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有问题。”克雷洺叹息着,“虽然人身上都有黑暗,但不能只有黑暗。人可以有负面情绪,但不能只负不正。我不能预判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他总这样是不行的。更糟糕的是,我本来是要帮他恢复精神体的,但阴影横亘其中,我的魔法效果会大打折扣……”
“不需要你的魔法。”爱斯铃不耐烦地说,“我喜欢我现在这样。”
他不想因为精神体恢复,而再感到顾影自怜,比方说感叹命运为什么对他不好,为什么冒出来一个对他们有恶意的卡多斯,为什么他这么累了还必须再来一场战斗。他不想去考虑那些让他感到悲伤的事。愤怒比悲伤强大许多,因为愤怒代表着你不认同发生在你身上的事,你想要反抗它。恨卡多斯总比因为卡多斯而感到忧郁要好。
当卡多斯对他们释放恶意,爱斯铃就恨上了卡多斯。对待恶意的最好方式就是恨。恨几乎是一件快乐的事。
瓦雷里拉着爱斯铃的袖子:“人家大老远到这里来了,总得试试看吧,不然多不礼貌。”
“其实也不算远……”克雷洺试图纠正,瓦雷里看了他一眼,克雷洺后知后觉地闭嘴。
爱斯铃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克雷洺取出几块紫水晶原石,摆在大厅的各个角落里。原石上有他预先画好的治愈法阵。克雷洺要求爱斯铃站在房间的正中心,手捧一块白水晶。白色水晶做成一个圆形小碗的形状。
克雷洺挥动了手杖。与此同时,每块水晶原石都向上散发出光芒,很快就在蓝霜公馆高高的天花板上聚集起了淡紫色的雾霭。
瓦雷里等人站在房间的角落里,抬头仰望,仅仅是看着,就有种宁静而自然的感觉,仿佛灵魂因此而润泽,神智因此而清醒。
克雷洺开始哼唱一段无词的旋律。
他开始唱歌的时候,四周就安静下来。不仅爱斯铃心中的烦躁稍微减轻了一些,就连仍然沉浸在情绪中不知所措的梅菲斯,也全神贯注地聆听。梅菲斯听到这段音乐,觉得这个惹人厌的克雷洺·卡托里也不是一无是处,甚至还有点美。
而就连总是一惊一乍的伊萨,此时也不敢大声说话,只是用手肘碰碰约瑟,高高指着头顶的雾霭,用口型说:“看,好漂亮!”
德尔也小声对乔如此感叹。因为这些紫色的雾霭当中,渐渐地有细小纤尘落下,那是细碎的紫色光点,一路从空中飘摇而下,落在人的额头上,就冰凉凉地融化了——这是一场静谧的紫雪。
紫雪纷纷扬扬,落在每一个人身上。紫雪在每个人的额头上、眼皮上、面颊上、脖颈上、手臂上轻轻地轻轻地融化。那感觉就像是那曲极具美感的、神圣却不威严的旋律随着紫雪融化进人们心里。爱斯铃的身上也落了雪,他身上的雪最多。他感觉到净化的力量,就好像心中的狰狞被渐渐抚平,一时间什么都不再去思考,也就回到了刚刚灼烧精神体,而阴影尚未接管的时候——什么都不想,因此就什么坏事都不想。
爱斯铃手中的水晶碗里,渐渐堆满了雪。稍微摇晃一下,就变成晶莹剔透的浅紫色水,看起来就像一碗清澈的蓝莓饮料。
“喝了它吧,雷施先生,它会滋养你真正的精神体。”克雷洺说。
爱斯铃将水晶碗捧到唇边,抬头轻轻啜饮。
是甜的。好甜。
久违的甜味让他突然觉得想哭。
但他没有。
他喝完了这碗水,他发现自己的注意力由外部转移回他自身。他不去想他在恨谁,而是又一次看到了自己的灵魂。
自己包裹在黑暗中的灵魂。
而在这灵魂的表面,渐渐有了一层光明的薄膜,将灵魂与阴影分离开来。
爱斯铃屏息凝神。
这一刻真真正正是美丽的。
