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凝固。
她张了张嘴,惊愕和不可思议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那个名字几乎是脱口而出:
“方言?!”
门口的高大身影明显一僵。他完全走了进来,顺手按亮了玄关顶灯的开关。
“啪。”
暖白的光线倾泻而下,清晰地照亮了他的面容
依旧是那张棱角分明、带着几分疏离感的脸,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利落。只是比起三年前,似乎更瘦削了些,肤色也深了一点,像是常在户外活动。
他的目光落在孟春意脸上,那双深邃的、带着点混血感的眼睛,此刻充满了纯粹的陌生和疑惑。
他微微蹙眉,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长途跋涉后的沙哑,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你谁?”
孟春意:“……”
她脸上残余的惊愕和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期待,瞬间僵住,然后像退潮一样迅速消失,只剩下空白的尴尬和一丝荒谬感。
搞了半天,他根本没认出自己。
她攥着玻璃瓶的手指松了又紧,最终无力地垂下。
她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久别重逢”或者至少是“初次见面”的笑容,却发现脸部肌肉僵硬得厉害。
“我……”她清了清干涩的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孟春意,租客,你弟弟方秦越把这里租给我三个月。”
她语速很快,带着点急于撇清的意味,目光却忍不住再次扫过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还有那枚熟悉的戒指。
“不过,没想到你突然回来了。如果你介意的话,我可以立刻退租。有什么疑问,你可以直接问你弟弟,或者问我。”
她一口气说完,抬眼直视着他的眼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她说了名字,他……会想起来吗?
方秦宴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如同审视一件陌生物品,平静无波,没有丝毫涟漪。
然后,他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知道了。”他语气平淡,拖着脚边的黑色行李箱往里走,视线掠过客厅,似乎在确认环境。
走到孟春意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侧过头,垂眸看着她,声音没什么起伏:
“你可以继续住。但我这个人,”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喜欢清净。”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故人重逢的波澜,只有纯粹的告知。
孟春意被他看得心头莫名一刺,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声音也冷硬了几分:“嗯,行。我挺安静的,你放心。”
方秦宴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拖着行李箱径直走向客厅内侧那两扇紧闭的房门之一。他走到门前,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
门开了。
就在他即将推门而入的瞬间,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动作停住,侧过半边身体,目光再次投向还僵立在玄关处的孟春意。他的视线在她脸上逡巡片刻,带着一种让孟春意感到极度不舒服的审视意味。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
“我的真名,在书的扉页有介绍。”
孟春意一愣,没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他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形成一个几不可察的、近乎嘲弄的弧度。
“所以,如果你真的喜欢‘方言’的作品,”他刻意加重了“方言”两个字,目光带着一丝锐利,“不会不知道我的本名。”
说完,他不再看她,推开门,身影没入房间。
“砰。”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隔绝了内外。
孟春意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
客厅顶灯的光线白晃晃地照着她,映出她脸上残留的惊愕和一种被瞬间看穿的、火辣辣的难堪。
那句带着刺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小刀,精准地扎进她刚才脱口喊出“方言”时那一瞬间泄露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旧日痕迹里。
他认出她了。
他绝对认出她了!
不然他不会特意强调“方言”这个笔名,更不会用那种近乎羞辱的语气,指出她“喜欢”得不够深、连他真名都不知道的“破绽”。
他装作不认识,只是为了这一刻的……反击?或者仅仅是为了让她难堪?
一股混合着荒谬、恼怒和被戏耍的郁气猛地冲上头顶,让她脸颊发烫,指尖冰凉。她盯着那扇紧闭的、深棕色的房门,仿佛要透过门板,看清里面那个男人此刻脸上究竟是何种表情。
是得意?是冷漠?还是和她一样,带着某种无法言说的复杂?
方秦宴的房门关上后,就再也没有打开过。
整整三天。
孟春意甚至开始怀疑,那天傍晚推门而入的方秦宴,是不是自己连日放松后产生的一个离奇幻觉。
那扇门严丝合缝,隔绝了一切声响和气息。
没有脚步声,没有水流声,连一丝人类活动的微弱迹象都捕捉不到。
他不用吃饭吗?不用喝水吗?那房间空置了近一年,他待在里面不会窒息?
