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宫门在一声震耳欲聋的轰响中，终于被撞开一个巨大的豁口！
木屑碎石飞溅，太子亲卫再也支撑不住，如潮水般向后溃退。
定远侯许松林一马当先，率领着黑压压的披甲锐士如钢铁洪流般涌过破碎的宫门，瞬间占据了宽阔的太和门广场。
兵戈林立，杀气凛然。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的脚步都猛地顿住。
广场中央，太子谢承衍挟持着皇帝谢明璋，如同抓着最后一块腐朽的浮木。
他一手如铁钳般死死掐住皇帝的上臂，几乎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另一只手持着寒光闪闪的佩刀，紧紧抵在皇帝的脖颈上。
皇帝谢明璋面色惨白如纸，因腿上的刀伤双腿虚软得几乎无法站立，全靠谢承衍粗暴的拖拽才勉强支撑。
他浑浊绝望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许松林身上，如同濒死之人看到了唯一的救星：
“许……许卿！救朕！快救救朕！”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惊恐。
“陛下！”
许松林心中一沉，上前一步却又立刻停住，强压下心头的愤怒与担忧，目光锐利如鹰隼般射向谢承衍，声音沉如闷雷：“太子殿下！你大势已去！京城各处要隘皆被我军控制！立刻放下兵器，释放陛下！尚可……留你一条性命！”
谢承衍闻言，嘴角勾起一个极度扭曲的嗤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呵......留我性命？许松林，你当本宫是三岁稚童吗？”
他眼神癫狂，抵在皇帝颈间的刀锋猛地又压深一分！
一缕刺目的鲜红瞬间沿着冰冷的刀锋蜿蜒而下，旋即滴落在冰冷的金砖地上。
“住手！”许松林瞳孔骤缩，失声厉喝，“莫伤陛下！”
他猛地抬手，对着身后如林的兵甲喝道：“所有人！后退！”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军令威严。
随着他的命令，黑压压的士兵阵列整齐地向后退去，许松林自己也紧盯着谢承衍手中的刀，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向后退去。
谢承衍看着眼前如潮水般退却的兵锋，看着许松林那强压愤怒却又不得不妥协的姿态，脸上带着一种穷途末路下最后的、扭曲的快意。
——有用！这个老东西，果然还是怕他鱼死网破！
.......
太子谢承衍挟持皇帝的僵局，被一道清朗带笑的嗓音骤然打破：
“侯爷这是在做什么？父皇危在旦夕，为何按兵不动？”
大军肃杀的阵型后方，六皇子谢承霄手持一柄温润的白玉骨扇，正悠闲地打着扇子踱步而来。
他步履从容，仿佛眼前剑拔弩张的宫变只是一场乏味的闹剧，与他毫无干系。
定远侯许松林猛然回头，看清来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快步迎上前：“六殿下！您怎在此？太子挟持陛下胁迫我等退兵，末将投鼠忌器，实在……”
他语气焦灼，望向宫门内皇帝那苍白如纸的脸。
谢承霄的目光越过重重人影，精准地落在谢承衍架在皇帝颈间的刀锋上，唇角勾勒出一抹冰冷的弧度：“原来如此。这有何难？”
他“唰”地一声合拢骨扇，声音不大，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今日，便由我为侯爷排忧解难。”
他转身，对紧随其后的范玖随意摊开手掌：“取我弓来。”
范玖立刻解下背负的紫杉木长弓，恭敬地递上。那弓线条流畅，弓身泛着幽光，一看便非凡品。
谢承霄掂了掂长弓的重量，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战场，随即脚步轻移，选了一处视野绝佳的巨石后站定。
