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瑛下楼的时候接了个电话,是公司的事情,所以她目不斜视地经过,不出两步又站定,等对面汇报完了结束了通话,她才拎着包回头。
季正谦站在楼下。
“来找可可?”她问,“还是……只是到楼下看看?”
季正谦摇摇头。
他看起来有些局促,不知道是在否定哪个答案。
夜色下,风吹得他的头发有点乱。
明明那么高大,却有种马上要散架的感觉。
舒文瑛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碰上了也好。
她确实有话要和季正谦说。
-
八月的京都,只要是白昼几乎都可以说是烈日当空。
如此炎热的天气下,少不了一些清凉解暑的活动。
然而每次约舒可童,她都兴致寥寥。
朋友在电话里抱怨:“这次赛马你可别说你不来啊,你不上场还有什么看头?好几次约你你都说没空,别人不清楚,我还不知道你吗?别找借口!”
于是舒可童不得不去。
主要是她也意识到自己很久没出门了。
再不出去呼吸下新鲜空气,夏天就要过去了。
开场那天姜时夏来接她。
姜总最近又提了新车,拉风得很,如果不是舒可童不想出门,早就坐上了。
“出来玩就别垮着一张脸了,去年你不是还嚷嚷着没有尽兴,今年再战吗?既然决定参加就好好表现,别天天躺在家里,骨头都要躺散架了。”
一语成谶。
邀请舒可童的朋友看着兵荒马乱的场面,在尖叫声里大骂:“我草,这死丫头是不是流年不利啊!”
还好是热身的时候被颠下来了,救护车来得也算快,只有一条腿骨折了。
不过这次的事情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而这个俱乐部和这场赛事也挺有名气,所以一时之间所有人都知道拿过专业赛事奖项的舒可童丢了一个大脸。
有人谣传她是新婚婚变,她的社交媒体已经很久没有暗戳戳地秀过恩爱了。
婚礼的时候舒可童已经大张旗鼓地炫耀过她的帅老公,所以后来的动态里她都没有再发脸,姜时夏问她为什么,她说:“只有保持神秘感,他们才会更好奇。”
现在好奇过了头,风言风语都传到家里的老人耳朵里了。
舒可童不敢回家,以伤筋动骨一百天的理由躲在医院里。
薛涵玉和徐雨琦还专门坐飞机回来看她,舒可童感动得眼泪汪汪,如果不是闺蜜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你和你老公真的要离婚了吗”,舒可童的泪水都快滑下来了。
晚上vip病房里空荡荡的,摆满了花,却一点声音也没有。
舒可童咬着手指刷朋友圈,突然发现,今天季正谦没有给她发消息。
——他们也不是完全断联的。
只是他本来就是个话不多,又不会聊天的人,以前感情好的时候,还会学一学聊天技巧和土味情话逗她开心。
现在……舒可童不知道季正谦怎么想的,分居的这半个月,可能都没有半个月,他们的对话框里一直持续着同样的一问一答。
……
7月30日
[9:00]
-今天回家吗?
[12:47]
-不回。
8月1日
[8:32]
-今天回家吗?
[15:23]
-不回。
8月2日
[10:58]
-今天回家吗?
[14:05]
-不回。
……
舒可童躺在病床上翻来覆去,发现竟然截不出一张可以打脸那群吃瓜人的聊天记录。
她气哼哼地双手环胸睡着了,满脑子都是要发一条怎样的动态,才能在不打断她和季正谦的冷战、不表现出自己态度软化、甚至不让他知道的情况下,超绝不经意地澄清——她没!有!离!婚!
