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厄斯曾经警告过“希望序章”的人两点。
第一,里柯福斯,他的引路人,还没有归于尘土,而且仍在某个地方凝视着一切。
第二,所谓——他们喜欢这样称呼——光明的未来,不仅永无可能实现,并且早在他们构建起雏形前就将自行瓦解。
不幸的是,这一帮人不仅……没有记性,还相当大胆。在他匆忙赶到现场,站在那一帮溃乱的学生中间时,心里想的就是这样。
此时距离他抵达奎林斯这座城市,仅仅过去了7小时。
他刚落地时还是凌晨一点半,一个人着手打扫那间宽敞的旧公寓,安装必需的装置。传送装置第一次启动通常都较慢,他不想睡觉,看时间刚好是早晨,便带了随身的背包和折叠伞,按照里柯福斯所说的位置去找某个“味道不错的面包店”,毫不意外地发现早就已经变成了一家连锁快餐店。
那只老狐狸到底有多久没回过奎林斯了……
在他兀自对着快餐店犹豫时,那阵异变反应出现了,伴随着明显的甜香气息,很像多年前流行过的某款点心。他后悔出门没有骑车,顺着反应来源的方向一阵飞奔。
学校。挨挨挤挤的人群,热气腾腾,偏偏还下起了雨。
这种梦境的气息对他而言尤为明显,但不仅于此,中间掺杂了一丝特殊的气味,像木炭,而且有很浓厚的“失落”气息。他转过头,一眼便在人群中锁定了狼狈的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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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拽自己的裤脚。借着灯光,诺尔看见那是一只细长的玩偶爪子,黑色,但没有身体。
他下意识退了几步,它反而拽得更紧。
“应该没有恶意,可能是想要提醒你什么。”洛厄斯幽幽冒出一句。
“万一有事呢?”
“我会把你当作朋友来纪念的。喜欢什么花?”
诺尔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人真的值得信任吗。
爪子扯得更加卖力,他有点站不稳,只好被它牵着走。洛厄斯倒也很快跟上了,只是持续的黑暗让前方的状况毫无确定性可言。诺尔看了一眼手里的灯:“我能像你刚才那样摔它吗?”
“我不建议,附近有点不太好的动静,惊动什么东西就不好了。……你看不清楚吗?”
“能见度很低。”
一直这样走了几分钟,诺尔也不确定走廊到底有多长。拖着人走的爪子此时却停止了动作,用力地拍了拍地面,但毛绒材质并没能发出多大的声响。它顿了一下,自顾自隐入黑暗中。
诺尔举起灯。
这里应该是客厅。灯光能照到沙发的一角,然后是电视柜。地上也是散落的杂物,玩具,歪倒的棒球棍,鞋盒……最后,也是最吸引目光的,是在灯光下颜色格外鲜艳的圆形充气泳池,直径两米多,诡异地摆在客厅中央。里面浮着大大小小的化妆品空壳,领带,充气鸭。水波映着灯光。
杂乱无章,像是一个家庭的日日夜夜被掰碎,随意地扔进水里。
诺尔没太看清水波下是否有其他的东西,但水面好几次被不正常地搅动。周围的漂浮物也分散开来。
他将灯举得近了些。
水面骤然出现了类似蛇的一部分身体,鳞片反光,很快又潜入水下。
洛厄斯在充气泳池的对面,见水中的异常也没说话,眼神示意诺尔捡起地上那根棒球棍。他心领神会,左手将手中的灯放在地面上,右手抄起棒球棍。
就在同一时刻,那条蛇猛然跃出了水面。
水花四溅。诺尔的身体比思维先一步作出了反应,球棒重重击打在蛇的颈部。蛇歪着脖子大张着嘴,露出雪亮的尖牙,再次朝着他的手臂扑来。
他很快又给了一击,正中头部。
蛇的动作明显软了些。
诺尔眼前寒光一闪,黑蛇已经被斩断成了两截,落回水中。水似乎并没有被血染成浑浊的红色,相反,诺尔只看见一些光点在水深处散开,又逐渐消失。几支眼线笔仍然在水中随波漂流。
抬眼看向洛厄斯,对方似乎连镰刀都不曾动过,慵懒地打了个哈欠,才说:“你反应倒是挺快,刚才那两下不像是普通人的速度。”
“倒是没觉得。刚才那一刀是你出的?”
