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斯铃感觉人麻了。
就是那种目睹一场霸凌,路见不平一声吼,结果对面两个突然和好了,还整得你里外不是人的感觉。
埃德蒙·西格纳斯怔怔地盯着卡多斯,盯了好一会儿,才露出一个微小的、不容易捕捉的笑:“你还活着。”
“是啊。”卡多斯挠挠头,“嘿,西格纳斯导师,你的反应我很满意。”
爱斯铃:“……”
不是,这也行?
爱斯铃发现衣服上的白色丝线越来越粘了,渐渐变得像口香糖一样,从他的各个关节处裹紧,稍微往上一缩,就将他吊了起来。
埃德蒙注意到了爱斯铃的处境:“卡多斯,别杀他,好不好?”
爱斯铃心想,这家伙还有点良心。
卡多斯撇了撇嘴:“我怎么忍心杀你心爱的艾文呢,西格纳斯导师?”
埃德蒙松了口气:“你知道就好。我不许你对艾文出手。不行。”
这是埃德蒙曾经的语言习惯。曾经他就如此这般对卡多斯·格莱姆维尔发号施令。曾经的学徒从来不反驳他,总是安静地微笑,说好的,西格纳斯导师。
埃德蒙本来是一个非常弱势的人,然而卡多斯·格莱姆维尔曾经更加弱势。弱势对上弱势,反而显出埃德蒙地位更高了。可是现在情况反转了,埃德蒙手里不再有实权了。恰恰相反,他完全落入了卡多斯·格莱姆维尔的掌控之中,而卡多斯想要让埃德蒙明白这一点。
所以,在埃德蒙说出“我不许”的同时,卡多斯就变了脸色。
卡多斯迅速逼近埃德蒙。爱斯铃直觉不对劲:“埃德蒙,快——”
“跑”字还没说出来,卡多斯就已经站在埃德蒙面前,一拳击中埃德蒙的腹部。埃德蒙喉咙里发出挣扎的喘息声,弯下了腰。卡多斯抬起脚踩着埃德蒙的肩膀,将他踹倒在地上。卡多斯对埃德蒙俯下身,居高临下地用冷酷的冰蓝色眼睛盯着埃德蒙,然后伸出手掐住了埃德蒙的脖子。
爱斯铃目睹这一切,感觉身体就像被冻住了。他想说话,想要打断,但是一时做不到。
卡多斯和埃德蒙之间,明显是相互牵挂的。
可是明明关心着对方,却要伤害吗?
如果对方哪怕只有一点没有满足自己,就会突然暴怒、武力压制吗?
这不对吧。
这不对!
爱斯铃看到埃德蒙伸出枯瘦的手,勉强抓住卡多斯的手腕,想要把卡多斯按住他喉咙的手挪开。可是埃德蒙因为长期缺乏营养,手已经用不上力了。卡多斯看样子并不是想要真的把埃德蒙掐死,但非常享受对方喘不上气的慌乱、挣扎时的泪水。爱斯铃突然感到一股怒火翻涌上来:
“卡多斯·格莱姆维尔!”
听到爱斯铃的怒吼,卡多斯惊讶地转过身来:“啊呀,是艾文。”
说罢还把卡住埃德蒙脖子的手又紧了紧,导致埃德蒙剧烈地咳嗽起来:“你在这扮演什么正义英雄呢。”
“放开他,我命令你!不然的话——”
“不然的话你能把我怎么样啊?”卡多斯突然扬起声音,随即哈哈大笑,“我在惩罚他啊,你没看出来吗?下等人做错了就是要挨罚的啊,而且他心甘情愿!他做错了,他自己也知道!”
“他做错什么了?”爱斯铃想,好吧,也许埃德蒙不应该把他们蓝霜公馆这些人的信息出卖给卡多斯,但他还是大声质问道,“错在说了一句你不爱听的话踩了你的可怜的自尊心吗?”
“不。”卡多斯眼神转冷,看着埃德蒙的挣扎力度减弱了,才一把松开手,让被他提起来的埃德蒙翻倒在一旁的地上,抽搐着咳嗽不止,“他联合你,欺骗我。这才是他真正的错误。”
爱斯铃愣了一下。
“你该不会以为你伪装得特别好吧,我的大魔法师?”卡多斯踢开埃德蒙,转身走向爱斯铃,嘴角挂着冷笑,“你真的以为你一个蓝眼睛可以冒充艾文·米尔特?你真的以为只要你装弱,我就看不清你的意图?太天真了!我的铜鹦鹉们一早就盯着你,它们全都看见了,全都告诉我了。但是,实话说,这出戏也很好看。你扮演艾文,我扮演警卫,而傀儡扮演我。听起来别具一格,甚至有艺术的美感,你觉得呢?”
