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斯铃非但没有感到恐惧,反而觉得这很美。
舞台服装的确华美,而那些没有面部的、时装店假人一般的傀儡也有一种怪异的美感。傀儡们的面部是白花花一片,但还长有嘴巴,里面全都是喷出热气的獠牙。离爱斯铃最近的一个扑了上来,爱斯铃感到自己肩上扛着的埃德蒙打了个抖。爱斯铃抬起胳膊抵挡,那獠牙就穿过他小臂的皮肤。爱斯铃撇了撇嘴。
真无聊。
“爱斯铃!”瓦雷里仍然在伊萨那边和剩余的黑衣苍蝇“战斗”,说是战斗不如说是试图用特效闪瞎黑衣苍蝇的眼睛。他看到傀儡的獠牙刺入爱斯铃的小臂,心里一阵拧着疼,但是他太没用了,他毫无办法!
“爱斯,反击,快!”伊萨一边大声催促,一边挥手形成风刃,远程劈向了爱斯铃那一边,将另一个离爱斯铃很近的傀儡拦腰劈成两段。
爱斯铃想,我当然可以反击。
但是反击是有风险的。
那就是他正在难以避免地被黑暗力量吸住,已经快要无法摆脱了。
如果现在反击,他可以轻易撕碎那些傀儡。但是战斗的快感会将他推向黑暗的一边,正如刚才对待黑衣苍蝇一样。
他敏锐地意识到了自己正在变成自己曾经厌恶的人。
他看到了盘踞在自己心上的毒蛇。他知道从心之迷宫带回的黑雾已经弥漫在他思想的各处。他知道现在他没有用来抵御这些东西的心灵之火了。他完全看不懂他的灵魂,不知道他的灵魂想要他做什么。他现在因为缺乏充实的精神体,常常会本能行事、冲动行事,思考事情也想不清楚了。
而且,他已经太累了。
从心之迷宫回到蓝霜公馆,本来想要好好休养一下,结果来了一个梅菲斯。他又伺候着又挨着训,好不容易积攒起摆脱梅菲斯的勇气,瓦雷里那边又出了大事。解决了瓦雷里身上的事,以为自己的爱情也有了着落,结果一切不过是虚晃一枪。之后本来想要随便出门散个心,却碰上这桩麻烦事,还不得不在已经累极了的时候和卡多斯·格莱姆维尔战斗!
——为什么是我?
——命运为什么偏偏对我不公平?
——为什么让我陷入痛苦,却不救我?
——为什么美丽的愿景往往带来灾难性的结果?
——为什么我越是想要就越得不到?
——难道我所有的理想都只是为了落空?
——难道我出生于世只是为了痛苦?
傀儡的利爪刺入爱斯铃的肩膀。埃德蒙惊呼一声,用他所剩无几的魔法形成一面摇摇欲坠的盾牌,对着傀儡推出,让傀儡往后退了三步,离开了爱斯铃。盾牌在发挥完功用之后就破裂了。
“雷施先生,不要放弃!”埃德蒙说。
埃德蒙空洞的激励不足以让爱斯铃就此振作起来。但是埃德蒙的存在——紧挨着他的、依赖着他的、切实的存在——让爱斯铃觉得自己重新踩在了坚实的土地上。
“是啊,我无所谓,但要让你出去。”
要让埃德蒙出去。要让约瑟和伊萨出去。要让瓦雷里出去。自己一时冲动搞出的荒唐局面,理应由自己来终结。
这是他的责任。
并不是为了恃强凌弱而战斗,而是为了责任而战斗。
他曾经为了自己的理想而战斗,自己的理想既然已经没了,那他可以为了别人而战斗。别人还有理想,很显然伊萨他们还很阳光健康。那么,爱斯铃想,你们去追逐幸福就好,而我,我奉献给你们。
没错,美好的东西一定存在于世,只不过不是他爱斯铃的。
那也行啊,那也没关系,至少成为别人路上的一部分。
爱斯铃想,“我”是没有的,“我”甚至可以不存在,如果忽略“我”这个自私又自怜的个体所产生的**、愤怒和痛苦,如果将注意力仅仅放在外界而从不体察自身,如果认为“我”这一存在不具有灵魂,而不是去时时刻刻叩问自己的灵魂,那么他所烦恼的一切,都顷刻间灰飞烟灭。
如果他是不存在的,如果他是无所谓的,那他经历的一切不公和痛苦,也都是没有的,明白了吗?
