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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将合之时,府里所有的灯笼全部点上。
雕漆为架,镶嵌绢纱,绣以金线图案,或是山水图,或是花鸟图,极尽华美富丽,暖光透过纱绢照亮周围,灯光柔和而温馨。
灯架的烛火也都亮着,应是灯火尽够,四面八方的光芒冲撞着,哪怕人头攒动,却无暗影重叠。
魏昭一来就被崔明意缠上,追着她问之前救崔砚的法子是从哪里学来的,她照着同样的说辞,为崔明意还有表面不在意,实则全都在听的崔家其他人解了惑。
林氏指挥着下人们进出忙碌,各色菜肴流水似的传进来。
长辈们一席,再加上崔绩。小辈们一桌,还有崔明淑的生母夏姨娘。崔砚与沈姨娘没来,这也在情理之中。
两桌离得不远,巧的是魏昭所坐的位置正对着崔绩。
男主就是男主,当真是与人不在同一个光圈中,仅是坐在那里,通身的气势已然凌驾所有人,哪怕是气度不凡的父辈叔伯们。
一想到那个所谓的任务,魏昭是无比的纠结。
系统不愧是机器,压根没有人类的情感,否则也不会完全枉顾她真实的性格,自说自话让她走剧情。
还让她给男主下泻药,简直是污辱她的智商!
再说这位继兄风姿过人长相出众,最是皎皎明月般的人物,如果被人下了泻药,不停地往茅房跑,毫无形象地塌着腰撅着腚……
那不就是造孽嘛。
崔绩察觉到她隐晦复杂的目光,却不动声色地置之不理,微侧着身体倾向崔沪,听崔沪说起在南州时的见闻。
“世人都说南州湿闷,蛇鼠虫蚁遍行,百姓苦不堪言,但我瞧着并非如此。这湿热也有湿热的好处,一年四季皆可种植作物,萧条腊月亦有东西果腹,那些蛇鼠虫蚁也是口中食。何况冬日不见雪,穷苦之人也能免受寒冻,倒是比北边的许多地方强些。”
崔明淑变了脸色,当即搁下筷子,“蛇鼠虫蚁岂能入口?”
崔明意灵动的脸上泛起促狭之色,“自然都可以吃,不说是无毒的,就是有毒的,南州的百姓也有法子把它们变成盘中餐。先前你们见到的石龙子若是剥去外皮清除内脏,再用果木熏烤,洒上盐巴与胡椒,可是难得的美味……”
“五妹妹,你莫要再说了。”
这下别说是崔明淑,便是崔明静都受不住,明显有几分作呕之态。
崔明意正说得高兴,却被人扫兴,自是有些不太快活。眼珠子流转一圈,待看到魏昭没事人般,正在小口地吃着菜,立马来了精神。
“四姐姐,你是不是有点想吃?”
魏昭不置可否,“未曾见过,不知是否有食欲。”
“我就知道四姐姐和她们不一样,你不害怕这些。”崔明意表情有些神秘,仿佛知晓了别人的秘密一般。
两人看似在窃窃私语,状态颇有几分亲近。
崔明淑只觉刺眼得很,由不得出口讥讽,“五妹妹怕是忘了以前我和二姐姐总带着你一起玩,这次回家竟然和四妹妹如此要好。”
“三姐姐这话好生没道理,我离京时才三岁,自然是什么事都不记得。你可是怪我不和你说话?我刚刚说话,你们也不爱听,反倒怨起我来,我真是冤枉。”
“我的三姑娘五姑娘,你们是血脉相连的姐妹,哪能为了不相干的人和不相干的事争论起来,没得让人看笑话。”
夏姨娘话里有话,不好怪崔明意,更不会说自己亲生的崔明淑,是以将有的责任一股脑都推给别人。
她口中不相干的人,不就是魏昭。
魏昭内心倒是没有丝毫波澜,因为她确实不是崔家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于崔家人而言就是不相干的人。
记得初入府时,崔明静对她很是照顾,成日送来好吃好用的东西,热情到不允许她的拒绝,远超同父异母的妹妹崔明淑。
很快府中传言四起,有人说崔明静是想借她打压崔明淑。崔明淑自是不依,又哭又闹搅得府中上下人尽皆知。
夏姨娘吹了枕头风,林氏被崔涣指责教女无方。也不知是谁开的头,竟有人私下议论崔涣宠妾灭妻。
盛氏最忌这样的事,自是勃然大怒,不仅惩治了那些乱嚼舌根的人,还狠狠将夏姨娘训斥一通,罚了半年的月钱。
此事过后,她和魏绮罗像是被人针对上,不是门口被人洒了油,出去时差点摔倒,就是点心里吃出枝条尖刺,险些划破喉咙。
从表面上来看,是夏姨娘母女恨上她们,所以才捣的鬼。
但魏昭并不这么想。
高门大宅多有算计与龃龉,越是跳得欢的人反倒不可怕,可怕的是藏心于虚假表相之下的人。
她不想沦为崔家嫡庶之争的炮灰,这些年与府里任何人都是面子情,不远不近地相处着。所以崔明意的示好,她无福消受。
夏姨娘见她不语,得意之余,倒也知道点到为止。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时沈姨娘满脸泪痕地冲进来,“通”地一声跪下。
“老夫人,救您给妾和六公子做主!”
