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春意捏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手心里全是冷汗。就在她几乎要承受不住这种无声的压力,手指即将按下拨号键的瞬间,方秦宴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干涩的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嘶哑得不成调的字:
“孟春意……”
他的声音艰涩无比,每一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
“你说清楚……”
他往前逼近了极小的一步,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攫住她惊愕的瞳孔,里面翻涌的幽怨和痛苦终于彻底爆发:
“当初……为什么要不告而别?!”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被长久压抑后的破碎感。
空气凝固了。
孟春意彻底懵了。
她像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大脑一片空白,维持着开门的姿势僵在原地。所有的防备、警惕、甚至恼怒,都在方秦宴这句嘶吼般的质问下被炸得粉碎。
她看着他眼底深重的乌青,看着他布满血丝、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睛,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还有那嘶哑声音里无法作伪的痛苦和怨愤……
一个荒谬又清晰的念头,迟来却无比确定地撞进她的脑海:
他这三天根本不是躲她,更不是讨厌她!他把自己关在那个布满灰尘的房间里,像个自虐的困兽,熬了整整三天三夜,顶着这样一副鬼样子冲出来,就是为了……
质问她三年前为什么离开?!
孟春意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震惊、错愕、荒谬感如同巨浪般席卷了她。
人在极度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一声短促的、带着浓浓嘲讽和难以置信的轻呵,不受控制地从她鼻腔里逸出。
“呵。”
她抬起眼,用一种混合着巨大无语、荒谬和终于看清真相的目光,直直地迎上方秦宴那双充满红血丝、写满痛苦质问的眼睛。
“所以,”她开口,声音因为极度的无语反而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了然,“方秦宴,你这三天三夜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吃不喝不睡觉,就为了……想出这么个开场白?”
她微微歪着头,眼神锐利得像刀子,试图剥开眼前这个又憔悴又怨愤的男人的层层伪装,看清里面那个幼稚又别扭的灵魂。
“演了三天失忆,演得那么逼真,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尴尬又无奈地杵在这儿,”她语速不快,每一个字却清晰得像冰珠砸落,“然后熬到凌晨三点,把自己熬成这副鬼样子,就为了站在我门口,吼出这一句——”
“‘当初为什么抛下我’?”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原样奉还,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空气死寂。
方秦宴被她这连珠炮般的反问和毫不留情的戳穿钉在原地。
他脸上那混杂着痛苦和怨愤的表情瞬间凝固,像是精心搭建的脆弱堡垒被一语戳破。
一丝被看穿的狼狈和更深重的羞恼迅速取代了之前的情绪,在他苍白的脸上蔓延开来。
他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像一块坚硬的石头,眼神闪烁,竟不敢再与孟春意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对视。
两人最终还是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中间隔着宽大的实木茶几,像隔着一道无形的楚河汉界。沙发很软,孟春意却坐得脊背挺直。
方秦宴则深深地陷在沙发里,垂着头,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巨大的乌青眼袋在顶灯照射下显得更加骇人。
沉默像粘稠的糖浆,裹得人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方秦宴终于动了动。
他抬起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茶几对面孟春意裙摆的褶皱上,喉结滚动了几下,才发出干涩的声音:
“对不起。”
这三个字像耗尽了力气。
他停顿了更长时间,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进行艰难的心理建设。
“有三点,”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认真,“一是我回来那天不该装作不认识你。二是这三天……不该躲着你。”说到“躲”字时,他语速极快地含糊带过,耳根似乎泛起不易察觉的红。
“三是……这么晚了,不该来打扰你。”
他抬起眼,终于看向孟春意,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懊悔和一种近乎笨拙的恳切。
“真的对不起。”
孟春意:“……”
她看着他这副郑重其事、条理清晰道歉的样子,看着他憔悴不堪却又努力维持着某种仪态的模样,看着他眼底那份因为熬夜而显得格外“真诚”的懊悔……之前那股强烈的荒谬感和被戏耍的愤怒,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噗地一下,泄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一种深深的、巨大的无力感。
她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方秦宴,”她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其实你真的没必要这样。”
她放下手,目光坦然地迎上他带着期待的视线。
“我并没有因为你说的这些‘点’生气。”她刻意加重了“点”字,看到方秦宴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而且,当初……”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无波,“我确实也是不告而别。你装作不认识我,也算……情有可原吧。”
她坦荡地承认了自己当初的离开,却巧妙地绕开了他核心的质问,没有给出任何解释。
方秦宴眼中的期待像风中的烛火,瞬间黯淡下去。他重新垂下头,盯着自己交握的手,指节捏得更紧。
客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两人轻浅的呼吸声交织。
孟春意看着他那副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心头那点残余的别扭也渐渐消散。
算了,跟一个把自己熬成熊猫、思维还停留在三年前幼稚剧本里的作家较什么劲?当务之急,是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她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
“这几天找你,不为别的。”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就是想告诉你,我要搬出去了。住这里是因为方禾苑没房,你也‘应该’不会回来。”她再次微妙地强调了他之前的“失忆”。
“现在你回来了,方禾苑那边也有了空房,”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低垂的头,“而且,看起来你也不太想在这里见到我。所以,我还是搬走比较好。”
她一口气说完,语气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也彻底绕开了他关于“当初”的所有追问。
方秦宴猛地抬起头!
