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觉得以皇帝名义赐下的狮子就有伤害伤害无辜的百姓性命的权力。我可以认罪,丢掉官职,哪怕是以命偿命都可以……但是,我不认错。”
“呸呸呸!”谢夫人慌忙捂住儿子的嘴,又气又伤心,“快别说这不吉利的话!”
谢迁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威武的大将军坐在床边,难得卸下一家之主严肃的神情,摸着谢见琛的头。
“你既没有做错事,又何须向我道歉。”
谢见琛愣住了:“……爹。”
他起身,抱住父亲母亲,这方寸之地于他而言却像谢府的高墙那般坚实,年年守护着他,仿佛能为他抵挡前方无数风雨。
谢父谢母又喂谢见琛服下珍贵的补汤,这才离开。宽敞的居室没了人同自己讲话。
他养伤不好下地活动,躺着躺着不觉便困了起来,不由合眼。
少年睡得并不算踏实,浑然不觉自己体温一路飙升。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感到皮肤传来若有若无的冰凉触感,缓解了不少梦魇的焦灼,十分舒适。
他追随着那股凉意,下意识贴过去,但闻一股幽幽冷香,是记忆里熟悉的味道。
有人撩拨着他的头发,游移始于发间,到额头、鼻尖、唇峰……直至指甲划过他脆弱不设防的玉白脖颈。
“告诉你离这里远一点,为什么不听话?”
如烟缥缈的话语回荡在他耳畔。
“为什么这么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窸窸窣窣的声响不绝于耳,谢见琛的眼皮过于沉重,迷迷糊糊中只能睁开一个缝隙。但见眼前人影重重叠叠,全然看不真切。
湿热的一息间,他有些呼吸困难。
那寒彻的身影伏在他身上,似乎将自己圈禁住一般,教他动弹不得。
舒适的凉意与喘息的困难在他朦胧的感官间拉扯缠斗,明明意识仍在睡梦间徘徊,直觉却自唇间脱口而出:
“晏漓?”
晏漓一愣,不做声响微微起身,露出一抹纯良浅笑:
“嗯?”
仿佛方才那个阴冷的人从未存在。
“……”
床榻上的少年动了动唇,梦呓般发出一串无意义的哼唧声。
晏漓缓缓眯起眸子,观察他半晌:少年体温偏高、双颊透粉,睁不开眼又说不出话,一瞧便是烧了起来。
他意识模糊,想来方才并不是当真认出了自己。
听闻谢见琛屠狮的消息,他便马不停蹄赶来,避开谢府下人、潜进谢见琛房中。
果然,这人如今正可怜巴巴地卧床不起。
他拿出一盒药膏,拉开谢见琛的里衣,细细朝他伤口上涂去。
谢见琛虽出身武将世家,身材却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纤细而不瘦弱。
只是如今这样漂亮的躯体上却横布数道残忍的伤口,任谁瞧了都会心疼。
谢见琛合着眼,半梦半醒间喃喃道:
“别担心,我睡一觉就好了……”
“好。”
晏漓边涂着药,边顺着他的话讲他的话温声回应。谢见琛起初的梦呓倒还寻常,只是声调愈发黏糊,渐渐的,连完整的词语都说不出来。
“唔……”
少年呼吸紊乱,微微扭身去蹭男人指尖的沁凉,无意识夹着双腿。
晏漓恰好涂完药,他顿住动作,看了看谢见琛红得不正常的脸,低眼一瞧,瞬间明了。沉沉眸色更暗几分,一时失笑。
往日恣意张扬的少年郎,此时无比乖巧、格外惹人怜惜。
二人之间的距离再度被拉近,直到少年湿热的吐息打在他颈窝,鼻尖轻轻触在一起。
“我是谁?”
循循善诱的声音紧贴少年耳垂,若是此时熟睡的他睁开眼,那双攫人心魄的眉睫便只在寸厘之间。
上位者的长发散在浅眠少年的脸上,梦中人似乎感到痒意,哼了一声,不耐地扭着脑袋,慢吞吞答:
“嗯……晏、晏漓……”
晏漓喉结滚动,手心下移几寸,暧昧流连,将这过分危险的距离抛彻底忘在脑后。
“不讨厌这样?”
“不、啊……不讨厌……”
睡梦中的他头皮发麻,呼吸愈发急促,胡乱蹬着床褥。
“朋友的话……怎样都不讨厌……”
“……”
晏漓霎时脸黑如锅底,毫不拖泥带水,收手起身,不顾床榻上那人无措的挣扎,挥袖点了那人的睡穴。
谢见琛就这样脑袋一歪,睡得死沉。
……
另一边,邵府。
邵万为方与府中脔宠一番荒唐,气喘吁吁瘫在床上,摆手将脔宠们尽数挥退。
因着白日的事,他没太多作乐的兴致。
那御狮虽是谢见琛杀的,可到底是赐给邵家的东西,即便知道全寿康会将错多归咎于谢家,可邵家到底有看护不严之责。
二则……
他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脖子。
听说那御狮的下场竟是被生生割断了头,他就后颈发凉,一阵后怕。
他试图平复心情入睡,可未及合眼,眼前忽而一片漆黑。
偌大卧房内所有灯盏内的烛芯跳了三跳,倏然间,尽数熄灭。
“谁?!”
