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回应的三天,仿佛有三个世纪那般漫长。林雁卧在安全屋那冰冷的床铺上,风寒的症状半真半假,咳嗽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次门外响起脚步声,她的心都会猛地一缩,既期盼那是来自沈安娜的某种信号,又恐惧那是陈默或是其他不速之客。
第三天清晨,她的烧退了些,咳嗽也略有缓和。正当她犹豫是否该主动去取回衣服时,院门被轻轻叩响了。不是陈默那种冷硬的敲击,也不是寻常邻居的动静,而是两重一轻,带着某种熟悉的节律。
林雁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头发和衣襟,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些,然后快步走去打开了院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沈安娜。她依旧提着那个小菜篮,里面放着几棵新鲜的蔬菜,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姑娘,身子好些了吗?我给你带了点刚摘的小油菜,清爽,病里吃正好。"她的目光自然地落在林雁脸上,仔细打量着她的气色。
"好多了,劳您惦记着。"林雁侧身让她进来,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沈安娜臂弯里搭着的那件——正是她那件藏蓝色棉袍。
沈安娜走进院子,将菜篮放在石桌上,然后很自然地将棉袍递还给林雁,语气轻松:"衣服给你放好了,针脚可能没原来的细,你将就着穿。这天儿啊,可得穿暖和点。"
林雁接过棉袍,入手沉甸甸的,似乎比之前厚实了一点。她强忍着立刻去摸那处接缝的冲动,连声道谢:"真是太麻烦您了,太太。"
"街里街坊的,客气什么。"沈安娜摆摆手,笑容依旧,但话锋却不着痕迹地微微一转,"说起来也巧,昨儿个我娘家一个远房表弟来看我,在南边跑买卖的,见识多。闲聊时还说起呢,现在这兵荒马乱的,做生意难啊,路上都不太平,特别是有些地方,闹'73号病'闹得厉害,货都过不去。"
"73号病"!这三个字如同电流瞬间击中了林雁!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这正是她写在那白绢上的数字!沈安娜不仅看到了,更用这种方式给出了回应!这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接头的暗语!
林雁努力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顺着对方的话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担忧:"73号病?那是什么病?很厉害吗?"她的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反而更显得真实。
"说是种时疫,传染性强,也不好治。"沈安娜叹了口气,眼神却仔细观察着林雁的反应,"不过啊,我那表弟也说,这病虽说吓人,但只要防范得法,用的药对了症,也不是过不去的坎儿。就怕乱投医,或者用了虎狼药,反而伤了根本。"
句句机锋,字字试探。林雁明白了,这是在对她的"病情"和"求医"动机进行深层次的盘问。她深吸一口气,斟酌着词语,小心翼翼地回应:"您说的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总得找到对症的方子才好。像我们这样人生地不熟的,最怕的就是遇不到良医啊。"她的话语里,隐含了自己寻求"组织"和"指引"的渴望。
沈安娜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目光变得更加深邃锐利,仿佛要穿透林雁的皮囊,直看到她内心最深处。院子里一时间只剩下风吹过地面的沙沙声。
忽然,沈安娜毫无预兆地换了个话题,语气变得家常而随意:"瞧我,光顾着说话了。姑娘,我看你这院里晾的那件旧褂子,袖口磨得厉害,要不我也拿回去帮你补补?反正顺手的事儿。"
林雁心里猛地一紧!那件旧褂子是陈默之前给她执行任务时穿的,袖口确实有磨损,但她从未在外面晾晒过!一直收在屋里!沈安娜怎么可能看到?这是一个陷阱!
