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的体育课被数学老师占了半节。邵余趴在桌上数练习册上的函数图像,数到第七个时,后颈忽然被人戳了下。
他回头,看见裴时淮正往他桌洞里塞个苹果,指尖沾着点苹果皮的清香。
“下节自由活动,去操场吃。”裴时淮的声音压在课本后面,低低的。
前排的老师正讲得唾沫横飞,邵余赶紧把苹果往深处推了推,转回去时嘴角还勾着——上周说想吃苹果,这人倒是记着。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响,邵余捏着苹果往操场跑,刚跑出教学楼,就看见赵闻柏蹲在花坛边抽烟。
烟蒂捏在手里,火星子明明灭灭的,看见他时,眼睛立刻眯了起来。
邵余脚步顿了顿,转身想绕路,赵闻柏却忽然站起来:“邵余,过来。”
他没动,攥着苹果的手紧了紧。
赵闻柏嗤笑一声,把烟蒂扔在地上踩灭:“怕什么?我又不打你。”
旁边几个跟班跟着哄笑,声音刺得人耳朵疼。
邵余刚要开口,手腕忽然被人攥住。回头一看,裴时淮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眉头皱着:“走了。”
赵闻柏在后面喊:“裴时淮你别装蒜!你以为邵余真跟你一路?他以前在老学校……”
“闭嘴。”裴时淮回头瞥了眼,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赵闻柏的话卡在喉咙里,悻悻地闭了嘴。
走到操场角落的单杠旁,邵余才挣开手腕,把苹果往裴时淮手里一塞:“你吃吧。”
“给你的。”裴时淮又推回来,“我不爱吃酸的。”
邵余咬了口,甜津津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没擦,含糊着问:“赵闻柏刚才说我以前……你听见了?”
“没听清。”裴时淮靠在单杠上,看着远处打篮球的男生,“也不想听。”
邵余啃苹果的动作顿了顿。其实他知道赵闻柏想说什么——以前在老学校,他确实跟着那帮男生混过,逃课去网吧包夜,考试时往桌肚里塞小抄,有次跟隔壁班的人约架,被老师抓着请了家长。
那时他妈还在,红着眼眶在办公室门口等他,手指攥得发白。
“我以前……”邵余舔了舔嘴角的汁水,“确实不怎么样。”
裴时淮转过头看他,没说话。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邵余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把啃剩的苹果核扔进垃圾桶:“跟你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裴时淮忽然开口,“以前的事,算什么。”
邵余愣了愣。风刮过操场,吹得旁边的杨树叶子沙沙响。
他忽然想起上周裴时淮帮他挡木棍时的样子,手指攥着赵闻柏手腕的力道,还有那句“他的事就是我的事”,心里忽然有点软。
放学回家时,楼道里飘着股炖肉的香。裴时淮的妈妈系着围裙开门,脸上带着笑:“回来啦?快洗手,今天炖了排骨。”
邵余刚换好鞋,就看见玄关的鞋柜上放着双陌生的皮鞋,擦得锃亮,鞋尖还沾着点泥。
他愣了愣,裴时淮的妈妈已经笑着解释:“你爸回来了,在客厅呢。”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个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低头看手机。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邵余身上时顿了顿,随即扯出个算不上热络的笑:“回来了?”
是邵建斌。邵余攥了攥书包带,低声喊了句:“爸。”
裴时淮没说话,径直把书包扔进房间。邵建斌的目光跟着他转了圈,又落回邵余身上:“转到这里还好吗?”
“还行。”邵余含糊着应了句。
“什么叫还行?”邵建斌放下手机,眉头皱起来,“时淮每次都是年级第一,你得多跟他学学。”
邵余没吭声。裴时淮的妈妈端着水果出来,赶紧打圆场:“孩子刚转来没多久,慢慢就好了。快吃饭吧。”
饭桌上,邵建斌不停地给裴时淮夹菜,问他竞赛准备得怎么样,又问学校的老师有没有夸他。
裴时淮大多时候只点头,偶尔应一声“还好”。
邵余扒拉着碗里的饭,觉得排骨好像没早上食堂的香。
“邵余,你物理上次考了多少?”邵建斌忽然问。
“七十二。”邵余低声说。
“七十二?”邵建斌的声音拔高了些说道:“满分一百,你就考这点?时淮可是满分。”
裴时淮的妈妈赶紧说:“他比上次进步多了……”
“进步有什么用?”邵建斌打断她,“跟时淮差这么多,以后怎么考大学?我看你就是心思没在学习上。”
邵余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裴时淮忽然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到他碗里,声音平平的:“他最近很用功。”
邵建斌瞥了裴时淮一眼,没再说话,却明显沉着脸。
吃完饭,邵建斌要跟裴时淮的妈妈去书房谈事。
邵余刚要回房间,就被邵建斌叫住:“你过来。”
他磨磨蹭蹭走过去,邵建斌从公文包里拿出张银行卡:“这里面有五千块,你拿着买两本辅导书,再买身新衣服。”
邵余没接。邵建斌把卡往他手里一塞随后说道:“拿着。别总跟时淮穿得差太远,让人看了笑话。”
这话像根刺扎在邵余心上。他捏着那张硬邦邦的卡,忽然想起小时候,邵建斌也是这样,把钱往他妈手里一递,转身就走,好像钱能补上所有缺席的日子。
“我不要。”邵余把卡放在茶几上,“辅导书裴时淮有,衣服我也够穿。”
邵建斌的脸色沉下来:“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我好心给你……”
“我不需要。”邵余打断他,转身往房间走。
身后传来邵建斌的呵斥声,他没回头。
进了房间,裴时淮正坐在书桌前写竞赛题。台灯的光落在他侧脸,把绒毛都照得清清楚楚。
邵余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眼眶有点热。
“他就是那样。”裴时淮忽然开口,没回头,“不用往心里去。”
邵余没说话,把脸埋在膝盖里。过了会儿,他听见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随即头顶落下片阴影。
裴时淮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瓶牛奶,还温着:“喝点?”
