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会这么做?难道你要放弃你家长房了?”
虽然这么问了,但王正清还是不信褚蕴之会废长立幼。他思绪不知飘到了哪里,忽然灵光一闪:“还是说你家老二愿意效法郑文穆?”
“你舍得?你家老二那么好的苗子,你居然舍得糟蹋?”
比起褚蕴之废长立幼,王正清更不信褚蕴之愿意把老二留给褚家满门吸血。
扯出被激动的王正清拽着的宽袍大袖,褚蕴之轻声答道:“都不是。”
“我家大郎做尹城令时遭遇胡虏攻城,是赵元英救了他的性命。”
“为了报答恩情,老大与赵元英约为儿女亲家——这是赵元英主动要求的。当时我不肯答应,是老大跪着求我我才松口的。”
“现在倒是好,我家那个不成器的混账和你家公子暗通款曲,赵家那边已经嫁不得了。”
“赵元英爱重他家嫡长,孩儿不到五岁就请封了世子之位。如今我家门庭出了这等龌龊之事,赵方伯岂肯罢休?”
“为了褚家清望,我家只能让五娘子嫁过去。二房受了委屈,我心里不落忍,自要补偿。”
“老大唯有守成之功,了无进取之能,本就令我不满。如今内帏不修,更是让我愤懑。我废长立幼,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
“至于长房,我也没放弃,他们家不是还有阿江吗?”
“和你说这么多家门不幸,只是想告诉王公,你家欠我家的,远比王公想象的要多。我家老二的事,你必须仔细帮忙。”
竟是这样吗?
若这样,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时人重诺,救命之恩自当涌泉相报。
即便赵元英在挟恩求报,褚家最后还是答应了他的条件。
谁让褚定方想要保住自己的名声,谁让当时的褚蕴之不想放弃长子呢?
但褚定方只有一个女儿,这个女儿还犯了大错……这可真是王褚两家家宅不幸啊!
那么,褚家的嫡女,就只剩下褚定方的侄女了。
可是,如果褚蕴之逼迫褚定远把女儿嫁给兵家子,不作任何补偿的话,恐怕褚定远当即就会翻脸。
比起兄弟阋墙的不幸,还不如直接废长立幼。
至少以后,褚蕴之再也不用纠结把资源给哪个儿子才算公平了。
而那褚定方才能只是中人,这么多年来,褚蕴之对褚定方的不满恐怕已经盈满心房了吧?
聪明人最容忍不了的,就是蠢货俗物,王正清理解褚蕴之,最开始,他不是也想把家中三郎直接打死吗?
“赵家想娶的娘子,必是褚家嫡枝。四娘惹出了这样的事,只有五娘能够解决现在的尴尬局面。”
“五娘的条件,就是让她父亲以小宗代大宗,我已经答应了。”
王正清颇为愕然。
这条件竟不是褚定远提的?而是那女孩子提的吗?
若真如此,这褚家五娘还真是机敏。
竟然抓住了这么好的时机,为她们一房博取到了最大的利益。
唉,他家那蠢物永远不知道他错过了什么!
这女孩儿若是儿郎,说不定就是下一个褚蕴之。
就算不是儿郎,亦能帷内筹谋、执掌中馈,做王沈宗妇都是够格的。
现在这女孩子却要便宜赵家了……
“我会帮忙,但我们两家的婚事还要继续。一来王褚之门,名声不可轻堕。二来,玉山,我不瞒你,我家阿母以命相胁,我实在是没有更多招数应对。”
“我家在南豫有产业,可送给贵府五娘添妆,就算是我家给五娘的赔礼。”
“那我替五娘多谢王相公了。”
值房中,书墨味道经久不散。两个心眼比墨水还黑的人左右相对,脸上都散发着慈祥的光芒。
若不是紫袍蟒带,眸藏锐光,险些让人忘了,这两人俱是刀山火海中闯过来的世家家主,国朝卿候。
真是会伪装。
一月后,南豫州,康安坊。
收到建业来信,得知儿媳妇要换人的消息后,赵元英没有生气。
褚家四娘和五娘都是褚门嫡支,对他来说,无论是谁嫁过来,都没有什么区别。
当然,他救下的褚定方只是庸碌俗流。若他家娘子随了父亲,说不定还会让他头疼。
而那褚五的父亲褚定远乡议三品,文辞优美,说不定这五娘还要比四娘好上许多呢。
因而赵元英立即回信表示自己同意褚家的安排。
只那东安太守之位,是他给儿子的泰山准备的。如今赵家宗妇换了人,东安太守也得换人!