电光火石间,林雁脸上露出真实的困惑,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晾衣绳——上面空荡荡的。"褂子?太太您记错了吧?我那件旧褂子没晾出来,收在屋里呢。再说,哪能老是麻烦您。"她的反应真实而自然,带着点病中被人关心糊涂了的无奈。
沈安娜看着她那毫不作伪的困惑神情,眼底最后一丝疑虑似乎终于消散了。她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失笑道:"哎呦呦,你看我这记性!准是跟我家那口子的衣服记混了!人老啦,不中用喽。"她巧妙地用自嘲掩饰了过去,但气氛明显松弛了下来。
她又闲话了几句家常,叮嘱林雁好好休息,便提着空了的菜篮告辞了。自始至终,她没有留下任何明确的承诺或指示。
林雁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才发现手心全是冷汗。刚才那一番看似平淡的对话,其凶险程度丝毫不亚于面对陈默的审问。
她立刻拿起那件棉袍,冲回屋里,迫不及待地找到那处接缝。挑开线头,里面那张白绢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小卷更薄、更坚韧的棉纸。
她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是用极细的毛笔写成的几行小字:
"'病情'已知。'医者'须观其行。三日后,酉时正刻,北海公园漪澜堂西侧第三张临湖长椅。手持《北洋画报》本月刊,帽檐压眉。若见有人同样持该刊,且先翻阅第七页者,可近前低语:'先生,可知附近有卖杏脯的?'静候回应。非此回应,即刻远离。切切。"
后面还附有一行小字:"阅后即焚。自保第一。"
林雁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信任的试炼,她似乎通过了第一关。组织接受了她的信号,并给出了下一步接头的具体时间和方式!但这并非完全的信任,而是一次更严峻的实地考验。
她没有丝毫犹豫。将棉纸就着油灯的火苗点燃,看着它迅速蜷缩、焦黑、化为灰烬。
接下来的三天,林雁格外小心。她照常执行陈默布置的任务,但更加谨慎,避免任何可能引起怀疑的举动。她知道,这次接头至关重要,不能有任何闪失。
第三天傍晚,酉时将近。林雁仔细打扮了一番,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女学生。她找来一本当月的《北洋画报》,将帽檐压得低低的,朝着北海公园走去。
夕阳下的北海公园显得格外宁静,湖面上泛着金色的波光。林雁找到漪澜堂西侧第三张临湖长椅,坐下后看似随意地翻看着画报,实则全身的神经都紧绷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男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坐下,也拿着一本《北洋画报》,但他只是随意翻看,并没有特别注意第七页。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老者在湖边散步,偶尔朝她这边看几眼,但并没有拿出任何书刊。
林雁的心渐渐沉了下去。难道对方改变了计划?还是这是一个陷阱?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个穿着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在她旁边的长椅坐下。他从容地拿出一本《北洋画报》,直接翻到了第七页,仔细阅读起来。
林雁的心跳加速。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假装不经意地走到男子身边,低声问道:"先生,可知附近有卖杏脯的?"
男子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打量了她一眼,然后微微一笑:"杏脯没有,倒是有些新鲜的柿饼,姑娘可要尝尝?"
暗号对上了!
男子示意她坐下,声音压得很低:"‘青鸟’同志,组织上已经了解了你的情况。你在军统内部的表现,我们都看在眼里。"
林雁心中一震。"青鸟"——这是组织给她的新代号?
"这次见面,一是确认你的身份和决心,二是给你第一个任务。"男子继续说道,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我们需要了解军统近期对日军细菌战研究站的侦查计划。这个情报至关重要。"
林雁心中一惊。细菌战研究站?这让她想起了之前监听到的"防疫给水"信息。难道这两者之间有关联?
"我会尽力。"林雁郑重地点头。
"记住,安全第一。"男子站起身,最后叮嘱道,"下次联络时间和方式,会通过死信箱通知你。保重。"
男子离开后,林雁又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去。她的心中既激动又沉重。激动的是终于与组织接上了头,沉重的是第一个任务就如此艰巨。
回到安全屋,她发现陈默正在等她。
"这么晚去哪了?"陈默的语气看似随意,但眼神锐利。
"去北海公园散了散步,透透气。"林雁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
陈默盯着她看了片刻,最终只是淡淡地说:"最近外面不太平,少出门。"
林雁知道,这只是开始。在军统和组织的双面夹缝中,她必须更加小心谨慎。而这场信任的试炼,还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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