邵余接过牛奶,指尖碰到瓶壁的温度,心里那点委屈忽然涌得更厉害。他吸了吸鼻子,没抬头:“我是不是特别差?”
“不差。”裴时淮的声音很轻,“比我刚转来的时候强多了。”
邵余愣了愣,抬起头:“你也转过学吗?”
“嗯。”裴时淮点头,“初一的时候,从私立学校转来的。”
“为什么?”
“不喜欢。”裴时淮说得简单,好像只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邵余却忽然想起刚才邵建斌看裴时淮的眼神,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心里忽然明白了些什么——或许裴时淮也不是一直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这儿,做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学霸。
“那时候也有人堵我。”裴时淮忽然笑了笑,是很淡的那种,“在学校门口,拿了根铁棍。”
邵余吓了一跳:“那你……”
“把他摁在地上了。”裴时淮说得轻描淡写,“后来他就没再来过。”
邵余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的人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
没那么冷,也没那么远,好像就是个跟他一样,也会被人堵、也会跟人打架的少年。
“别老觉得自己不行。”裴时淮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跟昨晚在阳台时一样,力道很轻,“你比你想的要厉害。”
邵余吸了吸鼻子,把牛奶喝了大半。温温的甜意顺着喉咙往下淌,心里那点堵得慌的感觉好像散了些。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落在地上,像铺了层薄薄的霜。
房间里很静,只能听见裴时淮翻书的声音,还有邵余小口喝牛奶的声音。
邵建斌和裴时淮的妈妈谈完事出来时,看见两个房间的灯都还亮着。
书房的门没关严,能看见裴时淮正站在邵余的书桌前,手指点着练习册上的题,低声讲着什么。
邵余趴在桌上,听得很认真,偶尔点点头,嘴角还带着点没散的笑意。
邵建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裴时淮的妈妈拉了拉胳膊。她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出声。
两人轻手轻脚地回了房间。客厅里的灯还亮着,茶几上那张没被拿走的银行卡,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房间里,裴时淮把讲完的练习册合上说道:“懂了?”
“懂了。”邵余点头,把练习册往旁边一推,“哥,明天体育课教投篮,你教我呗?”
“嗯。”裴时淮应了声,转身回了自己的位置。
邵余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刚才邵建斌的话,又想起赵闻柏总说的那些“以前”。
其实以前怎么样好像真的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现在——现在他有地方住,有饭吃,有个人会给他塞苹果,会帮他讲题,会在他被人堵的时候挡在前面。
他拿出那张物理小测的卷子,看着上面的“72”,忽然觉得下次说不定能考到八十。
手指在卷边磨了磨,又想起刚才饭桌上邵建斌的话,心里那点不服输的劲忽然冒了上来——凭什么裴时淮能考第一,他就只能在中游晃?
裴时淮不知什么时候抬了头,正看着他攥着卷子较劲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下:“愣着干什么?刚才讲的例题,再做一遍。”
邵余“哦”了一声,赶紧把卷子摊开,拿笔在草稿纸上划拉。
笔尖碰到纸页的瞬间,听见裴时淮又补了句:“周末不用做三套题了,两套就行。”
他猛地抬头,撞进对方带着点笑意的眼睛里。窗外的月光恰好落在裴时淮的睫毛上,软乎乎的,不像平时那样冷。
邵余赶紧低下头,耳朵却悄悄红了,笔尖在草稿纸上划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比刚才那个“72”看着暖和多了。
客厅里的钟敲了十下,邵建斌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听见隔壁房间隐约传来翻书的声音,还有偶尔几句低低的说话声。
他皱了皱眉,却没再像刚才那样想开口呵斥。床头柜上的银行卡还亮着冷光,他忽然觉得,或许有些东西,确实不是钱能焐热的。
而房间里的两个人谁也没在意这些。邵余对着例题算得认真,裴时淮在旁边改竞赛错题,台灯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弯腰写着,一个垂眸看着,连呼吸都慢慢凑成了一个频率。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练习册边角轻轻晃,却没吵到这满屋子的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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