他熟练地搭箭上弦，弓弦被缓缓拉成满月，冰冷的箭簇在阳光下闪烁着致命的光芒，遥遥锁定宫门内那个明黄色的身影——以及他身前的人质。
许松林心头剧震，一个箭步冲上去就要阻拦：“殿下！万万不可！陛下尚在太子手中！稍有差池便是弑君大罪！万死莫赎啊！”
谢承霄侧过头，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浅笑：“侯爷莫慌。”
他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我的箭术，可是一流的。”
话音未落，他朝范玖递了个眼色。
范玖瞬间会意，猿臂一伸，不由分说地将焦急的许松林半拦半拖地拉开数步，沉声道：“侯爷安心！我家殿下心中有数，断不会伤及陛下！”
“可是殿下……”许松林还想挣扎，一道凄厉的破空声已然撕裂了紧绷的死寂！
“嗖——！”
箭如流星，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扑谢承衍面门！
宫门内，谢承衍全身汗毛倒竖！生死关头，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拽着皇帝向侧面狼狈扑倒！
“噗通！”两人重重摔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尘土飞扬。那支夺命之箭擦着谢承衍的发冠呼啸而过，“哆”地一声深深钉进他身后的朱漆宫门，箭尾兀自剧烈震颤！
“真是可惜……”谢承霄轻叹一声。
谢承衍惊魂未定地抬头，一眼便看到了巨石后持弓而立的谢承霄。怒火瞬间吞噬理智，他挣扎爬起，持刀遥指，嘶声咆哮：“谢承霄！好你个老六！本宫今日最大的失策，就是只把你关在康王府，没直接剁了你喂狗！”
谢承霄唇角的弧度更深，清朗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广场：“那还真是要多谢三皇兄手下留情，给我留了手刃逆贼、救父皇于水火的机会！”
说话间，他动作快如鬼魅。第二支箭已然搭上弓弦！
这一次，他甚至没有丝毫瞄准的动作，弓开如满月，松弦似惊雷！
“咻——！”
箭影疾如闪电！
谢承衍瞳孔骤缩，想躲，身体却跟不上意识！
“噗嗤！”
箭头狠狠贯入他持刀的右臂！剧痛袭来，佩刀“哐当”一声脱手坠地！鲜血瞬间染红了明黄的太子袍袖。
“呃啊——！”谢承衍痛呼出声，踉跄后退。
变故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陛下脱困！快！护驾！！”许松林终于反应过来了！他一声虎吼，如同出闸猛虎般第一个冲了出去，他身后的士兵如同决堤洪流，轰然向前冲锋！
“抓住他！给我抓住那老东西！”谢承衍捂着血流如注的手臂，面目狰狞地对着身边侍卫咆哮，指向不远处正挣扎着往旁边爬的皇帝。
一名侍卫立刻扑向皇帝。
几乎就在同时——
第三支箭，已至！
“噗！”
精准无比！那名扑向皇帝的侍卫被一箭穿喉，哼都没哼一声便栽倒在地！
就在这瞬息万变的刹那，许松林率领的精锐已然冲破残存的阻挡，狠狠撞入太子阵营之中！刀剑碰撞的铿锵声，士兵的怒吼与惨叫声瞬间响彻云霄！
太子一党本就人心惶惶，人数又远逊于许松林的精锐禁军，最初的疯狂抵抗很快便被摧枯拉朽地击溃。负隅顽抗者被就地格杀，余者纷纷弃械投降。
不多时，太子谢承衍已被两名魁梧的士兵死死按跪在地。
他发髻散乱，金冠歪斜，脸色灰败如土，昂贵的明黄蟒袍沾满尘土和血迹。
但他依旧不甘地挣扎嘶吼，如同穷途末路的困兽：“谢承霄！许松林！你们两个乱臣贼子！坏我大事！本宫要将你们千刀万剐！”
谢承霄已踱步到他身前，微微俯身。白玉骨扇“唰”地展开，恰好挡住太子脸上喷溅的唾沫星子。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温润的笑意，只是眼底深处，寒芒刺骨，如同万年玄冰。
“三皇兄，”谢承霄的声音轻柔得如同情人低语，却字字诛心，“这场梦，该醒了。”
......
