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斯铃麻木地走着。他一边走,一边盯着自己的灵魂。他想要通过凝视自己灵魂的方式,尽量让已经枯萎的魔法通路再一次活跃起来。
可是不凑巧,不论他怎么催促,他的灵魂都仍然惨白地站在那里。不论他向自己的灵魂提出什么问题——包括“你真正想做什么呢”“现在我们应当怎么办呢”“我们要怎么保护对我们来说重要的人呢”——这些曾经总能让自己的灵魂明亮起来、修复和扩展魔法通路的问题,他的灵魂都不予应答。
于是,他也渐渐自暴自弃了,开始思考自己会被带到什么地方。
有一个人要见他,也就是说,有一个人要见艾文·米尔特。
而考虑到这些黑衣苍蝇其实知道艾文的人际关系,因为那个首领一开始就说,“原来艾文·米尔特长这样,怪不得那家伙那么死心塌地”,所以如果有一个人想见他,就会是那个对他死心塌地的怪家伙。那个怪家伙说不定就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不用细想,也知道对艾文死心塌地的是谁了。
埃德蒙·西格纳斯啊。
只有埃德蒙·西格纳斯,才能满足两样条件:一、对艾文·米尔特死心塌地;二、足够邪恶,可以将他们强行带到这里。
所以,他就要被带去见埃德蒙·西格纳斯了。
爱斯铃心里一阵窝火。早知道是这样,当初在心之迷宫他就应该先下手为强,把埃德蒙·西格纳斯给抓了。达璃尔不是那个大名鼎鼎的泽尔林结社的人吗,泽尔林结社不是一直都在追捕埃德蒙吗,早知道就把埃德蒙给扣下,塞给达璃尔,让达璃尔领回去锁起来就老实了。
达璃尔那时候为什么放弃了追捕,这也是个谜。
总而言之,曾经的疏忽酿成了现在的恶果。现在就是他承担这恶果的时候了。
但他仍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不过一时想不到是什么。
爱斯铃被推搡着七拐八绕。他通过将注意力集中在分析埃德蒙·西格纳斯这件事上,暂时让自己不再去想自己在爱情一事中担任的悲哀角色,因此,他感到自己的魔法通路暂且停止了枯萎,给他剩下了一大半的法力,仍然可以与埃德蒙·西格纳斯分个高下。
为了不动声色地准备魔法,爱斯铃在里世界当中画起了魔法阵,用了一些之前准备好的防御阵和元素魔法阵,构成一个无论对方用什么魔法进攻,都会被引导到最不利的元素的方位,进而被化解的嵌套防御法阵。作为进攻的手段,爱斯铃选择了他在里世界中惯用的一根长枪,用里世界中的手,也就是他所剩无几的精神体的手拿着,这样一来无论他在现实中使用什么进攻法术,在速度和力度上都会得到大幅加成。
他来到一扇木门前。木门上有两根竖向的突兀的黑色把手。黑衣苍蝇打开了门,将爱斯铃往里一推。爱斯铃来到一间宽敞的大厅,他正要把嵌套防御法阵打出来——
大厅正中间的地方,有一个身穿戏服的青年,脖子上挂着一个铁质的金属环,用铁链拴在一旁的柱子上,看起来格外屈辱,两手也被反绑,双脚脚腕被扣在一起,旁边连着一个大铁球。
这个人有一头天使般柔软的金发,长相非常精致好看,眼神柔和而五官凌厉。然而下巴、眉骨、颧骨处的尖锐棱角只是过度消瘦,才显了出来。如果让他得到正常的休息和营养,大概会是一个很文弱、很温软的人。
这个人爱斯铃是认得的。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种情况。
“埃德蒙?”
本想把后面的姓氏也一起喊出来,毕竟他和埃德蒙不熟,但他又突然想到,自己现在扮演着艾文·米尔特。
埃德蒙原本眼睛紧紧盯着门,看到进来的是爱斯铃,他惊讶地张开了嘴,但因为缺水,嗓子沙哑,没能发出有意义的声音。
爱斯铃的第一反应是:敌人自己抓自己?这是个陷阱。
但是他随即用窥探魔法打探对方的身体状态,发现真的太差了。
埃德蒙·西格纳斯的身体如同一具空壳,徒有火焰一般华美的灵魂维持其运转,但是形体本身已经极度亏空,不仅魔法能量少之又少——但有一种奇怪的黑色流体状的能量混迹其中——而且身体也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爱斯铃都害怕这家伙突然就倒下去死了。
换言之,不可能是装的。
爱斯铃向身后一看,发现那两个黑衣苍蝇已经不知所踪,而门关上了。他就立刻大步走向埃德蒙·西格纳斯。埃德蒙本能地往后一缩,就好像害怕爱斯铃打他。这一反应落在爱斯铃眼里,爱斯铃于是扶稳了埃德蒙的肩,看着埃德蒙仍然紧闭着眼睛、睫毛在打颤,于是用自己最友好、最和缓的声音说:“是我,别害怕。”
埃德蒙渐渐平静下来,然后睁开了眼睛。
绿色的。爱斯铃不禁想到,瓦雷里也有绿色的眼睛。
于是他的语气更温柔了:“埃德蒙,是我,我来找你了。你不记得你的艾文了吗?”
