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大家围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江南看到他的瞬间就挪不开眼了。
因为那张陌生的脸有跟他几乎完全相似的轮廓。
他感觉自己有点口渴,下意识地想喝水。
唇形动了动,争先恐后的想说些什么,但是脑子突然一片空白,一个音节都蹦不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然而这种慌乱的状态并未持续太久。
那个男人在看到他的时候几乎是下意识的红了眼眶,江南看到那个跟自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下半张脸,嘴唇张开抑制不住颤抖,动了好几下始终没能说出一句话。
原来人在情绪太过激动的时候是说不出来话的。
最后男人眼睛一眨也不眨向他走来,迫不及待的走到他跟前一把抱住他。
男人抱住他的双手颤抖得厉害,像是在抱着一个价值连城的绝世珍宝,这样小心翼翼,怕拿不好掉地上碎了,却又怕太过用力伤到宝贝。
“孩子,我是爸爸。”男人带着哭腔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
这一刻他想了很多,想到了他跟养父母并不相似的长相,想到了村里的闲言碎语,一切都早有了端倪。他不可避免地在这兵荒马乱的场合里生出一股茫然。
男人已经泣不成声。被雨打碎地哭腔断断续续传入耳中,“这些年我们一直在找你,要是再早一点就好了……”
人群散去,从男人的描述中他得知自己当年并不是被遗弃,而是被拐卖的。
熟人作案,当时亲生父母工作忙,经常把孩子放在邻居家代为照看。谁知道就是看似老实的邻居老太太,某一天带着孩子就一起消失了。
夫妻俩下班回家还以为是老太太带着孩子去哪里玩了,等到附近几条街都找遍还是不见一大一小的踪影才真的慌了。报警以后查出来老太太是惯犯,夫妻俩心都凉了。
茫茫人海,了无音信。
母亲苏韵从此无心工作,一直奔波在寻找儿子路上。
可是当时丢的时候太小,又没有什么明显的胎记,中国这么大找一个婴儿简直是大海捞针。
再后来大家都劝他们夫妻俩想开点,再生一个,苏韵只是摇头不说话。
长期的压力和愧疚压垮了她,她怪自己轻信了别人就这样将自己十月怀胎的小孩丢了。
不知道孩子吃不吃得饱,穿不穿得暖,不知道有没有长大,现在是什么模样。一想到这些她就会心悸失眠,长期以往精神衰弱是迟早的事。没两年她在医院永远遗憾的闭上了眼睛。
而就在上个月,父亲苏明华却接到警察通知,说之前那个拐卖他们儿子的人贩子被抓了。
他去监狱见了那个老太太,老太太看到他立马就招了。回忆当初本来是想把孩子卖掉的,但是路上小孩发高烧,喂了药都不退,反复折腾好久,整天整夜的哭。老太太一看这孩子烧得两只鼻孔只有进气没有出气,估摸着是不行了嫌晦气就把他丢在了某个村口。
苏民华心都凉了。但毕竟都十几年了,不一会儿就冷静下来。缓过来以后想着就算是没了,也得去事发地点看看,看看埋在哪里,至少得把孩子接回来。
公安迅速排查到了这边,发现孩子还活着,于是有了今天这一幕寻亲。
孩子找到了,这多年他总算能给亡妻一个交代了。
养了这么多年,就算是小猫小狗也是放不下的,更何况是个活生生的人。
然而亲生父亲都找来了,不让人家骨肉团聚怎么也说不过去。
再说一看苏民华这衣着打扮,就知道家里条件比现在肯定是强了不少。跟着亲生父亲,肯定会比现在过得要好。怎么都不能耽误孩子。
本着这样的想法,养父母虽然不舍,但是表示这么多年亲生父母那边也不容易,好不容易找到了以后就跟着亲生父亲过吧。
苏民华千恩万谢,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江南虽然不是亲生的,但是一点没被养父母亏待。
崭新的书包,干净整洁的衣服。以及跟周围人对比起来明显白出不止一个度的皮肤,特别是跟旁边的江北相比,对比更加明显。
苏民华心里感慨万千,无比庆幸自己的儿子找到了,还没缺胳膊少腿。这些年每每看到拐卖儿童被人贩子恶意致残当成敛财工具之类的新闻他都要做噩梦。这以后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走之前养母给江南做了他最喜欢的番茄鸡蛋汤,还有回锅肉炒土豆片。
他吃着吃着不自觉流了眼泪。
江北在旁边看着他哥掉金豆豆,童言无忌道:“哥,你不会是又被辣哭了吧?哈哈哈,真丢人,这点辣酱我都能吃。”说完很骄傲地夹起一筷子辣土豆片往嘴里塞。
一桌子人心知肚明的大人揣着明白装糊涂,只有唯一不明真相的江北吃得起劲。
江南从下就不太能吃辣,长这么大都没变。可是这么多年多少能吃点辣,你看,这也是证据,他不是亲生的证据。
他默默地流泪,嘴里附和道:“是啊,哥丢人,还是小北厉害。”
直到要走的前一天晚上,江北才终于明白家里这个陌生的伯伯要带走他哥。
他不依不饶,对江南的离开表示强烈抗议。
江北哭着说:“你走了我就不做作业也不去上学了!”
