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余晚萧往西行至西院,像往常一样去与方氏共进早膳。待她到了西院正房,却见陈竹宜亦在,不禁微怔。
要知陈竹宜平常皆是随东院人等,往老夫人院中请安用早膳,从不来西院正房,今日怎会在此?
余晚萧眉峰微蹙,疑色才露,陈竹宜已轻抬下颌,扬声道:“是五哥儿念我,奶娘说我不在,他便哭闹不止。”
话里话外,似是她本不愿意来,皆因那稚子离不开她,她才不得不移步至此。
余晚萧早已看透其间关窍,遂露一抹促狭笑意,拖长了语调“哦”了一声,自寻了个座位坐下。
陈竹宜被她这一声臊得脸颊飞红,低了头,却也未曾离去。
西院早膳自不比老夫人院里精致,都是些简单的粗茶淡饭,然粗茶淡饭亦有其质朴之趣。方氏偷瞄陈竹宜神色,见她并无不适,暗自松了口气。
膳未过半,忽闻侧房传来争执之声,继而一嬷嬷趋入正房请罪:“回二夫人,是前几日二爷从青楼带回的七姨娘与五姨娘起了争执。昨日夜里五姨娘在七姨娘房中留住二爷,今日竟还去七姨娘处寻衅,此刻已吵得不可开交,现已经开始动起手来了,我等实在是规劝不动,不知该作何了!”
陈必得爱好“救风尘”,总爱救那些不幸堕落的女子于水火之中,塞入后院,在友人口中亦是浪荡风流之辈。只是后宅人多,难免家宅不宁。先前那位夫人,便是在宅斗中不幸殒命。如今不过两个小妾争执,尚算小事。
方氏却颇为头疼,似是厌烦了总为陈必得料理这些风流债,她重重地按了按太阳穴,眉头紧蹙,问道:“已告知二爷了?”
嬷嬷立即躬身垂首,小心翼翼回道:“二爷今晨便出去了,此刻不在府中。”
陈竹宜沉吟片刻,道:“家丑不可外扬,此事先压着莫让其他院知晓,余下的等父亲回来再做定夺。”
眼看嬷嬷领命要退下,余晚萧忽然出声:“不若将她们关入二爷书房中,再告知二爷,府中有二位佳人候着?”
方氏略显迟疑:“二爷房里多是珍贵之物,若被她们打砸了,岂非得不偿失?”
要的便是打砸一番才好。余晚萧心中念头一转,面上却露出诚恳之色,认真道:“二爷原是她们心上人,不然也不会这般争抢。既是二爷的物件,她们怎会轻易动得?将她们关入二爷房中,反倒不会动手了。”
方氏闻言醍醐灌顶,点头认同:“还得是你聪慧,便依此行事。”
陈竹宜乍一听只觉有理,细想却似有不妥,然看表妹一脸老实巴交的模样,便暗道兴许是自己多心了。
余晚萧自觉做了桩好事,深藏功与名,晨间心情本是极好的。不想这份快意,却在书苑偶遇夏栀时,悄然散去。
午时,同窗林凝约余晚萧同往藏书阁,想寻些珍本异籍。文澜书院的藏书阁素来典籍丰赡,上有名家孤本,下有失传野史,余晚萧满怀期待,行至阁前,却偏巧撞上夏栀。
夏栀素爱白衣,且是那种纤尘不染的素白。她上下打量了余晚萧一番,似是想不起这是何人,便指着余晚萧与身侧林凝道:“你二人来得正好,去将藏书阁东侧那排书搬出晾晒,晒足两个时辰再收回。”
她乃山长之女,寻常学子不敢拂逆,二人便应了下来,不得不干这等苦差。
夏栀一走,林凝望着头顶毒辣的日头,不免唉声叹气道:“她怎的不唤那些权贵子弟来做这苦差?偏只敢支使我等平头百姓。”
余晚萧但笑不语,入了藏书阁,与门口掌书说明缘由,便上了二楼,不紧不慢地取书。
东侧书架上的许多典籍,确已微有霉迹,皆是些可遇不可求的好书,这般霉变坏掉着实可惜,余晚萧干活时倒也无怨言。
忽闻林凝立在窗边,朝她连连招手:“快看快看!”
余晚萧见她神色激动,也好奇究竟发生了何事,便走了过去。
只见远处竹林小径上,一男一女并肩而行,男子身形高大,正是赵长亭,女子娇俏灵动,却是夏栀。
林凝满眼八卦,捂着嘴低声道:“你可知书苑女学子为何都与赵长亭疏远?”