爱斯铃决定将这出戏演到底,谁知道有没有人远程监听他们的互动。
“艾……文?”埃德蒙的嗓音沙哑,但说出了艾文的名字。
爱斯铃本想给埃德蒙用元素魔法拿些清水,但考虑到自己在扮演被毛茸茸封住了魔法,于是伸手进自己的储物空间里——储物空间是他随身携带的一个钥匙扣——然后在储物空间里使用魔法,拿出了一杯水。就好像这杯水本来就在那里,他只是伸手拿了一下罢了。
爱斯铃将水捧到埃德蒙唇边,埃德蒙小口啜饮着,金色的发丝垂落下来,柔软带卷,极尽优雅。
喝了水,埃德蒙清了清嗓子,可以说话了。
“艾文,你不该来的。”埃德蒙的眼睛盯在爱斯铃的身上,遗憾地摇了摇头,“你赢不过他。本来只是我一个人葬送在这里,我不希望变成葬送我们两个。”
为了显得更真,爱斯铃非常轻地往前一扑,抱住了埃德蒙消瘦的身子,给埃德蒙解开将他反绑的绳子。那绳子勒得真紧,嵌进了皮肉里,解开之后还留了红彤彤的印子。爱斯铃皱着眉。
“谁干的?你说的‘他’是谁?”
埃德蒙咬着嘴唇,小声犹犹豫豫道:“卡多斯……”
“卡多斯?”
“卡多斯·格莱姆维尔。他是我之前的学生,那是我还在泽尔林结社的时候。”
爱斯铃想,也就是说,这个卡多斯·格莱姆维尔才是将他们非法地带到这个地方的幕后黑手,而埃德蒙·西格纳斯和他们一样是受害者。
对了,怪不得他刚才觉得违和,因为黑衣苍蝇首领说过,“说不定我可以把你要到手,那家伙不会同意的,但他害怕老大”,所以说,“那家伙”和“老大”不是同一个人。那家伙显然是埃德蒙·西格纳斯,而“老大”就是这个卡多斯·格莱姆维尔。
爱斯铃觉得自己的反应速度因为魔法通路枯萎而变慢了。
爱斯铃让埃德蒙抬起头来,试着解开他脖子上的金属环。他再次假装使用从储物空间里拿出的魔法道具,轻而易举就将其打开了。看着埃德蒙脖子上的红色印子,爱斯铃又是一阵心软,心里暗骂那个卡多斯·格莱姆维尔真不是东西。
在爱斯铃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再一次拥抱了埃德蒙,并且偷偷将自己的魔法能量传送过去,去弥补埃德蒙身体的亏空。埃德蒙意识到爱斯铃在做什么,睁大了眼睛,眼角堆积着许多泪水,一下就顺着脸颊流下来。
很久没有人这么对待过他了。
上一次是艾文。
爱斯铃注意到埃德蒙的异样,后退一点,看看埃德蒙的脸。他用自己的袖子去擦埃德蒙的眼泪:“别哭啊,快别哭了。那个卡多斯·格莱姆维尔,管他是谁,我倒是要看看他有什么能耐。没什么好担心的也没什么好害怕的,埃德蒙,埃德蒙?”