爱斯铃被震住了。
自己做的这些事,都没有意义?
不仅什么用都没有,还让他自作聪明跳进了卡多斯的陷阱,还成为了卡多斯的一出好戏、一个笑料?
爱斯铃咬着牙想,我不会让这种烂人笑。
或许自己只是站在道德制高点罢了。或许自己也能算是伪善。或许他爱斯铃身上也有不少不好的地方。但是他对卡多斯·格莱姆维尔,就是看不惯。
哪怕只是出于一己私欲,也想把这个家伙抄起来丢进泥里。
卡多斯走近了。卡多斯一伸手,爱斯铃就感觉自己的胳膊抬了起来。卡多斯往爱斯铃手里递了一把刀子。
“我的小木偶,自己扎你自己吧。”
爱斯铃看到自己的右手挪到了自己心脏的位置。
他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手开始轻微地发颤。
卡多斯斜睨着他,嘴角高高扬起,成为新月的形状。
那是看好戏的表情。
爱斯铃隔着卡多斯,看到了在地上匍匐着的埃德蒙。
他想,或许埃德蒙是在乎卡多斯的。
或许他只是在自作多情。
但哪怕他只是在自作多情,哪怕这个埃德蒙·西格纳斯除了坑他们之外没干什么别的,他看到此番场景,也一样会愤怒。
爱斯铃闭上了眼睛。
“哎呀,不会这就要放弃抵抗了吧?认怂认得真快!”卡多斯的讥笑声传来。真奇怪,卡多斯本来就在爱斯铃一步左右的位置,爱斯铃听他的笑声却觉得非常远。
就好像是隔着厚重的帘幕、从远方传来的一样。
而与此同时,爱斯铃自己的心跳声却一声比一声响。
因为他看到自己心上盘踞了一条毒蛇。
闭上眼就看到了,就在心口的位置,纯黑色的,吐着信子,可以化为火焰。
火焰一下子窜得很高。
黑色的火焰从爱斯铃的手延伸到刀子上面,迅速就吞噬了刀子。刀面瞬间就开裂,随后整个表面都融化了,滴落在地上又渐渐冷凝,变成固态的柔软流体。爱斯铃的手却毫发无损。再抬起头的时候,爱斯铃看到他的视野蒙上了午夜深沉的黑色。他的天蓝色眼睛也同时变成了黑色的,恶狠狠地瞪视着卡多斯。
措手不及的展开让卡多斯连连向后退去,举起一只手挡在身前。
就好像举起手就真的能抵挡伤害一样。
卡多斯的眼睛一瞬间不敢直视爱斯铃。
反观爱斯铃,他身上的火热烈地缠着他,就如同爬藤植物绕着一棵树,丝毫不伤害他,却越来越声势浩大,将裹住他的白色丝线全都烧断。
之后又全部聚拢在爱斯铃手中,成为灼灼的一捧黑色火焰。爱斯铃掐住卡多斯的脖子,卡多斯甚至没来得及反抗,爱斯铃就将卡多斯的下巴捏住,强迫卡多斯张开了嘴,然后将黑色火焰径直顺着卡多斯的喉管灌了下去。
“啊!啊啊!”
卡多斯颤抖着倒了下去,就如同秋天的一片被人踩了的枯叶,浑身痉挛,整个骨架都嘎吱作响。
爱斯铃学着卡多斯方才踢开埃德蒙的样子,抬起一脚踹在卡多斯胸口,再用鞋尖顶着卡多斯让对方在地上骨碌了三圈。这才信步走到埃德蒙面前,对仍然趴在地上的埃德蒙伸出手。
埃德蒙抬起头。他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他头脑混乱,不知道对此应该作何想法。他看到高大英俊的大魔法师对他俯下身伸出手,看到了魔法师嘴角的一丝笑容,却识别出那笑容当中有格外阴森狠厉的感觉。魔法师曾经湛蓝的眼睛如今漆黑一片,并且似乎向外不断流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黑气。埃德蒙想,这难道就是黑暗天使?
