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的数学课总带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沉闷。讲台上老师的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吱呀”声,邵余盯着笔记本上歪歪扭扭的函数图像,眼皮沉得像坠了铅。
昨晚跟赵闻柏那一架耗了不少力气,后背上被踹的地方现在还隐隐发疼,连带着听课的心思都散了大半。
“这道题的辅助线,谁来画一下?”老师的声音忽然拔高,邵余一个激灵,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周围静了静,前排几个尖子生都低着头装没听见——这道题刚讲过半,明显是在找走神的人。
他正硬着头皮想站起来,旁边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裴时淮握着笔,指尖在他笔记本上顿了顿,一道浅淡的虚线落在抛物线旁边,刚好把两个分散的条件连了起来。
动作快得像错觉,等老师的目光扫过来时,他已经收回手,低头翻着课本,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平静。
邵余心里松了口气,握着笔在那条虚线旁描了描,勉强站起身报出步骤。
老师皱着眉听完,没多问,挥挥手让他坐下,倒是让后排几个偷偷看过来的男生撇了撇嘴——大概又在琢磨他怎么突然“开窍”了。
坐下时他往裴时淮那边偏了偏头,想低声说句谢,对方却像是没察觉,指尖在练习册上写着解题步骤,字迹工整得没半点瑕疵。
邵余把话咽了回去,指尖蹭过笔记本上那道还带着点温度的虚线,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裴时淮总这样,帮了人也不声张,好像做这些都稀松平常。
课间操时邵余没去。他靠在教室后墙,看着窗外操场上整齐的队列,裴时淮站在最前排,白衬衫在队伍里格外显眼,连抬手的动作都比别人标准些。
后桌的男生拿着瓶可乐凑过来,压低声音笑:“邵余,你跟裴时淮最近走挺近啊?他居然帮你挡数学课的茬。”
邵余没接话,只是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那男生又叨叨了两句,说赵闻柏早上在走廊堵人时被班主任抓了,现在正罚站呢,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
邵余捏着衣角没吭声——他知道赵闻柏不会善罢甘休,被罚站不过是暂时的,以后指不定还会找什么麻烦。
“你说裴时淮到底看上你哪了?”男生忽然撞了撞他的胳膊,“他以前除了学习就没别的事,连跟女生说话都少,现在倒好,天天跟你待一块。”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扎在邵余心上。他皱了皱眉,没好气地推了男生一把:“瞎扯什么。”
男生“啧”了一声,没再追问,拿着可乐回了座位。
邵余重新靠回墙上,目光又飘向操场——裴时淮正随着广播里的音乐转身,阳光落在他发梢上,泛着浅淡的金。
他也想知道,裴时淮到底为什么愿意对自己好。是因为那层同父异母的关系?还是……有别的原因?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他怕再想下去,会盼着一个不切实际的答案。
午休时裴时淮被老师叫去办公室抱作业,邵余在座位上等他,指尖无意识地转着笔。
前桌忽然转过来,手里捏着张折起来的纸:“邵余,刚才赵闻柏让我给你的。”
邵余心里一沉,抓过纸拆开。上面就写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放学老地方见,单练。”末尾还画了个挑衅的笑脸。
他把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指节泛白。前桌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赵闻柏刚才在走廊瞪了你好几眼,估计是真急了。要不……你跟老师说一声?”
“不用。”邵余咬了咬牙,把纸团塞进裤兜。他不想总躲在别人后面,更不想让裴时淮觉得自己只会惹麻烦。单练就单练,他还怕了不成?
裴时淮抱着作业回来时,就看见邵余坐在座位上,脸色不太好看,手指攥得紧紧的。
“怎么了?”他把作业本放在讲台上,走过来时脚步很轻。
邵余赶紧松开手,扯了扯嘴角:“没事。”
裴时淮的目光在他泛红的指节上停了停,没追问,只是把一份盒饭放在他桌上——是学校门口那家的糖醋里脊,他昨天随口提了句好吃。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邵余“嗯”了一声,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糖醋里脊的酸甜味飘在鼻尖,他却总想着裤兜里那张纸。
他偷偷抬眼瞄裴时淮——对方正低头吃饭,睫毛很长,垂着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哥,”他犹豫了半天,还是开了口说道:“放学你先回去吧,我有点事。”
裴时淮夹菜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什么事?”
“就……同学约我去打球。”邵余扯了个谎,心跳得有点快。
裴时淮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很淡,却像能看透人心。
邵余被看得发慌,赶紧低下头扒饭,假装没注意到他的视线。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筷子碰着饭盒的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裴时淮才重新拿起筷子,声音很平:“几点回来?”
“不知道,可能晚点。”邵余含糊地应着。
裴时淮没再问,继续吃饭。
邵余松了口气,却又有点莫名的失落——他好像没怀疑?还是……根本不在意?
下午的课邵余听得心不在焉。最后一节自习课,他偷偷在草稿纸上画小人,画着画着就画出了裴时淮的样子,笔尖顿了顿,赶紧用涂改液涂掉。
旁边忽然传来翻书的声音,他吓得一僵,转头就看见裴时淮正看着他的草稿纸,眼里没什么情绪。
“我……”邵余想解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时淮没提草稿纸的事,只是把一张物理卷子推过来:“这道题的步骤,你再算一遍。”
邵余低头一看,是上周小测错的那道力学题。他捏着笔算了半天,还是没算对,额头渗出点汗。
裴时淮忽然俯过身,指尖点在卷子上的公式旁:“这里少乘了个摩擦系数。”
温热的气息落在耳边,带着点淡淡的皂角香。邵余的耳朵“唰”地红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能感觉到裴时淮的胳膊擦着他的肩膀,很轻,却像有电流窜过。
“看懂了?”裴时淮的声音比平时低些,带着点气音。
邵余赶紧点头,不敢再看他。裴时淮直起身时,他偷偷瞄了眼对方的侧脸——耳根好像也有点红?是错觉吗?