第三天下午,孟春意终于忍不住拨通了方秦越的电话。
“喂,春意?”
“秦越,”孟春意压低声音,目光还警惕地瞟着对面那扇门,“你哥……他不会饿死在里面了吧?”她问得极其认真。
电话那头传来方秦越毫不掩饰的大笑:“哈哈哈,怎么可能!他习惯半夜写作,作息跟我们黑白颠倒,白天基本都在睡觉补觉呢!”
孟春意想起三年前那段短暂交集里,方言也确实是个夜猫子。
她稍稍松了口气,但另一个念头立刻浮起:“那他什么时候出来?我有事跟他说。”
“什么事?”方秦越随口问。
“方禾苑那边,不是有房间空出来了吗?我想搬过去。既然你哥回来了,我再住这儿也不方便。”孟春意语气平静地陈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方秦越的声音再响起时,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为难和劝说:“哦……房间是有了。不过春意,你看这事儿……要不你直接跟我哥说?他一回来你就要走,感觉像是你不待见他似的,他那个人吧,有时候挺……”
“挺别扭?”孟春意接话,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何止是别扭。
“对对对!”方秦越像是找到了知音,“所以你看,能不能……”
“好,我亲自跟他说。”孟春意干脆利落地打断他,“麻烦你把空房给我留着。”她不想再听方秦越替他哥打圆场。
“行!没问题!”方秦越答应得很痛快。
挂了电话,孟春意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深吸一口气。行,躲着是吧?她就不信他能一直不出来!
她问方秦越要了他哥的手机号。拨过去,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机械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孟春意握着手机,一股邪火蹭蹭往上冒。人间蒸发?她走到方秦宴卧室门口,抬手,屈起食指,在深棕色的实木门板上用力叩了三下。
“叩、叩、叩。”
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门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仿佛里面根本没有人,或者有,也是个聋子。
孟春意耐心等了半分钟,又加重力道敲了三下。
“叩!叩!叩!”
依旧石沉大海。
她无奈地放下手,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她。她回到自己房间,故意把音响声音开得大了些,放的是节奏感强烈的摇滚乐。既然他喜欢清净,那就别想清净!她倒要看看,这噪音能不能把他从那个乌龟壳里逼出来。
然而,直到深夜十二点,对面依旧毫无动静。强烈的困意袭来,孟春意终于支撑不住,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
“……咚……咚咚……”
声音很闷,很沉,断断续续,仿佛隔着厚重的棉被传来。
孟春意皱紧眉头,在睡梦中不安地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蒙住头。
“……咚咚咚!”
声音陡然加重,变得急促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执拗。
孟春意猛地从混沌的睡意中惊醒,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她一把掀开蒙头的被子,卧室里一片漆黑,只有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幽幽地亮着。
凌晨三点零七分。
那清晰得不容错辨的敲门声,正来自她的卧室门外!
“咚咚咚!”
又是三下,带着一种压抑的急躁。
孟春意瞬间睡意全无,后背惊出一层冷汗。这个屋子里,只有一个人会在这深更半夜敲她的门!
方秦宴!
他想干什么?
无数个可怕的念头瞬间闪过脑海。
她猛地坐起身,飞快地整理了一下歪斜的睡衣领口,左手紧紧握住门把手,右手则死死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赫然是方秦越的号码,拇指悬停在拨号键上方。
只要门外有任何异动,她就会立刻按下。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和纷乱的思绪,猛地拉开了房门。
客厅里所有的灯都亮着,光线刺得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门外,高大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那里,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
他穿着简单的深灰色T恤和长裤,头发有些凌乱,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眼下的两团浓重的乌青,几乎蔓延到了颧骨,衬得他脸色异常苍白憔悴。
方秦宴低垂着头,目光沉沉地锁在孟春意脸上。
那眼神不再是三天前的陌生和冷淡,里面翻涌着太多孟春意看不懂的东西,疲惫、焦躁,还有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幽怨?
孟春意被他看得心头一悸,强作镇定地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方先生,大半夜的,你……”她斟酌着措辞,“是有什么事吗?”
方秦宴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将她整个人从里到外看穿。
客厅明亮的灯光下,孟春意能清晰地看到他眼里的红血丝,看到他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在微微颤抖。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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