爱斯铃皱起眉,有些不耐烦地将自己的手再往前伸伸,几乎碰到埃德蒙的鼻尖了。
埃德蒙这才缓慢地将手递过来。爱斯铃一把握住了,再略一用力,将伏在地上的埃德蒙直接拽了起来。埃德蒙一个踉跄,爱斯铃又扶住了他。
“还能走吗?我带你离开这里。”
埃德蒙摇了摇头。
爱斯铃抓住埃德蒙的衣服,想要把他扛起来。埃德蒙却伸手扒拉爱斯铃的胳膊,不让他扛。
“怎么啦?”爱斯铃困惑道。
“他会怎么样?他死了吗?”
爱斯铃翻了一个白眼:“事到如今你还想着他?我真多余,是不是?”
“不是,不是的。”埃德蒙连声说着,连连摇头,胆怯地盯着爱斯铃,“我很感谢你,雷施先生。但是我或许对他有些责任。我或许不应该立刻离开他。”
“去你的责任。”爱斯铃烦躁地再次抓住埃德蒙,将埃德蒙举了起来,扛在肩膀上,“再留下去,你相信我,他可能会要你的命。”
“他在乎我。”埃德蒙没有反抗,轻轻纠正自己,“他在乎过我。”
“那还真是奇特的关心方式。”爱斯铃冷笑一声,“扭曲得要死。”
与此同时,爱斯铃已经大步走到门边,一把拉开大门,突然听到周围警报声大作。回过头,卡多斯已经挣扎着支撑起身体,用怨毒的目光盯着他,按下了呼叫警卫的按钮。门口顿时就涌起了潮水一般的黑衣苍蝇。
爱斯铃想,干掉他们应该不难。可还没等他有所动作,黑衣苍蝇离他最远的末端就骚动起来,紧接着一股烧焦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伴随着一些卫兵的恐惧或是疼痛的惨叫。
爱斯铃一边循着声音看去,一边轻而易举将面前的几个放倒。队伍的末尾确实点起了火光,而手里举着光明之火对着黑衣苍蝇大烧特烧的,不正是金发的、容光焕发的伊萨·梅约吗?
而躲在伊萨背后用一把小匕首和一些半吊子魔法艰难作战的,是又爱好放血又胆小的约瑟·巴别尔。
那么,在一旁时而变出喷火龙,时而变出哥斯拉,其实谁也没打着,还在虚张声势的,确实是他烦恼的源头:他认识了许多年却从未真正了解过的瓦雷里。
黑衣苍蝇不断往门口涌,爱斯铃一时出不去。但是,他就像守城门一样,谁迎上来,他就干掉谁。他觉得自己蛮好心的,只是刺穿他们的大腿和手臂,让他们失去战斗力。他们要么趴下了,要么就嗷嗷怪叫着爬走,爱斯铃感到自己的嘴角上扬。这还挺有意思的。
在瓦雷里大赛中从没见过这个。
原来对人的实体而不是精神体使用战斗魔法,就是这个样子。
残酷的战意和激情让他感到身体和精神都一阵阵战栗。
原来这就是维克多·奥列尔曾经的感觉。
比他们强,让他们臣服,让他们惨叫,让他们匍匐。
因为他爱斯铃·雷施是强者。
所以他能做到。他能做到,就做了。就这么简单。百无禁忌。
如果梅菲斯看到眼前的这一幕,该有多震惊啊。
爱斯铃随即想道,梅菲斯没什么可抱怨的,因为梅菲斯曾经不就是这么对待自己的吗?
一边说着恃强凌弱的Alpha都是混蛋,一边在自己郁闷的时候借由一点小事,变本加厉地欺侮自己啊。
而他爱斯铃现在变成了恃强凌弱的Alpha,也渐渐开始认为这的确是一种普世的生存法则。
身后传来了衣料被风掀动的簌簌声响。爱斯铃轻微回过头,看到刚才房间里的所有戏服都从它们原本的架子上脱离出来,每一件都华丽夸张,每一件都漫天飞舞、彼此碰撞,交织成一片锦缎、绒布、丝绸的海洋,各色各样,金丝银线,让爱斯铃不由得有些发愣,情不自禁陶醉于其中,漆黑的双眼也稍微恢复一丝亮光。
然而紧接着,他就看到每一件戏服都渐渐鼓胀起来,就如同有形的空气从其中穿过,撑开了袖子、鼓起了衣身,那空气变得凝固之时,僵硬的嘎嘎声就响彻整个房间。每一件戏服都被穿上了。空气幻化成吱嘎作响的空心傀儡,支撑起了所有的衣服。
衣着华丽的傀儡们长出尖牙利齿,如同发现鲜血的吸血蝙蝠,一起涌向了爱斯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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