寝殿内，浓重的药味掩盖不了残余的血腥气。太医小心翼翼地替皇帝包扎好腿上那道狰狞的伤口，又奉上安神的汤药。
皇帝靠在软枕上，几口热汤下肚，惊惧交加的魂魄似乎才缓缓归位。
他闭目养神片刻，再睁开眼时，属于帝王的威严重新覆盖了之前的狼狈。
“许卿，”皇帝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缓，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将太子押入天牢，严加看守。无朕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
“臣遵旨！”许松林躬身领命。
吩咐完，皇帝的目光缓缓转向殿中一直垂首沉默不语的谢承霄。
那目光深沉而锐利，带着审视，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
方才殿外那惊魂一箭的画面在他脑中反复闪现——那支箭，那角度……分明是冲着他自己来的！若非谢承衍惊慌之下拽着他扑倒……此刻钉在蟠龙柱上的，恐怕就是他的头颅了！
一股冰冷的恶寒瞬间从脊背窜起！这个儿子根本不是来救驾的！他是想借机弑父，一箭双雕！
皇帝手微微攥紧，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今日多亏了霄儿及时赶到，救驾有功。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朕……无有不允。”
谢承霄闻言，立刻撩袍跪地，他头颅低垂，姿态恭顺至极：
“儿臣不敢居功。父皇洪福齐天，自有神明庇佑，方能化险为夷。儿臣身为皇子，护卫君父乃分内之事，不敢奢求赏赐。只求父皇龙体安康，便是儿臣最大的心愿。”
这番话情真意切，言辞恳切，挑不出半点错处。
皇帝微微一怔，紧盯着谢承霄低垂的头顶。那恭顺的姿态，那诚挚的话语……难道真是自己惊吓过度，看花了眼？
疑心一起，再听这番话，竟觉得格外顺耳，心中的猜忌不由消去了七八分。
“好，好……”皇帝脸上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些许，带着一丝疲惫挥了挥手，“我儿勇毅，今日也辛苦了。你先回府歇息吧，好生将养。”
“儿臣谢父皇体恤。父皇万安，儿臣告退。”
谢承霄再次一丝不苟地叩首，动作流畅自然，每一个礼节都无可挑剔。随即起身，垂首敛目，步履沉稳地退出了寝殿，自始至终，未曾抬头看皇帝一眼。
看着那道挺拔而恭谨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皇帝心中的疑惑又如同水底的暗流般悄然涌动起来。真的……是自己看错了？
他揉了揉依旧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许松林，状似无意地问道：
“许卿，你一路与老六入宫……他可曾有何……异常之处？”
许松林闻言，脸上露出些许困惑，似乎不解皇帝为何有此一问，但他立刻恭敬地躬身回答：
“回禀陛下，此次若非六殿下洞察先机，臣等绝难及时赶回。正是殿下提前预感到太子或有异动，忧心陛下安危，才密令臣率三万精锐，避开官道，从北境险峻之地秘密绕行，星夜兼程赶回！为掩人耳目，殿下还严令边境其余军士照常操练，不得懈怠。若非殿下运筹帷幄，安排周详，臣等……恐怕难以冲破重重阻碍，及时救驾！”
许松林的话语斩钉截铁，充满了对谢承霄的钦佩和感激，更将此次成功归功于谢承霄的深谋远虑。
这番话如同一颗定心丸，彻底打消了皇帝心中最后那点疑虑。
原来如此！绕行险地、故布疑阵……这需要何等缜密的心思和魄力！老六为了救他，竟是如此煞费苦心！自己方才真是多心了。
皇帝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般叹息一声，疲惫地靠回软枕，声音里充满了后怕与庆幸：
“原来如此……多亏了你们啊……”
许松林察言观色，见皇帝面有倦容，立刻识趣地告退：“陛下今日受惊过度，龙体要紧，请好生休养。臣先行告退。”
皇帝无力地摆了摆手。许松林恭敬地退了出去。
寝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皇帝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眼神复杂。
是庆幸？是后怕？还是对那个心思深沉、似乎永远看不透的六儿子，一丝难以言喻的……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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