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货店妇人的深夜到访与那句关于西四仓库失火的突兀试探,像一根刺,深深扎在林雁心里。信任的建立如同滴水穿石,缓慢而艰难,但怀疑的种子却只需一阵微风便能生根发芽。她无法判断那妇人是真的在调查失火事件,还是仅仅用一个虚构的事件来测试她的反应和底细。这种不确定性,让每一次与“隐线”网络的接触都充满了如履薄冰的危机感。
柴棚里的日子压抑而漫长。沈秋母亲的伤势在王大夫的草药作用下,终于勉强稳住了,低烧渐退,但人依旧虚弱,大部分时间昏睡。沈秋像个沉默的小影子,守着母亲,眼神里的哀伤被一种近乎麻木的坚韧所取代。林雁则负责起三人份的生存压力,外出寻找那点可怜的食物变得愈发困难。日军管控加剧,物价飞涨到令人绝望的地步,她身上那点军统留下的旧法币早已花光,只能偶尔用【须弥芥子】空间里那支来自未来的签字笔,冒险与黑市小贩换回几个冰冷的窝头或一小把发霉的米。
功德值缓慢增长着,每一次带回食物、找到一点干净的饮水、甚至只是成功规避了一次巡逻盘查,系统都会给予微薄的几点奖励。她看着那数字一点点跳动,像在收集黑暗中仅有的萤火,却不知何时才能积攒到足以照亮前路的程度。她依旧谨慎地没有升级任何技能,力量的提升需要契机,更需要绝对的隐蔽。
这天下午,阴沉了数日的天空终于又飘起了细雪。林雁裹紧那件愈发破旧却不敢丢弃的棉袄,准备再次外出碰碰运气。刚走出柴棚所在的窄巷,【方圆洞察】便感知到前方街口设了新的关卡,日军和伪军正在对过往行人进行极其严苛的搜身检查,气氛紧张。
她立刻转身,绕进另一条更偏僻的小胡同。这条胡同尽头似乎是个死胡同,堆满了垃圾和积雪,罕有人至。她打算穿过去,从另一头绕行。
就在她走到胡同中段时,旁边一扇不起眼的、漆皮剥落的小门突然打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头探出头来,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下,看到林雁,愣了一下,随即快速招了招手,压低声音道:“姑娘,快进来避避!外面查得紧!”
林雁心中一凛,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方圆洞察】瞬间聚焦门内——只有一个光点,情绪显示为“紧张”和“善意”,似乎没有埋伏。
“快点儿!一会儿巡逻队就该转到这边了!”老头焦急地催促,语气不似作伪。
权衡利弊,林雁一咬牙,闪身钻进了门内。门立刻在她身后关紧,插上了门栓。
门内是一个极其狭小、昏暗的杂物间,堆满了各种废旧无线电零件和工具,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唯一的光源来自角落里一台正在工作的、看起来颇为古老的无线电收音机,耳机线连在旁边一个年轻人耳朵上。那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神情专注无比,眉头紧锁,正仔细调节着旋钮。
老头松了口气,对林雁解释道:“吓着你了吧?我是这儿的房东,姓胡。那是我侄子小顾,就喜欢鼓捣这些破铜烂铁。”他指了指那年轻人,“外面鬼子查得凶,说是要抓什么‘非法收听敌台’的,你这会儿出去,撞枪口上。”
“谢谢胡大爷。”林雁低声道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台收音机和名叫小顾的年轻人身上。非法收听?敌台?
小顾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人的到来毫无反应。他的手指极其细微地调整着旋钮,屏息凝神,仿佛在捕捉空气中一丝极其微弱的信息。
突然,他身体猛地一震,脸上露出极度震惊和愤怒的表情,猛地摘下一只耳机,对老胡压低声音叫道:“叔!你听!南京!南京没了!”