心事影响了她的睡眠,第二天舒可童醒得特别早,但是眼睛睁不开。
不知道是谁把窗帘拉开了,在替她的花换水。
她抽了抽鼻子,看不清对方的脸,想说不用换了,还会有人再送的。
但是她太困了,喉咙又干,还没张嘴就又晕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中午了。
那人已经不见了。
姜时夏过来送饭给她吃。
她问酒店要了张超大折叠桌,一样样拆开摆到舒可童面前,“吃吧吃吧,大馋丫头。”
天天给她发信息说想吃这个想吃那个。
舒可童一边啃肘子一边给她竖大拇指,姜时夏看她吃得满脸流油,吓她说:“我要把你拍下来。”
吓得舒可童翻身就想躲,姜时夏这才收敛:“骗你的。”
舒可童突然想起今天还没见过手机,另一只干净的手在枕头底下摸来摸去,她扭过头假装平静地问:“夏夏,你知不知道今天有谁来看过我啊?”
姜时夏坐在旁边翘着二郎腿,闻言迷惑道:“我怎么知道,早上我又不在。”
“哦。”
“有人来看你?”
“我也不知道。”她睡蒙了。
“能进来的都是核对过身份的,不可能是陌生人。”姜时夏说,“难道,是季正谦?”
知道舒可童在和他冷战,所以姜时夏不再用“你老公”来称呼他了,有时候还会帮腔,跟舒可童一起骂一句“死男人”。
一提到这个名字舒可童就闭上了嘴。
见她安安静静,小小一只,坐在床上啃比她脸还大的肘子,姜时夏突然母爱泛滥。
“你住院都好两三天了,死男人一次都没来过?”
舒可童摇摇头。
“他不可能不知道吧?”
其实有这个可能。
毕竟他一向都不关心他们这些小孩子的事情。
每次舒可童和他说别人的坏话,问他认不认识这个人那个人,季正谦都说没见过、没印象。
但是即便能找理由,舒可童心里也是失落的。
之前生气还会关心她有没有好好吃饭,现在她腿都摔断了,他却屁都不放一个!
想到这里,舒可童突然觉得早上进来的那个男人是那么地可恶。
无论是静悄悄地来,还是不留一点痕迹就走,都很可恶。
她心想如果这个神秘人明天再来,她一定要报警把他赶出去。
结果他没来。
真是好大的羞辱,竟然是她自作多情。
舒可童生起气来,在老人面前都口不择言。
姥姥问她和季正谦闹离婚是不是真的,她说:“我已经是个寡妇了。”
姥姥捂着胸口走了,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痛的。
结果下午舅舅就来了,舒可童猜测应该是恨铁不成钢恨的。
舒文萧先是给她录了个视频,拍了几张她落魄的美照发到家族群,才乐呵呵地坐下来,跟她开玩笑。
“听说我们可可变成寡妇了?”
“……”
舒可童抿唇,装死,特别害怕他这种会套话的人。
舒文萧说,“可惜正谦才三十多岁,你想当寡妇可能还要再等一会儿。”
“……”
她自己闷进被子里。
舒文萧这才收敛,“好了好了,别生气了。”
“他带学生去国外参加交流会了,一时半会回不来。你出事的时候他刚上飞机,这两天我给他打电话他都没空接,估计是今天才知道你骨折的事情。”
舒可童其实心里门儿清。
季正谦问她回不回家的那条信息也是截止到昨天才没发。
但是,他自己都不在家,居然还有脸问她回不回家?
在舒可童心里,他现在做什么都是错的,什么理由都没用。
所以舒文萧给她解释了一大堆,舒可童只回答了一句:“我问了吗?我说我想知道了吗?”
舒文萧:“……”
出了病房,关好门,他给当事人发了条微信。
-哄不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舒文萧来探望完她的隔天,那个神秘男人又来了。
舒可童告诫自己这次一定要好好抵抗睡意,为此她把这段时间以来所有令她生气的事情全都想了一遍,终于成功用怒火点亮了眼睛。
四目相对,梁浩宇的手还停在半空。
看着她惊讶,又带着点失望的表情,他缓了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早。”
“是你啊。”
舒可童打了个哈欠,“这么早来探病?”