这层薄膜将他的灵魂小心地保护起来。
爱斯铃回想起自己刚得到瓦雷里大赛邀请函的时候。他在诺兰德城的此世原本不姓雷施,他姓格雷。艾德加·格雷,格雷家的第七个孩子,唯二的Alpha。格雷先生大腹便便,一身烟酒气,做着最基础的合同工,却管不住自己的老二,和格雷夫人生了九个孩子。爱斯铃排行倒数第三。
格雷家基本是家徒四壁。格雷先生带着一身难闻的气味回来,看到哪里有个可踢的东西,就随便踹上一脚,也不管那是他家的儿子、女儿还是他老婆。每天挣那么几个臭钱,脾气倒还不小,而且越是无能就越会拿别人出气,越是对别人出气就越凡事指望别人。
诺兰德城的魔法基本掌握在贵族手里。平民中出现魔法师的概率少之又少。因为爱斯铃是Alpha,格雷先生对他寄予厚望。这代表着他想要让爱斯铃给他挣钱,至于挣钱的途径他无所谓。他的厚望相当割裂:他希望爱斯铃去当个会计或者律师,再不济学学讨Omega欢心的本事也行,放到夜场去哄那些名门Omega,在酒桌上和床上伸手要奖赏。
反正爱斯铃这张脸,干净又漂亮,同时骨骼和线条没有一处不精致,看起来英气逼人,肯定会讨人喜欢。
格雷先生总用第二条路逼迫爱斯铃,告诉他说如果在十八岁之前他还不出息,就傍个富婆算了。
而爱斯铃的兄弟姐妹们都乐于听从格雷先生的安排。除了他的一个Beta哥哥会给他买些童话书,告诉他世界上不只有落魄的生活,跟他说格雷先生的所作所为是不对的,和他约定长大之后要一起逃离那个家。
然而就是那位Beta哥哥,被格雷先生强迫去一家毫无前途的工厂,不让他读书只因为那浪费钱。他反抗,就被狠狠揍了一顿。爱斯铃再看到他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哥哥破了洞的皮鞋在自己眼前乱晃。
他的哥哥吊死了。
而其他的兄弟姐妹,都对他的哥哥毫无怜悯。他们不能理解爱斯铃,反而觉得他古怪。
从那之后,爱斯铃一心想要离开格雷家。
生活一度是灰色的。爱斯铃想要替自己的哥哥去生活。如果没有他的Beta哥哥指引他,他会变得忧郁而麻木。他的哥哥虽然不在了,但他想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哥哥告诉自己的童话,用自己的双脚走进那个世界,看看世界是不是只有黑色和灰色,哪怕有一架彩虹桥通向更美好的地方,他也要从上面走过,抵达应许之地,然后对哥哥说:
看啊,我实现了我们的约定。
这些事他从未对梅菲斯或是瓦雷里提起。
在后来风光得意的生活中,他一度忘记了这件事。他是真的忘了,满心在追求伊萨·梅约。
而现在,他想起来了。他想起自己得到了瓦雷里大赛的邀请函。拿到那张厚卡纸的一刹那,爱斯铃觉得自己就站在彩虹桥的一端,抬起脚就能走上去。眼前的世界是崭新的,那将是他曾经灰暗无比的生活里从没有过的、一个充满激情与梦想的地方。这条通向新世界的路可以一直延伸下去,世界也将无限广远、无拘无束。
爱斯铃眨了眨眼,流出一滴眼泪。
如果他的哥哥看到了现在的他,会作何感想?
这个恨天恨地恨一切,一首诗都写不出来的他?
爱斯铃灵魂表面的那层光膜更加坚固了。
爱斯铃想,现在回头还不算晚。我还可以改变。我还可以去追求那些我曾经相信的东西。我仍然可以相信故事和童话。
但是——
难道不正是故事和童话的幻灭,带走了哥哥吗?
哥哥是不会恨的人。他就像一块白水晶一样纯洁美好。他梦想着没有纷争的生活,而当这个梦想被格雷先生碾碎的时候,他就转而攻击自身,因为他不愿意攻击格雷先生。
看看故事和童话的软弱,给哥哥造成了什么后果!