养父一巴掌拍在江北背上:“说的什么屁话!”
他摸着江北被拍过的背笑笑说要不可以,还是要好好学习的。
江北见威胁无效只得加重筹码:“你走了我就不认你了!”
然而江北还是太小,既不能阻止他哥要走,也不能不去上学,甚至根本就不可能不认他。
只是一想到江南走了以后他就没哥了,就觉得鼻子酸酸的,胸口闷闷的,年幼的他还来不及明白这是不舍,只一味的生气。
回到海市,苏明华带着江南去了苏韵的墓地。
照片里那个有着温暖笑容的女人,仿佛透过照片在看着他。好像在跟他说你终于来了,我终于等到你了。
可是时光不能倒流,遗憾就是指那些错过了就再也没机会挽回的东西。
活着的人还要继续走下去。
苏明华跟他说,母亲去世后他再婚了。
他还有一个弟弟。
他们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继母一开始对他很心疼,但是时间长了家里的氛围开始变得有些奇怪。
父亲总觉得这些年亏欠了他,恨不得对他千依百顺,但是又不知道从何做起。毕竟缺失了那么多年。虽然他也没什么要求。
高中开始他就不顾苏明华的挽留搬去宿舍了。
苏明华问他是不是在怪自己。
他只是摇摇头。
怎么会呢?十几年的沟壑不是一下子能填平的,更何况他自己也确实好像更习惯一个人。
高中三年除了年节他基本都不回去,寒暑假也会找兼职。
苏明华在经济上并没有亏待他,每个月的生活费在同龄人里不算少的。
或许是这段遭遇让他实在没有多少安全感,除了买必须品,他把剩下的钱都存了起来。
他想要一个自己的家,哪怕现在拥有的三瓜两枣对这个梦想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他也愿意像个小松鼠为了过冬一样,一点点积攒,为了……
人总要有点盼头才能积极的走下去不是吗?
结果兢兢业业好几年,他的存款也不超过五位数。他已经接受这个遥不可及的梦估计要等工作以后才能实现了。
直到他大一那年寒假回去过年,还没完十五就表示要回学校忙。其实他什么事,就单纯的觉得节已经过完,客人该走了。
于是他爸带他去了一个地方。
市中心的一套一居室,位置蛮好。房子看着有些年头,空空荡荡,除了客厅的沙发和卧室的床架子以外再没别的家具。
他不知道他爸整的哪出,以他爸的实力不至于经济宽裕到给他买房,难道是专门租给他的?
没等他的内心戏唱够,他爸又跟他说了几句贴心话。
原来这房子是当年他外公单位分的,后来留给了他妈。
可能这么多年他爸也看出来什么,已经重组家庭这件事不能改变,但让好不容易寻回来的儿子老是窝在学校也不是个事。
这房子本来这些年一直在出租,最近才收回来。
他爸把钥匙给他,叹了口气,“以后放假还是要回来,不来家里也没关系。”
几乎是恳求地对他说:“我知道自己没脸要求你什么,放假了就别往外跑了,就在海市离我近一点好不好。”
他握着这把钥匙心里一时五味杂陈,体验了一把梦想成真的飘忽感。
苏民华也有自己的无奈,有些事不能深究到底是谁的错,生活本就不易。
介于之前已经体验过一次手心的肉比手背疼一些,所以面对在身边长大的亲生的和十几年不见亲生的,稍微区别对待一点他接受度反而特别高。
就这样他暂时也有了自己的窝,外加一小笔积蓄。
之前时间经济都相当不自由,现在不一样了。
于是暑假他先回海市跟他爸吃了顿饭,然后马不停蹄的赶回了那个从小长大的地方。
但是他没想到离开的这几年了,江家出了件天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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