邵万为紧张起身,他神经兮兮地四下瞧了瞧,又喊:
“来人啊!来人!”
无人回应。
邵万为摸黑滚下床。
窗外,邵府大院的鲜红灯笼随风一摇一晃,让他联想到了御狮那颗被砍掉后滚动的头。
他小心推门,房门外,却不见值夜侍从的踪影。他正欲出去寻人,脚下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脚。
正是值夜侍从……的尸体。
不止一具。
均是一刀封喉。
“索、索命了!!”
他被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回到漆黑的房中,却又迎面撞见了什么东西。
房中不知何时燃起了一支蜡烛。
他悚然抬头,对上一张极美又极阴的脸。
近乎完美的五官在蜡烛底光的映照下打出大片可怖的阴影。
那人长发及膝,举着明灭烛台,乌黑的瞳孔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竟浑不似个活人。
“鬼啊——!”
他根本不知道这人是怎么无声无息潜入他的房间的,第一反应便是那御狮化作厉鬼前来索命了。
可不待他喊完最后的音节,房间门被一阵妖风“哐”地吹合。
他脖颈忽而被根麻绳勒住,粗暴而迅猛地将他肥壮的身躯向后拖去,如同在拖一麻袋垃圾。
邵万为被勒得喉中只能发出“咔咔”的声音,麻绳陡然将他松开,他像条肉虫一样狼狈躺在地上。
“不要砍我的头、不……”
话至一半,邵万为却再也发不出了声音。
吧嗒一声,一块软肉掉在地上。
“你心里有鬼,瞧什么都像鬼。”
晏漓手起刀落,直截了当地割下了他的舌头。
“不过,你若非要如此称呼我,也并无不可。
“喜欢装腔作势……那便割了你的舌头,我想会少了很多麻烦。”
他掂着自外头顺来的杀猪屠刀,慢悠悠道:
“你知道吗,直接拔掉舌头是最疼的……可你令人反胃,我嫌恶心。
“砍头、偿命,未免太便宜你。”
—
翌日清晨,邵万为被断舌断手的消息便传遍了上京的大街小巷。
起先邵家还吵着是谢府的人干的,可谢府诸人均有不在场证明,他们也不能继续胡搅蛮缠。街巷间都传,是路见不平的江湖义士干的。
邵万为虽保住了小命,可自此后成了废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总归恶人有恶报。
时间安然流逝,很快便迎来了八月十五。
谢见琛伤病未愈、谢夫人身子不便,正好推拒了疲累的宫宴,借此由头留在家中。谢迁没这样的福气,嘱咐妻儿为他留一盏热茶,这才进宫去了。
“不是说要带朋友回来,怎么不去外头迎接,别怠慢了人家。”谢夫人道。
“家中最倚重的两位阿嬷走了,我这不是想多帮您打打下手嘛。”谢见琛撒娇道。
谢家早有了送两位阿嬷回乡安养的打算,老人都上了年纪,长途跋涉只怕会吃不消,母子二人方才打点好车夫上路,轿子行囊均按主人家的标准安排。
其实,谢见琛如此磨蹭拖拉,还有另一个原因。
那日自己受伤后,居然做了……那样的梦……
而晏漓竟然出现在这场不可言说的梦里!
那场梦罪恶又真实,真实到自己如今有点不敢面对那张熟悉的脸。
他向来对那种事没什么需求,十几年来做这种梦,还是头一遭。
“好啦,知道你孝顺。”谢夫人点了点谢见琛鼻子,“这么热闹的日子,换身新衣服再去迎你朋友,免得教人看笑话。”
女人拿出一套衣裳、一个木匣:
“这衣裳是娘亲手缝的,不知可还合身,还有这匣子里头的东西——早该给你的,你也戴上瞧瞧。”
平日只瞧见娘给腹中胎儿缝新衣,没想到自己竟然也有份,谢见琛幸福的同时又有些感动。
“都是娘的孩子,娘怎可能偏心?”谢夫人拍拍少年的手,“且胎儿尚未出生,不急穿新衣,当然要先给琛儿准备才是。”
女人不容分说地将谢见琛推到房中换衣服,一边等待,思绪一边飘远。
八月十五虽是阖家团圆的日子,也有少年少女此日互传情思。自己这儿子说要带朋友回来,却不曾提过朋友的名姓,莫不是……
“娘。”
谢夫人应声回头,小姑娘一样欣慰地围着他转了一圈,骄傲道:
“真不愧是我的儿!”
不知道朋友可以有多亲密,反正关羽和张飞不会这样摸来摸去的[摆手][摆手][摆手][黄心]唉直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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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梦与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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