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玉衡霁是个三无仙师
他躺在摇椅上,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有些病态的白,眉眼疏淡,瞳色偏浅,像是墨迹被水化开,透出几丝淡漠,如果不看他下半身翘着二郎腿慵懒缱绻姿态,谁人不称赞一身仙风道骨。
玉衡雾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整整二十载了。
二十年,足够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长成风华正茂的青年,也足够一个曾经坚信唯物主义、热爱网上冲浪的现代青年,被迫接受自己穿进了一本只翻了前几章、连主角名字才刚搞明白的修仙小说里这个惨淡的现实。
更惨的是,他穿来的时间点似乎有点早,剧情什么的,基本抓瞎。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并非孤身一人。
收养他的,是玉衡宗的前任掌门,一个自称道号“玄尘”,修为高深莫测,但大部分时间不是醉醺醺就是抱着块破旧的牌位长吁短叹的老头。
老头也总爱吹嘘,说玉衡宗祖上也曾阔过。初代掌门玉衡真人,那是何等惊才绝艳的人物,于天地倾覆、灵气枯竭的末法之劫前夕,为了天下黎民苍生,毅然以身殉道,硬生生扭转乾坤,为后世争得了万年喘息之机,留下了灵气复苏的火种。
“小子,你可知道,我玉衡宗昔年,门人弟子数千,仙山福地连绵百里,一声令下,修仙界谁人不给几分薄面?”玄尘老头常常抿着劣质的浊酒,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追忆往昔的光芒,尽管那光芒大多时候都像是醉眼昏花产生的错觉。
玉衡霁通常一边给他捶腿,一边表面笑咪咪内心腹诽道:知道,怎么不知道,您老这话翻来覆去说了没有一千遍也有八百遍了,可瞧瞧现在?
他抬眼环顾四周。
所谓的玉衡宗,如今就只剩下这山脚下清风镇外的一座破落院子。几间瓦房年久失修,下雨天还得找盆接着。院子倒是挺大,可惜杂草长得比人都欢实。
唯一能彰显这地方似乎、可能、也许跟“修仙”二字沾点边的,就是后院那间上了锁的祠堂,里面供奉着历代祖师的牌位——算上初代那位伟人和收养他的玄尘老头,拢共也就七个。
哦,还有就是他屁股底下这块冰凉梆硬、半截埋进土里的测灵石碑上面刻着早有些模糊不清的几个大字“黎明苍生”,以及老头房间里那几枚蒙尘的、记录着最基础引气法决的玉简。
用老头的话说,这叫“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在末法时代,能拥有这些“祖产”,已经算是了不得的底蕴了。
玉衡霁对此嗤之以鼻。
是,末法时代,修仙成了奢侈品中的奢侈品。
天赋?那是最基础的门槛。
更重要的是资源,是灵石,是丹药,是功法!而这些,早已被那些盘踞在仅存的灵脉福地之上的大宗门垄断殆尽。
寻常百姓,连“灵根”是什么都快忘了,只知道那些仙师老爷们高高在上,能决定他们的生死祸福。
像玉衡宗这种要钱没钱、要地没地、要名没名的破落户,能苟延残喘至今,没被彻底除名,大概全靠祖上那点虚无缥缈的余荫和玄尘老头那深藏不露,也可能依靠根本没有的修为唬人。
几月前,玄尘老头大概是酒喝多了,终于熬干了最后一点寿元,撒手人寰。
临去前,他死死攥着玉衡霁的手,把那枚代表着掌门身份的、黯淡无光的玉牌塞进他手里,气若游丝地交代:“霁儿……宗门……就交给你了……莫忘……初心……黎民……苍生……”
玉衡霁当时的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有对唯一亲人离世的悲伤,有对未来的茫然,更多的是一种“这烂摊子怎么就甩给我了”的无措,以及“老头你倒是先把欠张屠户的肉钱结了啊!”的呐喊。
黎民苍生?他一个连自己都快养不活的穿书者,拿什么去顾黎民苍生?拿头吗?而且这头看起来也不太值钱的样子。
但他终究承了老头的养育之恩,这二十年虽清苦,却也安稳。
老头除了爱吹牛和喝酒,待他是真不错。于是,他捏着鼻子,认下了这玉衡宗新任掌门光杆司令的身份。
当然玄尘老头临走前也不是没有留下东西,就是一堆看不懂的小玩意,以及他生前随身物品酒及几块下品灵石,除了这就没啥了。
遗物零零总总也就那么几样,哦,如果把玉衡霁自己也算上的话,也一样。