放学铃响时,邵余抓起书包就想走,手腕却被攥住了。裴时淮的手心很暖,力道不重,却让他挣不开。
“去哪打球?”他问,声音很平。
邵余心里咯噔一下,支支吾吾地说:“就……操场那边。”
裴时淮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邵余被看得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扯谎:“同学在楼下等我呢,我先走了。”
他用力挣开裴时淮的手,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教室。跑到楼梯口时回头看了眼,裴时淮还站在座位旁,背着书包,目光好像落在他身上,又好像没有。
邵余心里一紧,赶紧转过头往下跑。
老地方是学校后面的废弃操场,杂草长得半人高,篮球架锈得掉了漆。
邵余到的时候,赵闻柏已经在那了,身边还站着两个男生,一看就是来帮忙的。
“你还真敢来。”赵闻柏嗤笑一声,晃了晃手腕上的纱布,“我还以为你要躲到裴时淮身后哭呢。”
邵余没理他的嘲讽,把书包扔在地上:“不是说单练?”
“单练也行啊。”赵闻柏活动着手腕,一步步走过来,“只要你今天跪下认个错,这事就算了。”
“做梦。”邵余攥紧了拳头。
赵闻柏的脸色沉了下来:“行,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挥拳冲过来的时候,邵余没躲。拳头砸在他脸上时,疼得他眼冒金星,嘴角立刻渗出血来。
他没管疼,抓起赵闻柏的胳膊就往旁边拧,两人扭打在一起,摔在杂草堆里。
后背被碎石子硌得生疼,他却咬着牙不松手。赵闻柏的拳头不停地砸在他背上,嘴里骂着难听话。
旁边那两个男生想来帮忙,却被邵余狠瞪了一眼——他打架时的样子很凶,跟平时在学校里沉默寡言的样子判若两人。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忽然听见一声闷响。
赵闻柏的拳头停在半空,接着“嗷”地叫了一声,摔在旁边的草地上。
邵余愣了愣,抬起头。
裴时淮站在夕阳里,手里还攥着块刚捡起来的木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白衬衫沾了点草屑,领口歪着,平时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此刻蒙着层冷意。
“哥?”邵余懵了,他怎么会来?
裴时淮没看他,目光落在赵闻柏身上,声音很沉:“滚。”
赵闻柏大概是被他刚才那一下打怕了,爬起来时胳膊还在抖,指着裴时淮骂了句“你等着”,带着那两个男生头也不回地跑了。
废弃操场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杂草的沙沙声。邵余还趴在地上,嘴角的血混着草屑,后背疼得厉害。
裴时淮走过来,蹲下身时动作很轻,指尖碰了碰他的后背:“能起来吗?”
邵余没说话,只是别过头。他不想让裴时淮看见自己这副样子——狼狈又没用。
裴时淮没再问,直接伸手把他拉了起来。力道很稳,却没弄疼他。
邵余站在原地,低着头不敢看他,声音闷闷的:“你怎么来了?”
“我要是不来,你打算硬撑到什么时候?”裴时淮的声音里带着点气,却没真的发火。
他从口袋里掏出包纸巾,扯出一张递给他,“擦擦。”
邵余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嘴角的血。纸巾蹭过伤口时很疼,他吸了口气,却没吭声。
裴时淮看着他发红的眼眶,忽然叹了口气。“下次别这样了。”
他的声音放软了些,“有事可以跟我说。”
邵余还是没说话,只是攥着纸巾的手更紧了。他知道裴时淮是为他好,可心里就是堵得慌。
他不想总让裴时淮替自己收拾烂摊子,不想永远是需要被保护的那个。
“我不是故意要骗你。”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
“我知道。”裴时淮的声音很轻,“但你没必要一个人扛着。”
夕阳渐渐沉下去,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邵余看着地上交叠的影子,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吸了吸鼻子,没让眼泪掉下来。
“走吧,回家。”裴时淮抓起他的手腕,往操场外走。
他的手心还是很暖,攥得很紧,好像怕他跑掉似的。
邵余跟着他走在小路上,没再挣扎。晚风拂过,带着点青草的味道。他偷偷看了眼裴时淮的侧脸——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了金。
“哥,”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是不是觉得我特没用?”
裴时淮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他时,眼里没了刚才的冷意,只剩下点无奈:“为什么这么想?”
“我成绩差,还总是打架……”邵余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跟你一点都不一样。”
裴时淮沉默了几秒,忽然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跟上次在操场时一样,把他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
“谁说的。”他的声音很认真,“你很好。”
邵余猛地抬头,撞进他的眼睛里。那双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亮,像落了星星。他的心跳漏了一拍,想说点什么,却被喉咙里的哽咽堵住了。
“走吧,妈还等着我们喝汤。”裴时淮没再看他,拉着他继续往前走。
邵余被他拽着,一步步往前走。路灯亮了起来,暖黄的光落在两人身上。
他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也许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就算他不够好,就算他总惹麻烦,至少还有裴时淮愿意站在他身边。
这就够了。
走到小区门口时,裴时淮忽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颗糖,剥开糖纸递给他——是薄荷糖,跟周一早上前桌给的那种一样。
“含着吧,嘴里有血腥味。”
邵余接过糖塞进嘴里,清凉的薄荷味在舌尖散开,压下了嘴角的疼。他看着裴时淮把糖纸扔进垃圾桶,忽然觉得,以后的日子,好像真的会越来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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