埃德蒙用他枯瘦的手抓住爱斯铃的袖子,眼泪接连不断地涌了出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胸口的闷痛而不得不弯下腰,被爱斯铃支撑住了,于是倚靠着爱斯铃很安静地掉眼泪。爱斯铃看他这样子,心里的芥蒂和怀疑是半点都没有了,只希望他身上的痛苦可以减轻,只希望他不要再哭了才好。
爱斯铃感到自己的灵魂传来了奇异的感受。
爱斯铃闭上眼,任凭埃德蒙抓着自己,仍然尽量传递具有治愈效果的能量。他再一次看到了他的灵魂。他的灵魂身上的刀子已经滑落,血止住些许,但有了好转之势。他的灵魂抬眼看了看他,嘴唇翕动:
——他需要我。
自己的纠结可以暂时放下。自己的悲哀可以暂且不管。这里有一个人需要他。
爱斯铃顿时觉得心中充满了勇气。
他本已枯萎的魔法通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勇气,而再次舒展开来。
——他需要我。我要带他出去。
毫无疑问这么做对他爱斯铃而言是没有好处的。这是费力不讨好的,因为这个埃德蒙·西格纳斯可算是有案底的。谁知道他放出来之后还会干什么,虽说现在埃德蒙已经不是白夜妖精了,但是爱斯铃认为一个人烂了就是烂了,烂了之后怎么救都没用,如果烂了就只能扔了。
虽然坚信着这一套烂了就扔的观念,但是实际上看到埃德蒙·西格纳斯被惨兮兮地绑在这里,这些天大概受了不少虐待,爱斯铃还是心软了。
不能坐视不管。
他直觉感到埃德蒙·西格纳斯有一双温柔的眼睛。如果埃德蒙放出来之后再想搞什么事出来,那么爱斯铃发誓他会亲手将埃德蒙打包扔给达璃尔,把埃德蒙送去泽尔林结社的监狱。
但是在那之前,他不能容忍残酷的事就在眼前发生,哪怕对象是埃德蒙·西格纳斯。
——我真傻啊。
脑海里浮现出这样的想法。爱斯铃苦笑一声。
那傻就傻吧。
爱斯铃抿了抿嘴:“我带你出去。”
埃德蒙在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刹那静止了。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打量爱斯铃,眼角仍然有亮晶晶的眼泪不断落下来:“你,你说什么?”
“我说,埃德蒙,我带你出去。”
“你不能!”埃德蒙的绿色眼睛里突然烧起了火,把爱斯铃吓了一跳。
“我怎么不能了?”爱斯铃尽量显得镇定。
“你打不过。”埃德蒙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我该的。”
“不该,任何人都不该。这太过分了。”
“你们现在会在这里是我害的。”
“这全是卡多斯·格莱姆维尔的错吧,和你有什么关系?”
埃德蒙表情复杂地看着爱斯铃,无奈地长叹一声:“离我远点吧,孩子,你太天真了。以后不要再这样了,好吗?你这样肯定没少吃亏受骗。不要把你的好心给不值得的人。”
爱斯铃被一个看起来和他年纪相仿的人叫“孩子”,心里一阵窝火,觉得埃德蒙把他当成什么好骗的小白兔了,觉得埃德蒙从门缝里看他把他看扁了,正要反驳,埃德蒙举起一只手打断他,他就不说话了。
“我告诉你我怎么害了你们吧。卡多斯把我抓了之后,从我这里拿到了你们所有人的信息。你们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会什么魔法,我全都说了。”
爱斯铃从刚才的义愤填膺一下子咔嚓一下,陷入一种微妙的状态:“你连我,我的意思是,你连我艾文的信息都说了?那个大魔法师雷施的信息也说了?德尔·泰伦特的事也说了?你把我们全出卖了?”
“就是这样。”埃德蒙可怜兮兮地垂下脑袋,在那一瞬间爱斯铃差点抓住他暴怒地大吼,但还是强忍着克制住了自己。
都是谁的错?如果埃德蒙没有乱说话,不就没有现在这桩事了吗?德尔就不会被爱斯铃之前根本不知道的怪人怪组织盯上,约瑟的店铺就不会被打劫,他们就不会陷入如今的境地了。
爱斯铃眼含怒火瞪着埃德蒙,心想,这家伙真该啊,要不我再把他捆一遍好了。
这时,他感觉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这道视线里有难以掩饰的玩味。
还有人看着他。这出戏还得演下去。
爱斯铃环顾四周,发现这里是一个堆放戏服的衣帽间,但是非常宽敞,毫无疑问整个剧组,或者不止一个剧组的衣服道具都堆在这里。墙壁上有金色、银色、红色、紫色闪粉喷出的涂鸦画,画的是一群落日海面之上的飞鸟。一排排华美的、有各种花边的、有各色亮片的戏服在黑色铁架上挂着,这样的铁架到处都是。高空有一个用丝线悬挂下来的上弦月。
这让他再一次想起了瓦雷里大赛。
爱斯铃让自己陶醉于这种夸张的、超脱现实的感觉。
他冷笑一下。
他握住了埃德蒙的手。
“埃德蒙,我真的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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