他脸上的憔悴和懊悔瞬间被一种更深的错愕和……恐慌取代?他像是完全没料到她会如此干脆地说出“搬走”两个字。
“搬走?”他下意识地重复,声音有些发紧,“搬去哪里?”
“方禾苑。你弟弟给我留了房间。”孟春意平静地回答。
方秦宴的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声。他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无措、还有一丝被拒绝的狼狈。
他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又发不出声音。
沉默再次笼罩下来,比之前更加沉重。
孟春意耐心地等着。她看着他脸上变幻的神色,看着他眼底的挣扎,心中并无波澜。搬走,是最好的选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久到孟春意以为他又要缩回他的沉默堡垒里时,方秦宴终于再次开口。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近乎示弱的干涩,眼神却固执地锁住孟春意:
“那……可不可以……不搬走?”
孟春意微微一怔。
他问得小心翼翼,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恳求。那双深邃的、带着混血感的眼睛,此刻褪去了之前的怨愤和慌乱,只剩下一种近乎纯粹的……忐忑?还有一丝极力掩藏的、笨拙的期待。
这眼神,和他此刻憔悴又高大的形象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孟春意的心头像是被一根极细的羽毛,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她坐直了身体,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探究和疑惑。
“为什么?”她直接问道,声音平静无波,“为什么不想我搬走?”她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带着审视,“你不是躲着我吗?看起来,也有点讨厌我,不是吗?”
“不是!”方秦宴几乎是立刻反驳,声音因为急切而拔高了一点。他像是怕她误会,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无措地在膝盖上搓了一下,“我没有讨厌你!我就是……就是……”
他“就是”了半天,脸颊似乎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眼神也飘忽起来,最终也没能“就是”出个所以然来,只能懊恼地闭了嘴,重新低下头,像个做错事又不知如何辩解的孩子。
孟春意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点奇异的感觉又扩大了几分。
她抿了抿唇,没有追问。
客厅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僵持。墙上的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每一秒都清晰可闻。
方秦宴垂着头,孟春意则安静地看着他,似乎在等待一个更有说服力的理由。
“不如这样。”方秦宴忽然抬起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眼神里重新燃起一丝光亮。
他语速加快,带着一种急于抓住什么的迫切:
“你先别急着搬走,再住一周!就一周!”他强调着时间,“听阿越说你是来散心的,莲塘镇周边其实有很多好去处,只是游客不常知道。”
他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努力推销着:“我可以带你去岭南山看日出,视野非常好,比那些热门观景点强得多。青莲湖上游的芦苇荡,这个季节乘小船进去,能看到很多水鸟。还有镇子西边的手工作坊,可以体验扎染和陶艺……”
他列举着,语气渐渐流畅起来,眼神也变得专注而热切:“镇上的夜市虽然不大,但有家老字号的糖水铺子,开了几十年,味道很地道。还有……哦,对了,下周末镇上有个小型的丰收祭,晚上有篝火和祈福活动,挺有意思的。”
他停下话头,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孟春意的表情:“你觉得……怎么样?”
孟春意没有立刻回答,她确实心动了。
岭南山日出?芦苇荡水鸟?扎染陶艺?还有本地人才知道的糖水铺子和丰收祭……
这些对她这个初来乍到、又不喜欢主动社交的人来说,有着不小的吸引力。
方秦宴见她似乎有些意动,连忙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让步:“就一周!一周后,你是想搬走还是留下来,”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都可以。”
他给了她选择权。
孟春意沉默了。
客厅明亮的灯光下,她能清晰地看到方秦宴眼中的红血丝,看到他眼下的乌青,看到他脸上毫不掩饰的疲惫和此刻小心翼翼的期待。
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但这不会影响你写作吗?”她问出了最后一个顾虑。
她记得他那昼夜颠倒的作息。
方秦宴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寒夜里骤然点亮的星辰。
他连忙摇头,嘴角甚至向上牵起一个极浅、却真实的笑意:“刚完结一篇稿子,会有一个月空窗期。正好……休息一下。”
孟春意看着他脸上那抹转瞬即逝的、带着点孩子气的笑容,心头最后那点犹豫也消散了。
“好吧。”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点了点头,“那就……再住一周。”
方秦宴紧绷的肩膀骤然松弛下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如释重负和巨大喜悦的表情,虽然极力克制,但那亮得惊人的眼神却泄露了一切。
“好!好!”他连声应道,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事情似乎就这么定了下来,孟春意感到一阵疲惫袭来,她站起身:“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先休息了。”
“好!你休息!”方秦宴也跟着站起来,动作有些局促。
孟春意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门。手刚搭上门把手,身后又传来方秦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孟春意……”
她停下脚步,回头。
方秦宴站在沙发旁,暖黄的顶灯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像是沉淀了千言万语,又像只是单纯地想确认她的存在。
“晚安。”最终,他只吐出这两个字,声音低沉而温柔。
孟春意微微一愣。
“晚安。”她低声回应,推门进了房间。
房门关上,隔绝了客厅的光线。
孟春意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黑暗中,她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沉寂已久的心,似乎被那声低沉的“晚安”,轻轻拨动了一下。
很轻,很细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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