爱斯铃这么想着,突然觉得世界安静下来。
他抬起手,面前出现一堵透明的墙。他正面对着有戏服傀儡飞来的卡多斯所在的房间,这堵墙紧贴着他的身体,从房间的最左边一直延伸到房间的最右边,与房间的上下等高。也就是说,这堵墙密不透风地将戏服傀儡堵在里面。
“干得好,爱斯!”伊萨惊喜的感叹声传来。
——爱斯?这是在说我吗?
爱斯铃转向伊萨。他看到伊萨和瓦雷里他们已经将黑衣苍蝇打得落花流水,成功劈出了一条安全的通道。瓦雷里对爱斯铃遥遥伸出手,而他操纵的巨大哥斯拉也伸出了爪子:
“爱斯铃,快过来!”
——奇怪,他们在看着我吗?
无所谓了。爱斯铃点了点头,向瓦雷里等人所在的方向跑去。
而就在这时,他听见头顶有簌簌的响动,紧接着一件漆黑的东西砸了下来。
他的眼前顿时漆黑一片。
啊,死了。爱斯铃麻木地想。
然而他很快意识到,他并没有死,那漆黑的东西也不重,他现在眼前的黑暗只是因为被蒙住了眼睛而已。
准确来讲,他被穿上了一件纯黑色的袍子。
爱斯铃掀开袍子,就又看见了向他遥遥伸出手的瓦雷里。而埃德蒙仍然趴在自己肩膀上,本来埃德蒙很轻,感觉不到什么分量,但爱斯铃却真实地感觉到了埃德蒙这一存在给自己的巨大压力,那就是他必须为了埃德蒙而往瓦雷里的方向走去。
而他真的很不情愿。
但他还是迈开了脚步。
却感觉有什么东西通过这件纯黑色的袍子,渗透进了自己的皮肤,在自己体内产生一种虚幻的、不能挣脱的奇妙反应。爱斯铃看见自己眼前的世界猛然一晃,就好像隔着一层膜一样看不清楚。他听到自己耳边有声音,而埃德蒙根本没说话。
——效忠于卡多斯·格莱姆维尔!
——奉献给卡多斯·格莱姆维尔!
爱斯铃立刻将袍子从自己身上扯下来扔在地上,可是袍子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有一种毒素在持续注入他的精神体,企图控制他,让他效忠于卡多斯。
这种毒素就像木偶的丝线,控制了他精神体的手脚。
爱斯铃知道,精神体就像思想。一个人的精神体是他全部思想的集合,是他的思想体系。也就是说,大多数魔法师的魔法是从精神体产生的光晕,意味着魔法从思想当中来。麻木不仁的人无法使用魔法。
这件毫无疑问来自卡多斯的袍子,已经往他的思想当中注入毒素,侵蚀了他。那毒素抓住了他的精神体,而他的精神体本来就已经被极大削弱,现在根本难以摆脱了。
咔嚓——
他在身后形成的透明屏障突然破裂,一只透明的机械手从中窜出,那只手比爱斯铃一整个人都大,具有灵活的、可以像果冻一样弯曲的、可以像水草一样扭动的手指,想要抓住他!紧接着,越来越多的透明机械手打碎屏障跃出,全都挤着通过狭窄的门,同时也有一些戏服傀儡涌现出来,再次袭向爱斯铃。
“爱斯铃,危险!”瓦雷里根本不知道爱斯铃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效忠于卡多斯·格莱姆维尔!去把这伙非法入侵者全都杀掉!
那声音又在爱斯铃耳边唱了。
而当他的思想被偶丝牵起来强制性地行动,他的身体就也要跟着动。他已经感觉到自己要对着瓦雷里举起刀。
那么,解法只有一个。
如果能选的话,爱斯铃根本不想考虑这样的事情,因为这不仅仅对一个魔法师是毁灭性的打击,对任何一个人而言都足以致命。但这却是是摆脱毒素的唯一方法。
因为他必须按照毒素的要求去想,只要思考就得按照卡多斯的强迫去思考,那么不如什么都不思考。哪怕变得愚笨、痴傻,也比受人控制要强。
爱斯铃于是横下心,燃烧了自己的精神体。
他用不稳固的、正在消失的魔法,点燃了自己的一整个精神体。准确来说,他点燃了他现在残破不全的、只剩下原先三分之一左右的全部精神体。
精神体的疼痛往往胜过实体的疼痛,他现在的做法比真正的**都更极端。而当他用里世界之眼看到自己的精神体消失于一片火光,看到艳丽的火从自己的四肢百骸窜出来、极其妖冶地流动着,就觉得自己好像一支短暂却盛大的烟花,到死都是美丽的。
再见了,信仰、梦想、爱与美。
再见了,逻辑、思辨、真与假。
再见了,所有的求而不得,所有的明辨是非,所有的思前想后,再见了,他曾经崩塌又一次一次沦陷的观念,再见了,他曾沾沾自喜的理智清醒、批判性思考,因为他今后将成为一个不会思考的人,不会思考的人是最幸福的,因为你无论怎么思考都得不到一个结果。还不如从此放弃一切思考、屏蔽一切声音,任何景物都难以触动麻木不仁的你,任何美丽的东西你也不会再去追寻,而仅仅成为一个正在呼吸的肉|体,一个等待真正死亡降临的有时限的肉|体,从一个追逐梦想的人,变得比起奥列尔那种丛林法则的野兽都不如,而仅仅是存在与否都无所谓的一团。
而他已经燃烧殆尽的精神体,到哪里去了呢?
