遇不到良医啊。"
沈安娜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目光变得更加深邃锐利。院子里一时间只剩下风吹过地面的沙沙声。
忽然,沈安娜毫无预兆地换了个话题,语气变得家常而随意:"瞧我,光顾着说话了。姑娘,我看你这院里晾的那件旧褂子,袖口磨得厉害,要不我也拿回去帮你补补?反正顺手的事儿。"
林雁心里猛地一紧!那件旧褂子是陈默之前给她执行任务时穿的,袖口确实有磨损,但她从未在外面晾晒过!一直收在屋里!沈安娜怎么可能看到?这是一个陷阱!
电光火石间,林雁脸上露出真实的困惑,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晾衣绳——上面空荡荡的。"褂子?太太您记错了吧?我那件旧褂子没晾出来,收在屋里呢。再说,哪能老是麻烦您。"她的反应真实而自然,带着点病中被人关心糊涂了的无奈。
沈安娜看着她那毫不作伪的困惑神情,眼底最后一丝疑虑似乎终于消散了。她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失笑道:"哎呦呦,你看我这记性!准是跟我家那口子的衣服记混了!人老啦,不中用喽。"
她又闲话了几句家常,叮嘱林雁好好休息,便提着空了的菜篮告辞了。
林雁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才发现手心全是冷汗。刚才那一番看似平淡的对话,其凶险程度丝毫不亚于面对陈默的审问。
她立刻拿起那件棉袍,冲回屋里,迫不及待地找到那处接缝。挑开线头,里面那张白绢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小卷更薄、更坚韧的棉纸。
她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是用极细的毛笔写成的几行小字:
"‘病情’已知。‘医者’须观其行。三日后,酉时正刻,北海公园漪澜堂西侧第三张临湖长椅。手持《北洋画报》本月刊,帽檐压眉。若见有人同样持该刊,且先翻阅第七页者,可近前低语:‘先生,可知附近有卖杏脯的?’静候回应。非此回应,即刻远离。切切。"
后面还附有一行小字:"阅后即焚。自保第一。"
林雁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信任的试炼,她似乎通过了第一关。组织接受了她的信号,并给出了下一步接头的具体时间和方式!
她没有丝毫犹豫。将棉纸就着油灯的火苗点燃,看着它迅速蜷缩、焦黑、化为灰烬。
三天后,酉时。北海公园。漪澜堂。她记住了每一个细节。
窗外,北平的夜色渐深。一条看不见的线,已经悄然抛出。而现在,她需要做的,就是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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