他替她择花、换水、洗杯子、倒水。
“公司忙,我只能上班前来看你。”
“哦……”
舒可童知道他这两年收敛不少,尤其是今年,主动请缨到公司的总部去历练,从底层做起,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许久不见他,明明还和小时候长的一模一样,却陌生了许多。
舒可童看他忙前忙后,也不阻止。
护士来敲门,发现她醒着,摇铃让同事端早餐上来。
梁浩宇却说不用了。
“我带了。”
护士悻悻地走了。
姜时夏借的那张桌子一直没还回去,应该是赔钱了,舒可童每天都可以用豪华大餐桌吃饭,虽然她总是吃得很少。
现在梁浩宇坐在旁边盯着,她吃得更少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和他相处竟然会感到尴尬。
舒可童问他,“你每次来都会带早饭给我吗?”
她语气小心翼翼,话里有话。
梁浩宇垂眸,看着自己交叠的手指,他虽然坐得很恣意放松,但是心里却不如面上那般平静。
“嗯。”
“万一我没醒呢?”
“那就丢掉。”
舒可童“啊”了一声,“那多浪费啊。你可以带去公司给同事吃。”
他笑笑,“这招没用。”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董事长的儿子。
舒可童感觉这个话题会让他不开心,于是不再提了。
但她的沉默也不是梁浩宇想要的。
他们之间,总是他更迫切。
他问她:“看到我,你很失望吗?”
舒可童都已经忘记这个话题了,咬着勺子问了句:“什么?”
他却不再重复了。
等她吃饱,他收拾好残局,提着垃圾出去。
舒可童比他还急,一直看表,害怕他迟到。
这让梁浩宇想起高中。
只不过那时候是他害怕舒可童迟到。
他怕她被老师骂,怕她被她妈妈骂,怕她伤心,怕她掉眼泪,怕她不好好学习,怕她和他上不了同一所大学。
梁浩博在饭桌上批评他左顾右盼,一个小小的决策都无法亲自掌舵,前怕狼后怕虎,能成什么事?
就连现在,别人说她和丈夫感情破裂,要离婚了,他也怕她为此伤神,怕她用情至深,怕她,其实不想和那个人分开。
清晨的阳光灿烂,投过窗纱漫进来,爬满墙壁。
梁浩宇拉开门。
顿了顿,又关上。
“舒可童。”
“嗯?”
有的话,迟到太久了。
“如果我现在告诉你,我爱你,你愿意跟我走吗。”
她坐在床头,头发柔软。
旁边的那束花是他今早带来的。
舒可童在他转身的时候在观察离她最近的一朵,梁浩宇猜她是喜欢的,可她还是想也不想地就拒绝了。
“我不愿意。”
梁浩宇一瞬间沉默下来。
并非喉咙失声,而是整个人坠入死寂。
尽管他的躯体因为紧张而蹦得很紧,很直,但是舒可童知道,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个正在漏气的孔洞。
她在想她是不是应该说一句对不起。
可是她又想不到自己有哪里对不起梁浩宇。
舒可童是个贪图享乐的人。
她知道婚姻注定是桩需要她牺牲多一点的买卖。
所以在物质上,她无法容忍一点减少。
她没办法接受做出了牺牲的自己,过得比自由的自己差。
而梁浩宇对于这个世界来说还太过年幼,他需要成长的时间太久,胜算未卜。
他给不了舒可童想要的生活,也弥补不了她的牺牲。
她开玩笑说,“下辈子你如果比浩博哥早出生的话,或许我们还有机会。”
这话似乎是戳到了他的痛处,他的语气尖锐起来:“那他呢?”
他低声问,“你爱他吗?你会爱他吗?”
舒可童说她不知道。
但是她知道,如果今天这段告白发生在她未婚的情况下,梁浩宇被拒绝的话,他一定会很不甘心,甚至还会会崩溃暴走,会不断地找原因。
这些都是舒可童所厌烦的。
所以过去的那些年,她不愿意捅破这层窗户纸。
她不明白,为什么别人爱她她就一定得回应,为什么一个人对她好她就得偿还对等的真心。
善良的谎言难道不可以吗?这也是她精心打造的啊。
想到这,舒可童突然庆幸季正谦的成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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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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