而他爱斯铃自己,也正是因为故事和童话的破灭,因为梅菲斯给他灌输的所谓爱情信仰的破灭,变成了如今这个面目全非的样子。
不论是他还是哥哥,都是被“美好”毁掉的。
伤害他们的的确是来自外界的恶意。但是让他们无法反抗恶意的,是善良。
对恶意就要回敬恶意。
爱斯铃想,如果当初的他有如今的觉悟,能不能在格雷先生对哥哥滥用暴力的时候,将格雷先生吊起来打?那个时候他能做的只有缩在角落里哭,一边啜泣一边重复着“别打了”“不要这样”。如果他能把格雷先生狠狠打至跪地,让那个混球知道但凡敢再碰哥哥或者其他人一指头,他爱斯铃就会狠狠修理他直到他吐出昨天的晚饭——如果他当初能这么干,那不就好了吗?
幻想和美好自有其软弱性。它让人对恶意猝不及防。幻想是自我满足,是放下屠刀,而不满、不甘、不服气才是动力的源泉。美好的幻想一碰到现实的恶意就会碎了,而沉浸其中的人已经软弱太久了,对现实的恶意无法反抗。美好是一朵花,必须时刻留在温室里,但凡流落在外,就会被尖牙利齿撕碎。爱斯铃明白,不论是他生长的家庭,还是他曾经居住的诺兰德城,都不适合培养这样的花。
而他生来是Alpha。Alpha终归不适合成为花。
躲在别人的羽翼下,自己干净漂亮,这不是他的作风。
宁愿拿起刀。宁愿做脏活累活。宁愿承担骂名。他不在乎。
只要可以保护哪怕一朵想要向他寻求庇护的花,那就是值得的。
——你们太美好也太脆弱,那就让我为你们举起刀吧。
爱斯铃看着自己灵魂表面浮现出的光明。他明白自己即将做出无可挽回的决定。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无痛地生活下去,但那是不可能的。必须要抗争!这一次,他深刻理解了他对光明的热望,却主动选择了阴影。
黑气于是从他的心中、眼中和皮肤表面流露出来。
“糟了!”克雷洺心中悚然一惊。
他看到爱斯铃身上的黑雾不减反增,而本已空了的白水晶碗里,这一次积聚起了从爱斯铃的皮肤表面渗透出来的黑水。
黑色的火焰从爱斯铃的手臂上窜出,涌上他的手指,落入了水晶碗,就冷凝了变成液体。黑水越聚越多,将白水晶染成深色的。白水晶上渐渐浮现出黑色的裂隙,如同蜘蛛网一样爬满了表面又深入了内部。
砰——
白水晶碗炸开了。
克雷洺刚好来得及为其他人施展出屏障。
而距离最近的爱斯铃,没能逃开。
他的脸上、躯干上、小臂上,分布着水晶碎片刻出的血痕。血水蜿蜒而下,爱斯铃却若无其事地站在那里,转头对克雷洺露出一个微笑。
这场景实在是太诡异、太瘆人了。
克雷洺知道他失败了。
这一场寄托了众人希望的仪式已经完全被爱斯铃毁掉。人们带着忐忑的、惊惶的心情匆匆逃离现场。克雷洺认命地收拾残局,而爱斯铃坐在一边的沙发里。
瓦雷里手里拿着棉团,念着他根本不在行的咒语,清理爱斯铃皮肤上的血痕。
爱斯铃看着瓦雷里的动作,盯着看了许久,瓦雷里感受到爱斯铃的目光,觉得如芒在背,但硬着头皮装作没看见,继续治疗下去。
爱斯铃抬起一只手,摸了摸瓦雷里的头顶。
冰丝一样的具有金属质感的长发,摸起来很舒服。
瓦雷里整个人都僵住了。
瓦雷里在假装没感觉到和抬头看看之间反复纠结,直到爱斯铃揉他脑袋的动作越来越大胆,瓦雷里觉得再假装下去可就太假了,不得不抬头向爱斯铃望了一眼。