余晚萧摇头。她确曾察觉,书苑女学子皆刻意与赵长亭保持距离,却不知其故。
“皆因夏栀。”林凝道,“夏栀与旁的女子不同。旁的女子在赵长亭身侧至多不过半月,唯有夏栀,自赵长亭入学起,二人便一直都很亲近,满打满算已经两年了。夏栀虽未嫁入将军府,私下里却已摆出正房夫人的架子,书苑女子,多有些怵她。”
原来又是赵长亭的风流情史,余晚萧瞧着这般景象,心下不禁想:看来这赵长亭,比她想象的还要渣。
八卦过后,活计终究还是要做的。
二人费了近小半个时辰,才将所有书籍尽数摊开在外面空地上,二者均早已汗湿衣衫。林凝坐于亭中,手中扇子摇得不停,连声叹道:“不行了,我实在累得紧!”
余晚萧让她好生歇着,自己则擦了擦额头的汗,再上了二楼,查看是否还有遗漏的发霉书籍,好一并取下来晾晒。
东侧的霉书已然找完,余晚萧便去了西侧。
正寻得专注,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蹲在地上的余晚萧来不及起身避开,已听得对话之声。
她仍蹲在原地,从书架缝隙中偷瞧,只见夏栀与赵长亭立在那里。
夏栀捧着厚厚一沓写就的纸卷,递向赵长亭,柔声道:“我听闻前几日刘夫子罚你抄写《君子论》,他素来严苛,你若交不出,定是要再受到别的责罚。我这几日连夜抄了十遍,你且拿着吧。”
赵长亭懒洋洋斜倚墙根,长腿微屈,眉目半阖,似带几分倦意。眸光落至夏栀手中纸卷,唇角扬起一抹笑意,声音不紧不慢,偏带几分缱绻:“如此,那便谢过了。”
夏栀脸颊绯红,娇羞地绞着指尖,踮起脚尖,在他下巴处轻轻一吻。
赵长亭未动弹,只垂眸望着她。那笑意分明浮于眼底,半分未入心底,偏生看得人心里发颤。夏栀面颊愈发滚烫,似要烧起来一般,双手环住他精瘦的腰,将头埋在他胸膛。
“我已同爹爹提过,若你往我家提亲,让他万不可为难你。”
赵长亭神色未改,反问道:“我何时说过要去你家提亲了?”
夏栀猛地从他胸前抬头,满眼的不可思议:“在你眼中,我与其他女子难道并无不同?”
赵长亭轻嗤一声,依旧是那副酥麻嗓音,说出的话却凉薄至极:“有何不同?不皆是两只眼睛一张嘴么?”
夏栀面上血色瞬间褪尽,似受了极大的屈辱,扬手便扇在赵长亭脸上,将他脸打得偏了过去。
赵长亭顶了顶腮帮,眉梢微挑,笑得玩世不恭:“可解气了?需不需再往另一边也来一下?”
夏栀跺了跺脚,啐了他一声,含泪转身跑开了。
余晚萧躲在暗处,将这出戏看了个十足,只恨自己此刻需扮作老实模样,竟无一人可与分享这趣闻。
她料想赵长亭该已离去,这才缓缓直起身,继续挑拣书籍。不想才抽出一册书,透过书架缝隙,竟与一双含笑的丹凤眼撞了个正着,原来他竟未走!
余晚萧顿时做贼心虚,只觉尴尬万分,抓起书便扭头疾走,赶在赵长亭开口唤她之前,已匆匆出了门。
待日落西山之时,余晚萧与林凝又得去收那些晒好的书籍。
二人正忙碌时,恰逢几名学子来藏书阁,为首者乃是宋佑谦。他见二人搬书辛苦,便唤上同来的友人一同相帮。
原本需小半个时辰方能完事的活计,因着他们相助,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料理妥当。
余晚萧真心实意地道谢,宋佑谦却浑不在意,道:“不过举手之劳罢了。姑娘瞧着面生,敢问芳名?”
余晚萧答道:“我叫余晚萧,富余的余,‘红叶晚萧萧’的晚萧。”
宋佑谦拱手为礼:“幸会,在下宋佑谦,保佑的佑,谦逊的谦。”
余晚萧赞了句他的名字雅致,随后道别,转身再入藏书阁,想借阅几册书。
她不曾瞧见,在自己转身的刹那,宋佑谦的目光陡然变得潮湿黏腻,直勾勾地凝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未移,在舌尖细细品味她方才夸自己的那句话。
往日他最是厌恶自个儿这虚伪的名字,如今却也觉出这名字的好处来。
行至二楼,天边已被残阳染作酡红。
余晚萧挑选之后,抽了两册书,转身时,却不期然撞上坐在窗沿的赵长亭。
他逆着光而坐,背倚窗框,长腿微曲,一手肘支在膝头,隐晦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知已看了多久。
余晚萧心头忽生一念:莫非他竟一直在此,未曾离去?
这念头才起便逝,赵长亭晃了晃另一条腿,开口问道:“午时那出戏,看得可还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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