盛氏还以为是崔砚出了什么事,当下变了脸色。“你快说清楚,砚哥儿怎么了?”
“有人想害六公子性命!”
沈姨娘哽咽着,示意跟过来的两人上前。一个是之前跟在崔砚身边的小丫环,另一个是崔砚的乳母孙氏。
她哽咽着,声声泣泪。
一说有人存心害崔砚,明知他年幼,很多东西都不能吃,却有人故意背着小丫环偷偷给了他一块点心。
二说孙妈妈昨夜忽发病疾,上吐下泻也是有人故意为之,证据就是孙妈妈事后回想晚饭时喝的汤味道有些古怪。
“老夫人,六公子可是二爷唯一的儿子,妾实在是不敢想,到底是谁容不下他……心肠如此歹毒想谋他的性命。”
“你说的都是真的?”
崔涣大怒,目光惊疑不定。
妻妾相争闹出人命之事,搁在哪个高门内院都不鲜见。几乎是下意识,他怀疑的眼神就落到林氏身上。
“二爷,您这是怀疑我?你我夫妻多年,我是什么样的人,您还能不知道吗?”林氏眼眶立红,如受到污辱般的委屈难过。
嫡妻与庶子,关系不可谓不微妙,若为嫉妒故,自是水火不相容,但夫妻又是一体,若为大局着想,她还应该示好庶子。
“沈姨娘,你说是那点心是有人给砚哥儿的,那砚哥儿可记得是谁?还有孙妈妈,你说是吃食被人做了手脚,可有证据?”
“六公子遭此大难,哪里还记得是谁给他的?孙妈妈吃了亏,证据却是没有的。”
“一个不记得,一个没有证据,你怎能断定是有人想害砚哥儿?”林氏挺直着,轻抬下巴的同时,神情已然凌厉起来,“今日三房归家,阖家欢庆之时,你却凭空猜测,跑来大吵大闹,到底想做什么?”
沈姨娘似悲痛到无法呼吸,揪着自己的衣襟,泪如雨下。“二夫人,妾没有乱说,真的是有人想害六公子。”
她一副快要晕倒的模样,忽地也不知哪里来的精神,像是突然被打了鸡血般看向魏昭,“妾还有证据!”
魏昭心下叹息。
她就知道哪怕在世人眼中最顶级的清流世家,这座府邸也不缺明争暗斗。
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色香味都不少,单是一道金汤鲍鱼就足可抵寻常百姓几个月的花销。如此钟鸣鼎食锦衣荣华之家,为何人心难填?
“六公子说,那点心很是瓷硬,里面包的不是豆蓉流沙,而是未煮烂的芸豆,他这才被噎得险些没了命。四姑娘,是你救了六公子,六公子口中噎堵之物也是你所清除,你仔细想想,是不是有没煮化的豆子?”
沈姨娘这番话,无疑将她推到左右为难的境地。往前一步是火坑,退后一步是冰窟,不管她怎么说,势必要得罪一方。
甚至有可能因她一人之言,而成为崔家人的众矢之的。
这样的浑水她不趟还不行吗?
她感受着众人的注视,慢慢地从座位上站起,双手交叉于胸前,微微地低着头,“我当时只顾着救人,没有留意到这些事。”
“事关重大,四妹妹不妨再仔细想想?”
是崔绩!
