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晚萧正欲开口辩解,赵长亭却自顾自扬唇,语带揶揄:“前番于闹市救姑娘一回,姑娘一声谢语未出,转身便去了。”
余晚萧暗自松了口气,还好,对方并非察觉她方才在场。
然转瞬间便有股无名火窜上心头,那日分明是他于闹市纵马,才惹出那场骚乱,他出手相助本就应当。况且她当时已预备道谢,是他自顾自策马离去,如今反倒成了她的不是?
余晚萧按捺住心头不满,移开目光,敛目垂眸道:“既如此,那我便谢过公子那日援手。”
话音刚落,另一侧坐的女子轻轻叩了叩她的桌案,低声提醒:“莫再言语了,夫子正瞧着你呢。”
余晚萧面上一热,心生窘迫,忙松了手,端端正正坐直了身子,再不敢妄动。
毕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头一堂课,余晚萧倒也适应得很好,竟找回了几分从前上学时候的感觉。
课间歇息时,她才重新向赵长亭讨要那支笔。那笔原是陈竹宜为她所购置的雕漆紫檀木管紫毫笔,价格昂贵尚在其次,若是陈竹宜问起,总不好说笔已遗失。
见余晚萧索要笔,赵长亭指尖捻着笔杆轻晃,竟厚着脸皮道:“既想要笔,总不能空手套白狼,你拿什么来换?”
余晚萧险些气笑,只觉赵长亭太不讲道理了:“本来就是我自己的笔,反倒要拿东西来换?”
这本是问句,赵长亭却神色自若接道:“你替我抄写《君子论》。”
余晚萧一噎,盯着他神情看了数息,竟发现对方是认真的。她目光复杂,缓缓侧身,指了指案上的纸,那是方才课上随夫子所书诗句,纸呈昏黄,墨色浓黑,只是那字迹,堪称鬼画符。
不,便是鬼画符,也比这规整些。她那字,简直辨不出笔画走势。
赵长亭难得陷入了沉默,仿佛也觉稀奇,竟有人能将字写得这般……不堪入目。
正怔忪间,手中毛笔忽被抽走,掷回余晚萧怀中。回眸望去,只见一身着绯红云纹胡服的女子叉腰而立,眼神带着几分嫌恶:“赵长亭,你又在欺辱旁人了?”
这女子与寻常闺秀循规蹈矩不同,她容貌艳若桃李,不施脂粉亦光彩夺目,身形丰腴,一身胡服更显英姿,盛气凌人,睨视的眼神添了几分娇纵气。
余晚萧一眼便知,这定然是表姐提及的那位不好惹的荣华郡主越莺。
赵长亭亦嫌弃地反唇相讥:“你这半点女儿家的模样都没有!”
“女儿家的模样,原就千般万种!”越莺冷笑一声,瞥见余晚萧呆愣软萌的模样,眼神一亮,自然地在她另一侧坐下。
原坐在此处的女子自知惹不起金尊玉贵的荣华郡主,默默挪走了东西,换了位置。
越莺双手撑着案几,双眸亮晶晶的:“你可觉得我好看?”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青木香,近了才闻得见。余晚萧被这般绝色注视,只觉头脑晕乎乎的,诚实地回:“非……非常好看!”
越莺头回遇着这般和自己想法相同的女子,顿时心潮澎湃,面上绽开明媚笑容来,双手抓住余晚萧削瘦的肩头,认真道:“你定是上天赐与我的挚友!”
余晚萧惊道:“啊?”
余晚萧原以为越莺不过性子热络些,相处下来才知,竟是热络得过分了。
她待余晚萧,宛如见了阔别多年的旧友,絮絮叨叨总有说不完的话,一整日下来竟没歇过片刻。
当日课业结束之时,越莺又热情相邀:“你回府亦是无事,不如同我去松风阁观斗茶?”