然后,他就开始了每天琢磨怎么用这“仙师”名头,在清风镇换点米面油盐的日常,努力实现“苟住,活下去”的核心战略目标。
是的,仙师。
清风镇地处偏僻,消息闭塞。
但镇民们依稀知道这院子以前住着个老神仙,现在换成了个小神仙。
虽然从没人见过两位神仙呼风唤雨、御剑飞行,但偶尔有些小病小灾、丢鸡丢狗、甚至夫妻吵架,来找“仙师”说道说道,往往也能莫名好转。
这自然不是玉衡霁真有什么神通。
他最大的秘密,除了穿书,就是他的体质。
刚穿来时,玄尘老头兴冲冲地把他按在那块测灵石碑上,结果石碑毫无反应,黯淡得令人绝望——无灵根,彻底的无灵根,在修仙之路已经窄如缝隙的末法时代,这基本宣告了他与大道无缘。
老头当时唉声叹气了好几天,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同情,仿佛在看一个绝世美人偏偏是个瞎子。
但玉衡霁很快发现,他似乎并非完全不能感应和吸收灵气。
只是那速度慢得令人发指,堪比网速中的2G时代,而且吸收来的微弱灵气,九成九都如同泥牛入海,不知所踪,仿佛体内有个黑洞专门克扣他的“工资”。
努力修炼了二十年,他堪堪停留在炼气初期,还是最水的那种。
除了能让他耳聪目明些,身体强健些,偶尔能模糊感应到一些阴秽之气外,屁用没有。
但处理镇上凡人的琐事,这点微末本事,配合他穿越带来的见识和演技,倒也绰绰有余。
比如:李二狗跟人打架伤了胳膊,他拿出玄尘老头留下的、据说掺了灵草粉末,其实可能就是普通草药,再嘱咐几句“静养”。
赵家媳妇晚上总做噩梦,他去屋里转一圈,悄悄用那微弱的灵气驱散一点积聚的阴湿之气,再画张鬼画符贴上安其心,虽然可能只是心理作用。
久而久之,“霁仙师”虽无大能,却“慈悲心肠”、“有求必应”的名声就这么在清风镇传开了。
报酬嘛,通常就是几枚铜钱,一篮鸡蛋,或者几尺粗布。
足够他饿不死,但也富不了。
玉衡霁很满意这种状态。抱大腿?逆天改命?别逗了。
在找到原著主角、确认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危险之前,他能苟一天是一天。万一主角还没出生呢?万一他根本活不到剧情开始呢?
修仙界大佬们打生打死,争夺那点有限的资源,关他一个炼气期都勉强的废柴什么事?他只想安安稳稳混吃等死,顺便怀念一下上辈子的Wi-Fi和肥宅快乐水。
“唉,人生啊,真是寂寞如雪……而且还没空调。”想到这里,玉衡霁又叹了口气,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从摇椅站起身想到这里。
这身月白色的道袍,还是玄尘老头留下的,洗得发白,但料子不错,撑门面专用。
今天天气不错,也许该去镇上转转,看看张屠户家新进的猪肉肥不肥,顺便听听有没有什么新鲜八卦。最近镇上好像没什么需要“仙师”出手的大事,清闲得让人有点……心慌。
感觉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或者更像是……无聊头顶。
总觉得,这种平静且无聊的日子,似乎快要到头了。毕竟按照套路,主角的咸鱼生活总会被意外打破。
他习惯性地摸了摸怀里那本硬邦邦的书册——《装神弄鬼指南》。
这也是玄尘老头传给他的“镇宗之宝”之一,据说是初代掌门留下的智慧结晶。
书页非纸非帛,材质奇特,上面的字迹时隐时现,内容更是古怪离奇,有时候是些似是而非的卦辞,有时候是些简陋的符箓画法,有时候干脆就是些摸不着头脑的图案,比如一个咧嘴笑的黄豆表情(?)。
时灵时不灵,大部分时候更像是一本抽风的恶搞读物,或者说,一个修仙版的不靠谱Siri。
比如现在,他刚摸到书册,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翻到某一页,上面浮现出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卦象:坎为水。】 【释义:险陷重重,前路蹇滞。然,缘法将至,似水无常,或东或西。】 【建议:今日宜静不宜动,忌远行,忌收徒。恐有口舌之争,破财之灾。】
玉衡霁嘴角一抽。
又来了。
这破书十次预警九次不准。上次说“吉星高照,必有横财”,结果他出门差点就踩了狗屎,虽然最终没踩上但因心理作用还是洗鞋还费了半桶水。
上上次说“桃花临近,良缘可期”,结果来的的是镇西头卖豆腐的王大娘,非要给他介绍她那个体重两百斤、脸上麻子比芝麻还多的侄女。
就这水平,还好意思叫“指南”?叫“指北”都嫌它方向感差!