她也是不明白了,这个向来置身于崔家之外的人为何会凑热闹,难道就因为她是女配他是男主,他们天生就不应该相安无事?
也罢。
那就来吧。
“我实在是想不起来,但我隐约记得从六弟弟口中抠出噎堵之物时,沾了些许在衣袖上,应是还未来得及清洗,或可让兄长辨别一二。”
白鹤动作迅速,很快将她换下的衣物取来。
正如她所言,那袖口处果然粘着一大坨点心秽物。
崔绩修长的手指将绿裙挑起,先闻到的不是点心秽物的气味,而是丝丝缕缕的清甜香气,似是某种不知名的果香。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待着他的鉴定。
他取来银箸翻看过后,再让沈姨娘自己辨别。
确凿的证据在前,沈姨娘却还在坚持,“许是渗了口水软化了……”
“够了!”
盛氏沉着脸,一拍桌子。
她近几年虽然已将府里的中馈交到林氏手上,但却是崔家内宅真正的主母,过往的威严与手段仍然让人不可有丝毫造次。
那双精明的眼睛如炬如海,无比锐利地看着沈姨娘,“我知你心疼砚哥儿,伤心过度,难免多思多想。我崔家百年清名传世,绝无残害子嗣的龌龊事,此等子虚乌有之事休得再提!”
有她这句话,一场闹剧被划上句号。
*
宴席继续,但欢乐之气已淡。
重新热过的菜失了原本的色相,不复先前的精致,便是那道金汤鲍鱼都稍显寡味了些,让人提不起食欲。
好好的接风宴,被人闹过一场,盛氏只觉愧对小儿子。
她满心满眼的都是崔沪,像是怎么看也看不够似的,眉目中是溢出来的是心疼和笑意,认真地听崔沪接着说起在南州时的见闻。
魏昭也在听,思绪都渐渐发散。
今天为试探她,男主可以放四脚蛇吓她。还有刚刚故意把她推出来,也不知安的是什么心。一旦她真的给他下药被发现,肯定会有难以想象的法子对付她。
尤其是这样的场合,更不可能做手脚。
既然如此也就没有再留下来的必要,是以她借口自己身体还有些不太舒服提前离席,离席之前给魏绮罗递了一个眼色。
一路不必提灯,亦有石雕华灯照路。
沁凉的夜,分外的舒畅,哪怕夜景模糊,因着无人打扰也可一赏,听着早虫的鸣叫声,别有一番情致。
蓦地,细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如叶落松间,须臾到了跟前。
“四妹妹。”
又是崔绩!
她无奈转身,半掀着眼皮看人。
“兄长。”
崔绩一步步走近,其风姿仪态之优雅,如明月照人间。“方才之事,真是多亏了四妹妹。”
这人追过来真是为了道谢?
她怎么就不信呢。
“也是庆幸,否则还真说不清。”
“确实庆幸,幸好四妹妹的袖子上沾了抠出之物,幸好四妹妹身边的人一时懈怠,没有及时将衣物清洗。”
不是庆幸,也不是幸好,而是她故意将那抠出之物留下,原本是有备无患,没想到她是小人之心,却没有等来君子之腹。
她听出这话里的深意,却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夜色与灯火交错的光影中,男人眼尾之下的泪痣如朱砂一点,化开清冷之感,增添一丝艳色,似雪上落了桃花瓣。
从面相上来说,长着这种美人痣的人,容易为情所困,一生都难逃情爱之累。难怪遇到女主之后性情大变,一而再地突破底线,成日就想和女主圈圈叉叉。
天赋异禀这个词,也指他某方面的能力。
一本限制级的甜宠文,男女主甜甜蜜蜜没羞没臊就可以了,为何非要强行穿插一个女配,岂不多此一举?
如果她不下药,而完成任务呢?
“也是多亏兄长提醒,否则我怕是想不起来。”她望了一眼漆黑的天幕,“这么晚了,我该回去睡了。兄长你累了一天,也该好好歇一歇,不如就宿在家中,免得来回折腾。”
风从她身后拂来,吹动她的衣裙。
崔绩又闻到淡淡的清甜香,看她的眼神似未化的雪,“不了,我还有事。”
她福了福身,“那兄长慢走。”
看来不走剧情,任务也完不成。
算了。
男主厌不厌女与她何干,女主出不出现更是和她没有半文钱关系,所以她就做自己,才不要做什么恶毒女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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