老胡脸色骤变,一把抢过耳机凑到耳边。只听了几秒,他的手就开始剧烈颤抖,脸色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喃喃道:“……屠城……畜生……一群畜生啊……”
南京?!林雁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手狠狠攥住!虽然来自未来,对这段历史早有知晓,但亲耳听到这个时代的、充满惊恐与绝望的讯息,那种冲击力依然让她浑身发冷,几乎站立不稳。
小顾双眼赤红,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电台里说……几十万人……几十万啊!他们怎么敢?!怎么敢?!”
老胡慌忙捂住他的嘴,老泪纵横,声音嘶哑:“小声点!不想活了?!让人听见,咱们都得死!”
狭小的杂物间里,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悲恸和无声的愤怒所充斥。收音机里依旧传出模糊而急促的播报声,夹杂着明显的噪音干扰,每一个破碎的词语都像刀子一样割着人的心。
林雁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历史的惨剧以如此直接的方式呈现在她面前,让她几乎窒息。她看着眼前悲痛欲绝的一老一少,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见证的,是这场战争中最黑暗、最血腥的一页正在被揭开。
小顾猛地擦了一把眼泪,重新戴上耳机,双手更加飞快地操作起来,声音带着一种决绝的狠厉:“不能停!得记下来!都得记下来!这些都是罪证!血写的罪证!”
他不再试图收听清晰的广播,而是开始专注地捕捉那些被强烈干扰的、断断续续的短波信号,并用铅笔在旁边的废纸上飞快地记录下一组组看似杂乱无章的代码和频率数据。
“没用的……记下来又能怎样……”老胡颓然地瘫坐在凳子上,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有用!”小顾头也不抬,语气异常执拗,“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会有人需要这些!总有一天要跟他们算总账!”
林雁默默地看着这一幕。小顾记录的,显然是日军进行无线电干扰和情报传输的频段、信号特征等信息。这些东西,在当下看来似乎毫无用处,但对于未来的密码破译、情报分析乃至历史研究,或许就是至关重要的碎片。
一种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她拥有【过目不忘】的能力!她可以帮他记住!记住更多,更全!
她集中精神,目光紧紧跟随着小顾记录的笔尖,跟随着收音机刻度盘上微小的变动。【过目不忘】的能力全力运转,如同高精度扫描仪,将那些复杂枯燥的频率数字、信号强度变化、干扰模式特征……一切的一切,分毫不差地烙印在脑海深处。
这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小顾全神贯注,汗流浃背,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战斗。老胡则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中,默默垂泪。林雁如同一个沉默的旁观者,却在进行着最紧张的脑力劳动。
终于,外面的盘查似乎结束了,街面上恢复了那种死寂。小顾也似乎耗尽了他所能捕捉到的所有信息,瘫坐在椅子上,望着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眼神空洞。
老胡站起身,对林雁叹了口气:“姑娘,外面应该没事了,你快走吧。今天……今天你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懂吗?”
林雁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谢谢胡大爷,顾大哥。”
她推开那扇小门,重新走入冰冷的风雪中。身后的门轻轻关上,将那无尽的悲愤与无声的记录关在了门内。
街道依旧空旷,雪花无声飘落,试图掩盖这座城市的伤痕与血迹。但有些东西,是雪无法掩盖的。南京的消息,像瘟疫一样,迟早会以各种方式传遍全城,带来更深的绝望,或者……更烈的怒火。
林雁一步一步地走在雪地里,脚步沉重。脑海中,那些冰冷的频率数据、信号代码如同铭文般清晰。它们暂时无用,但她知道,总有一天,这些“无声的聆听”会变得有价值。
就在这时,系统提示音悄然响起,不同于以往的任务结算,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庄重的意味:
【宿主见证并记录重大历史事件关键信息碎片。】
【行为判定:高度契合“铭记历史”、“留存真相”之深层目标,符合系统核心宗旨。】
【结算:功德值 500。】
【当前功德值:2155】
【累计获取总功德值:2455】
巨额功德,却无法带来丝毫喜悦。这笔功德,沾着数十万人的血。
她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雪花落在脸上,瞬间融化,如同无言的泪水。
这条救国之路,远比她想象的更加漫长,更加沉重。她聆听着无声的电波,记录着冰冷的数字,也背负起了一段永世不能忘却的血色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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