余晚萧婉拒道:“我乃乡野粗人,不懂这些风雅之物,去了怕是要闹笑话。”
她对这些东西当真是一窍不通,去了也只是白白坐着。
“有我在,谁敢笑你?”越莺拽着她的手,满不在乎道,“况且不过是我们几个好友私下玩闹,随意品些茶罢了,放轻松便是。”
余晚萧无奈,只得搬出陈竹宜:“我与表姐同来书苑,若兀自随你们离去,恐表姐担忧。”
“把你表姐一同叫上便是。”越莺提议着,竟真的陪她在门口等侯陈竹宜。
陈竹宜一出门,便见表妹身旁立着越莺,吓得腿一软,险些栽倒。她强撑着笑意走上前见礼,越莺兜头便问她是否同去观斗茶。
陈竹宜哪敢不应,忙说回府换件衣裳便去。
此事便这般定了。越莺本就没穿文澜书苑的制服,径直去了松风阁,而陈竹宜则带着余晚萧回陈府一趟,随后便要赶去松风阁。
………
越莺行至松风阁门首,恰与一冤家狭路相逢。
这冤家乃是舞坊的一位舞娘。坊中舞娘皆卖艺不卖身,舞技愈佳,邀演的银两便愈高,那地方堪称销金窟。只是寻常人家总觉女子以此为业抛头露面,实为丢人,若非走投无路,断不会让自家女儿入坊为舞。谢霜回身世凄惨,却生得容貌昳丽,身段柔婉,起舞时宛如蛇妖临世,故得了个“舞西施”的名号。
她舞姿艳丽无双,但曾是官家女子,没落前是有名的京中才女,性子清高得很。
此时她正挡着越莺的去路,越莺脸色一沉:“好狗不挡道,滚开!”
舞西施半步不让,抬眸道:“你不过是投了个好胎,何必如此咄咄逼人?身为女子,相貌妖异,性子还这般跋扈强势,不怪无京中众多贵女竟无一人愿与你为伍。”
“我投得好胎是我的福分,有本事你也投一个去?”越莺说着,已扬手欲打。
至于无人与她为伍,都是放屁!今日她已找到志同道合的挚友,何须再搭理所谓的世家贵女?
“律法有云,不得欺压良民,贵族犯法与庶民同罪!”舞西施顿了顿,傲然抬首,“况且,今时不同往日。”
赵长亭在文澜书苑教训宋佑谦之事,她已听闻。
前几日,宋佑谦曾戏耍于她,让她头顶酒杯,自己则以果子击落取乐。她位卑言轻,不敢有异,被众人取笑。
今日赵长亭以牙还牙,令宋佑谦头顶笔筒作活靶子,这不是为她报仇,又是什么?
念及此处,舞西施面上掠过一抹娇羞,扭身迈过了门槛。
越莺恨得咬了咬牙,也迈步跨进门槛,直奔三楼雅间。
雅间内,赵长亭松散地斜坐榻上,一腿微曲,一手松松搭在膝头,另一手执着一册薄卷,封面上隐约可见《风月录》三字。
舞西施目光被他吸引,不由得晃了神,主动上前跪坐于地,身子伏在赵长亭腿边,双手微抬,露出皓白如玉的手腕,将一杯晶莹剔透的美酒奉上,柔声道:“赵公子为奴家所做之事,奴家已然知晓,多谢公子怜香惜玉。”
赵长亭从书卷上移开目光,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伸手如抚爱宠般,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有一下没一下的。
越莺在一旁冷哼一声,寻了个位置坐下,双手撑着膝盖,豪放地饮尽一盏茶,方解了渴。
舞西施得了回应,将琉璃酒杯递到赵长亭唇边,眼角余光不着痕迹地瞥了越莺一眼,娇声说道:“赵公子,今日奴家在门口,险些被人拦着不让进来呢。”
赵长亭就着她的手饮了一口,姿态未变,目光却又落回那本《风月录》上,已然入神。他眉目疏朗,尽管衣冠整齐,可眼梢眉角间,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风流恣意。
越莺不禁冷笑:“方才在门首还立着,转瞬便屈膝了?看来当初,便该打折了你的腿!”
舞西施遭此讥诮,心中不忿,抬手拂开赵长亭的手,杯中美酒泼溅而出,浸湿了他手中那册薄薄的书卷。
她仍不依不饶,娇声道:“赵公子,此处蝇虫聒噪得紧,今日若不将这烦人的东西赶了去,妾身可要走了呢~”
赵长亭指尖轻触书卷湿痕,粗粝指腹竟带起几缕纸毛。刹那间,他眼底笑意尽敛,那双天生含情的丹凤眼,已无半分温度。
他垂眸睨着娇嗔的舞西施,语气淡漠,全不在意:“甚好,此刻便出去。”
舞西施这才觉出他眼中寒意,无端打了个寒噤,忙放下酒杯,将头枕在赵长亭膝上,软语讨好:“赵公子,妾身说笑呢。”
赵长亭却单手捏住她纤细的脖颈,不费吹灰之力便让她仰起头,身子后折,瘦弱脊背弯如一张弓。
他一字一句:“我说,滚出去。”
余晚萧与陈竹宜推门而入时,正撞见这般光景,皆是一怔,不禁打了个寒颤。立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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