“那只小东西总不能是让我们来解决这个吧……”洛厄斯没回他的话,又往水池里探了几眼,“再帮我举一会灯,诺尔。”
水底下隐约有个小小的影子。洛厄斯思索了一会,在诺尔愕然的目光中直接将手伸进水中,寻觅了一会,掏出一个湿透了的纱裙娃娃。它的头发**地滴着水,相比其他娃娃笑意不太明显。
洛厄斯蹙眉盯了一会,貌似没看出它的作用在哪里,只好先放进风衣口袋。
转过身,灯光很快照亮了墙壁上的几个开关,每一个都用纸贴着不同的名称。“客厅大”、“客厅小”、“走廊”。
尽管迫切地想从黑暗中抽身,诺尔的手悬在开关上方停顿了一会,又慢慢垂下。
“别动,未必是控制灯光的开关。”洛厄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没碰。”诺尔将灯拿近了些,隐约看见散布在开关按键上的一些痕迹。看起来像是未干透的水痕,但颜色接近浅橙色。
他想起近来的雨。
“洛厄斯,这个……和那种橙色的雨水是一样的吗?”
“等会。”
洛厄斯盯了一会按键,仿佛有了什么重要的发现,但脸上的表情显然不像是惊喜。
“有人在对这个地方动手脚。”
“谁?”
青年不再说话,带着某种厌倦的神情,转身看向来时路上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蓝色的眼睛即使在暗处也像兽类一样,幽幽地发着光。
也许算是印证了某种猜想。
哒、哒、哒。
靴跟落在瓷砖地面上的声音,自幽暗中传来。
诺尔心里一惊,重新拎起棒球棍,警惕地看向那个地方。
他的感知超越了他的视觉。尽管那身影还未能从黑暗中浮现,他已经能感觉到那人大概带着一柄斧子,压迫感相当强。
凭自己这点能力,被对面剁碎了也不奇怪。可是节节从身体里攀上来的却不是恐惧。他感觉紧张,但头脑清醒得过分。
“你,去后面待着。”洛厄斯轻声说,“沙发后面。”
他顿了一下,还是照做了。不但出于保命的考虑,他在场时恐怕也影响镰刀的活动空间。
隔着沙发,一个清晰的女声传来,音量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喜恶。
奇怪的是,诺尔现在的感知能力异常强烈。即使藏起了自己,他依然能“看见”。
知觉慢慢像触须一样,布满了房间。他终于弄清楚了这个客厅的基本布局,以及那位不速之客。
一个身形单薄的女子,面目模糊,红发,扎着低马尾,白衬衫与西裤。细长的红尾巴末端尖尖,背上是一对血红色的翅膀,别在身后正像一对武器。
而真正的武器在她手中,一柄不大的铁斧,滴滴嗒嗒地落着不知什么液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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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没料到,奎林斯来了位大人物。”
“晚上好。”洛厄斯倒显得从容,“贵组织的消息一向如此不灵通。”
“你还真是和里柯福斯一样,爱捡流浪动物。——听说那只狐狸最近死了?葬礼也不邀请我。”她阴恻恻地扶着墙,尾巴缠在斧柄上,不爽地击打着,蛇瞳收缩成尖细的两条缝。
“谣言倒是听得挺快。”
洛厄斯轻蔑地笑了。
“一群舔血的杀人犯,能力不大,手却越伸越长。怪不得比谁都关心里柯福斯。”
空气凝固了好一会,气氛显然没多融洽,但也还没动手。
“我也不打算绕圈子。人给我,条件你可以提,我们会多考虑。”
这话听着语气冷静,甚至带点不容置疑的意思。洛厄斯却像听到了什么差劲的笑话,嗤了一声。
“你们最大的优点就是想象力丰富。在梦境里泡久了爱做梦,也不难理解。”他说,“恐怕连你们自己都知道这个方案有多荒谬,里柯福斯还没死呢,先跟我抢上人了。”
“他若是没死,你又为何在奎林斯?怎么,关系决裂,不做他忠实的狼犬了?”