在那一瞬,瓦雷里认为,他在爱斯铃那双充满黑气的、微微眯起的双眼中,竟然看到了久违的笑意和若隐若现的温柔。
而下一秒钟,爱斯铃就捏起了瓦雷里的下巴,用不容拒绝的力道将瓦雷里带向自己这边。瓦雷里原本半跪在爱斯铃腿边,这么一下子不得不趴在了爱斯铃的膝盖上,向上仰着身子,姿势十分尴尬。爱斯铃带着戏谑的笑意,看瓦雷里惊慌失措,戏弄够了,就倾身向前,在瓦雷里的薄唇上轻柔落下一吻。
当着仍然留在大厅里的所有人的面。
这个“所有人”,包括梅菲斯。
但是爱斯铃对梅菲斯怎么想,完全不在乎。
爱斯铃不在乎,可瓦雷里在乎。
“还有人在看……”瓦雷里嗫嚅道。
瓦雷里的目光躲躲闪闪,爱斯铃强迫他和自己对上视线。瓦雷里看到爱斯铃一眨不眨的由浅变深的眼睛。这双狭长美丽的眼睛比起之前,少了梦幻的意味,却多了热烈和笃定,以及让瓦雷里觉得身上发烧的极具侵略性的Alpha气息。甜腻的信息素将瓦雷里团团包围住,让他无处可逃了。
爱斯铃没有回应瓦雷里的话,却自顾自地、若有所思地说:“你明明就是爱我。”
瓦雷里被当面拆穿,胸膛剧烈起伏,却说不出话来。
爱斯铃不在乎瓦雷里的沉默。放在之前,瓦雷里的沉默就像一根刺,总能扎进爱斯铃的心脏。
“那么不论你愿不愿意,你都会属于我。”
爱斯铃握住瓦雷里的双手手腕,再次将瓦雷里拉向自己。直到瓦雷里终于贴在了他身上,银色的长发垂落在他的肩膀。
瓦雷里觉得爱斯铃的怀抱就像铁,像无法挣脱的枷锁,像一条永久缠绕在他脖颈上的金属项链。
而他已经不想挣脱了。
至于什么伊萨,至于爱斯铃爱不爱他,至于那些拉拉扯扯的小心思,都可以之后再说。
瓦雷里的心在爱斯铃强制性的烈焰灼烧之下融化。
爱斯铃在此刻安静的温存当中,找到了让他安全停靠的岛屿。
他喃喃道:“你是我的。任何人都不能夺走。”
此后,爱斯铃又开始写诗了。
瓦雷里一回到他的房间,就发现门口地毯上有一个好看的白信封,大概是被人从门缝里推进来的。信封上用瓦雷里觉得熟悉的字体写着:瓦雷里收。
像是爱斯铃的字体,但却没有原先的那么圆润舒展。字的大小、字母的角度、笔锋的回转,都和瓦雷里认得的爱斯铃的字如出一辙,但在起笔处有了蓄力的停顿,收笔处有了刀锋一般尖锐的折痕。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来自诺兰德城的明信片。瓦雷里知道爱斯铃有收集好看明信片的习惯。
明信片上是爱斯铃最喜欢去的书店,主打幻想小说,爱斯铃和他读书会的朋友们曾经经常光顾。书店的玻璃反射着阳光,门前一把黄白相间的遮阳伞,白色的木桌具有童话般的雕饰和镂空,桌腿镶嵌着白色的圆环,椅子扶手向内扣着棒棒糖状的螺旋,看起来就像从爱丽丝的茶话会上直接搬过来的。
一边的留白处写着: “这是你想要的诗。”
瓦雷里深吸一口气,继续读下去。目光还没落在具体的字上,他的心情就变得雀跃又期待,然而有什么东西盘踞在他头顶,有什么不祥的预感让他觉得不是滋味。但他还是看了。
“丑陋的
“生活是丑陋的
“而想象是美丽的。
“站在美与丑的交界,
“感到触目惊心。
“世界上到处是丑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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