那美丽的妖冶的火光所产生的无与伦比的热能,到哪里去了呢?
全都被爱斯铃求仁得仁、奉献了出去。
就在他终于要被那果冻一般的大手抓住之时,瓦雷里突然“啊”地喊了一声。
刚才瓦雷里感觉到爱斯铃的状态非常不对劲,但他对魔法并不精通,也说不上来是哪里出了问题。但是他想要去观察自己与爱斯铃在灵魂上的链接,就在那时他突然感到,有什么东西开始无比盛大热烈地灼烧,产生他从未见过的光和热,前所未有地美丽绚烂,但让他的心痛苦地抽搐起来。观赏这种焰火让瓦雷里觉得揪心极了、难受极了,一边无可奈何地欣赏着,一边潜意识感觉到自己是酿成这焰火的一部分,并且必须为“燃料”的逝去而承担不可推卸的责任。
等他终于用里世界之眼看清了到底是什么在灼烧,瓦雷里大喊一声:“你在发什么疯,爱斯铃·雷施!”
伊萨紧张地吞咽一下,拽拽瓦雷里的袖子:“怎么啦?你喊什么呀?他怎么不动了?”
“糟糕,糟糕糟糕糟糕……”瓦雷里不断重复着这个词,心如乱麻,也没办法在这个时候跟伊萨解释什么。他想着自己怎么能给那团正在燃烧的毫无疑问是爱斯铃精神体的东西浇点水,可是他的魔法除了强大的幻觉之外,都是很弱小的。
就在他绞尽脑汁想要想出一条妙计之时,他被从链接处传来的一波接一波的热能狠狠击中了。
瓦雷里惊恐地意识到,爱斯铃的精神体燃烧所产生的能量,也就是爱斯铃的思想和魔法的余温,全都给了他。
诚然爱斯铃后来的魔法基本全都依赖于魔法通路而不是精神体,但是前期他使用的就是灵魂——精神体——光晕——魔法这个大家都在用的体系。所以爱斯铃的精神体当中同样贮存着大量的魔法,占他魔法总量的大约三分之一左右。
而之前救瓦雷里,精神体失去一部分,剩余三分之一左右。也就意味着现在爱斯铃大约九分之一的魔法,考虑到燃烧的损耗,就变成差不多十分之一的魔法,都顺着链接顷刻间被倒在了瓦雷里的头上。
瓦雷里在那一刹那膝盖一软。要不是约瑟及时拽住了他,他就真的跪了下去。
轰隆——
瓦雷里感觉自己那一瞬间被地面弹了起来。他睁开目光狂乱的眼睛,看到自己面前突然呈现出了灰黑色的、浑浊的、不可动摇的巨大身影,是他的哥斯拉活了,正喷出恶臭的浊气,两爪和大口各咬住一只果冻状的机械手,正蓄着力野蛮地撕扯着。
这是他做的?
这是他的魔法?
仔细一看,哥斯拉由浑浊的能量组成,并非物质实体,这也就意味着它是有时限的。
瓦雷里之前做的魔法训练有限,能形成如此细致、逼真、强大的能量团块,并不是说明他的魔法能力出众,而仅仅是爱斯铃一次性转给他的魔法储备过于庞大,使用蛮力强行将魔法效果做了出来。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瓦雷里同时也想到这是一个好时机。他突破哥斯拉的防线,大步跑到站在那里茫然四顾的爱斯铃面前,将爱斯铃扛着的埃德蒙抓起来挪到自己身上,然后拉住爱斯铃的手,带着爱斯铃拼命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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