“你讲话还真难听,「锁链」小姐。”洛厄斯耸耸肩,“爱怎么说怎么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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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尔在沙发后面有些不安。红发女已经在往沙发这边移动。他知道自己早就被发现了,尽量矮下身,攥紧了手中的棒球棍。手心冰凉。
毋庸置疑,那个红发女不是人类,或者说和洛厄斯是某种意义上的同类。无论立场如何,他对一点有清晰认知——自己谁都打不过。眼前的境况不太乐观,只要自己别死的太难看就行。
也是在一瞬间,他听见家具碰撞的声音。电视柜上的东西被扫下来,充气泳池里的水涌出了泳池,只听得一片混乱。
以及,在混乱中尤其清晰的,镰刀疾速划破空气的声音。
有人动手了。
轰的一声,斧头已经劈到了沙发的一角,又被什么力量狠狠牵制住,整个收回。海绵被剐蹭的声音。
听脚步声明显是女子不得已后退了几步,洛厄斯的镰刀似乎没能砍中,重重地砸在地上。
“我要是你,就不会相信洛厄斯这种人。”那个女子反而锐利地嘲弄道。
她在直接和自己说话。诺尔咬着牙,只觉得血管里血流的声音都清晰可闻,仍然不敢轻举妄动。
然而洛厄斯的镰刀已经再次逼了过去。
一阵羽翼扑腾的声音。好像有盆栽被扫落在地,哐地一声摔碎。水已经漫到鞋边,他甚至在微弱的光线里看见漂过来的一个钢笔帽。
空气中出现了血腥味。尽管能感知到一些,他不能确定是谁受伤了。
就在这时,涌到脚下的水里竟然冒出好几条细长小蛇,黑的白的,狞笑着曲起躯体。在他反应过来之前,齐齐朝他面部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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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疼痛。眼前猛然一黑,黑暗又变作五颜六色的光晕散开。他在那光晕里看见了……熟悉的轮廓。
不是谁的梦境,这里是自己的家。
窗帘,桌子,一切都是记忆中的模样。旧的电视机播放着那个年代的动画片,动画中的人物面目模糊,字幕同样模糊。
沙发上穿着家居服翻杂志的母亲,头发半干,眉头舒展。他很久没见过母亲这样平和的样子了,记忆中她的脸上总是挥不去的忧虑,有时忽然对着孩子们发呆。
妹妹希尔维娅坐在地毯上,没看电视,规规矩矩摆好几个玩偶,煞有介事地与他们说话。
“哥哥。”妹妹笑嘻嘻地对着小羊玩偶说,吐字不清,“这个是,哥哥……”
“希尔维娅……?”
“哥哥,你看,”妹妹的小脸朝向他,兴致勃勃地指向旁边的小鹿玩偶,“她一直——一直坐在这里,在等她的妈妈,还有哥哥。”
“……”
“然后哥哥就来啦!”
一股温暖明亮的光将自己包围起来,强烈地催促着他与这道光融为一体,可本能却顽固抗拒着。
听从它。某个心里的声音命令道。将她们带回来,将你所失去的她们……
接受永恒的梦,接受崭新的现实。
他听见吟唱,他听见鸟鸣。眼前的一切都笼罩着柔和美好的光,春日落脚于这个小家。
一条白蛇张开锋利的翅膀,吐着蛇信子,浮在空中,鳞片华美如镜,宛然神明。他跌坐在地上。
实际上他清醒得不能更甚。
她们不是这样的。他清楚地知道。在这里的她们更像是对本人的拙劣仿品。
“哥哥?”妹妹的声音更大了。
要接受这样自我欺骗的东西……
“你怎么不搭理我呀?”
产生抵触的一瞬间,一道火光鲜明地划过,火星飞舞,带着某种强烈的愤怒与痛苦,彰明着要将这虚假的一切燃烧殆尽。
白蛇跌落在地,羽翼折损,很快被火焰吞噬。可那道白光仍然步步紧逼着,他几乎喘不过气来,要溺死在幻觉中。
他无声地凭借本能呼唤着。
火焰更加躁动,撕破了一切,掀翻了幻觉。它愤恨不已,要以蛇为饲料。
眼前的一切都融化了,只剩下方才那几条细长的小蛇软绵绵落在地上,烧焦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他回过神来,勉强才从窒息中喘过气。
“……?”
“干的不错。”洛厄斯淡淡地说。
“你还真令人失望……”
「锁链」尖利地发出嘶嘶声,皱着鼻,想从镰刀下抽出殷红色的翅膀尖,却难以动弹。血腥味越发浓了。她一副困兽犹斗的神情,细长的瞳孔死死盯着艰难直起身的诺尔。
她手臂上有两个模糊不清的印记,像是淤青。
洛厄斯甚至不打算给她把话说完的机会,紧接着又抡起镰刀。她的身影飞快地一闪,竟然在接触到镰刀之前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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