“信你才有鬼。”玉衡霁低声嘟囔,把书往怀里使劲塞了塞,“还忌收徒?我这破地方,鬼才愿意来拜师,除非那鬼想体验一下破产生活。”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努力摆出那副仙风道骨、云淡风轻的仪态,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决定无视这破指南的胡言乱语,去镇上买二两猪头肉打打牙祭,安慰一下自己可能即将“破财”的脆弱心灵。
阳光洒在他身上,将那身旧道袍镀上一层浅金,看上去还真有几分出尘之意——如果忽略掉他脑子里正在盘算猪头肉是卤着好吃还是凉拌好吃的话。
只是他刚迈出大门不到三步,脚步就猛地顿住了。
就在宗门那歪歪扭扭、快要看不出字迹的牌坊下方,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岁左右的小少年,衣衫褴褛,浑身沾满尘土和干涸的血迹,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随手丢弃的破烂垃圾,还是不可回收那种。
唯有那双眼睛,在凌乱黑发下倏地抬起,锐利、冰冷、警惕,像极了受伤后濒死反扑的幼狼,死死地盯住了玉衡霁,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咬断他的喉咙。
玉衡霁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那孩子惨烈的模样冲击力太大,虽然确实挺惨的,而是因为,在那双眼睛抬起的瞬间,他怀里的《装神弄鬼指南》突然毫无征兆地发起烫来,烫得他胸口一悸。
紧接着,一段极其简短、却清晰无比的信息,如同烙铁一样硬生生挤进他的脑海,与他记忆里书中关于“原著主角”的模糊描述瞬间重合!
【厉绝。家族弃子。血海深仇。未来……?】
信息戛然而止,但那两个关键字已经足够让玉衡霁头皮发麻。
厉绝?!
原著里那个杀伐果断、心狠手辣、最终好像还疑似成了大BOSS的主角的小时候,虽然他现在严重怀疑自己看的是不是同人,就这么出现在他家门口?像个没人要的小乞丐?!
玉衡霁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买猪头肉的念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玄尘老头关于“黎民苍生”的嘱托在耳边嗡嗡作响,怀里那本破书还在持续发烫,仿佛在疯狂催促:“就是他!快!碰瓷!啊不是,是收徒!”
而那少年,只是用那双狼一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没有任何求助的意思,只有全然的戒备和隐藏极深的……绝望。
玉衡霁喉结滚动了一下,感觉嗓子有点干。
他想起刚才《指南》的卦象:险陷重重……缘法将至……忌收徒……
去■妈的忌收徒!
这可是原著主角!未来粗得不能再粗的金大腿!虽然看起来情况不太妙,但此时不抱,更待何时?等以后他神功大成、杀回来清算所有冷眼旁观者吗?
强烈的求生欲以及抱大腿的本能瞬间压倒了对那破书预警的忌惮和对未来的恐惧。
玉衡霁深吸一口气,脸上迅速挂起那副自然而然的温和悲悯、仙气十足的微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和友善,不带那些老气横秋的称谓:
“哎,小孩儿,”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拐卖人口的怪叔叔,“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受伤了?我是住这里的……嗯,修士。需要帮忙吗?”
他尽量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轻柔无害,缓缓向前迈了一步,像是在接近一只随时会炸毛的野猫。
少年的身体瞬间绷紧,眼神更加凶戾,喉咙里发出极低沉的、威胁似的呜咽。
玉衡霁的笑容有些僵硬,内心疯狂刷屏:哦豁,出师不利,警惕性还挺高!这大腿抱起来难度系数有点大啊!新手保护期能不能给点提示?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自己原本计划咸鱼到底的平静生活,正朝着一个不可预知且极度危险的方向,一路狂奔而去。
怀里的《装神弄鬼指南》终于不再发烫,安静得像块死物,深藏功与名。
玉衡霁在心里把初代掌门和玄尘老头默默问候了一遍又一遍:你们两个老家伙,留下的这都是什么坑爹遗产!一个破书瞎指路,一个破宗门穷掉渣,现在还要我来带娃?还是这种高危娃!
这该死的末法时代,这该死的仙师身份,这该死的主角光环!
但他还是笑着,又试探着向前走了一步。
“别怕,”他听见自己用这辈子自认为最温柔的声音说,“我不是坏人……真的,你看我这张脸,长得就像个好人,对吧?就是看你好像需要点帮助,比如……洗个澡?吃顿饭?或者……找个地方躲一躲?就是看你好像需要帮忙。”
他小心翼翼地释放着善意,虽然不确定对方能不能接收到。
开局就捡到主角,这到底是欧皇附体,还是非酋的另一种表现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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