当他不知道呢,什么八字不合,都是虚伪借口!必是那褚四看不上赵家门第,行差踏错,才换了五娘嫁与我家!
不过,这样也好。
他家阿郎天资粹美,何必俯就不愿意嫁过来的娘子?
他京中的细作传信,说褚相公家长子致仕,想来这就是二房五娘愿意嫁过来的条件。
不论那褚家二房是为了什么,心甘情愿总比不情不愿好上许多。否则,谁知道日后会出现什么丑事?
“去,把大郎叫来。”
“诺。”
健仆打着伞,顶着大雨来到宁园,禀告道:“郎主请郎君去主院,有要事相商。”
经过几层通传,消息终于传到赵煊那里。
没过多久,赵煊从室内走出来。
他没穿时人爱穿的大袖衫袍,而是穿着华美的麒麟纹箭袖,显得十分干净利索。唇似红枫,目若点漆,想来兰陵王再世,也不过如此了。
赵煊握着十八骨红梅伞,走过抄手游廊,很快就来到主院父亲当前。
“你家娘子换人了,变成褚家五娘了。”
“我的意思,是让你上京下聘,省得再出什么变故。顺便看看那娘子合不合你心意,要是不合心意,我家只管把她当菩萨供着,你随便纳娶小星……”
是的,赵元英之前和褚定方说过,若把褚家女郎下嫁,赵家许诺誓无异生之子。
但这只不过是个谎言。
赵煊是赵元英发妻遗留下来的孩子,由赵元英亲自抚养长大。
在他心里,赵煊如珠似宝,家里所有孩子都比不上赵煊。
他就算是自己受气,都舍不得赵煊委屈,又怎么可能任由儿媳妒忌?
只是赵煊这人,自小帮赵元英打理内政,有一股格外的古怪脾气。
现在,赵元英就听他儿子这样说:“多谢阿父好意,只是若那褚家女郎无错,我何必豢养小星?此项事由,花费颇多,极不划算,不若俭省钱财,用于兵备。”
是了,这就是赵元英的许诺脱口而出的原因。
有这样一个儿子,很容易在第一时间想到这样的保证。
“好吧,好吧。”
赵元英只好叮嘱抠门的儿子:“不论如何,你总要去看你媳妇吧?是美是丑,是愚是贤,只有见面才能知晓。”
“下聘时更不能小气,褚家门高,我们赵家不能让都邑人家小瞧我家财力。”
“阿父,儿子还记得我为什么聘娶褚家女郎。”
好吧。
有了这句保证,赵元英总算是放心了。
“等明日雨歇风住,阿郎就打点楼船启程南下。”
“我名下有一太学名额,你去建业读书修习。待那娘子成人,便在建业完婚。”
“褚家人入豫,需要看我的脸色;你去京中,必能被相公庇护。如此,才是两相其美。”
赵家人一内一外,可以保证军需安全。国朝气数未休,赵元英暂无篡逆之心。因此才琢磨着联姻五姓,一洗身上寒伧之气。
若在王朝末年,像赵元英这样脑生反骨的人,恐怕早就要肖法曹操了。
哪还会像现在这样,老老实实地镇守边疆,做个割据军阀就心满意足了呢?
建业都城,白鹤坊内,褚鹦正在打点到手的财货。
她算了算,她的嫁妆里,光钱就有十万贯,其余田土庄园、金玉异宝,更是数不胜数。
除此之外,还有一百健仆护卫,可以保障安全,远比普通奴婢有用。
如此一来,以前她想做却没有物力做的事情,现在都可以着手经办起来了。
早前跟随阿母杜夫人视察产业后,褚鹦就觉得钱庄里各项活计来钱甚快,而她想到了一个赚钱的好法子,就是做大宗金钱的票证。
时人大笔转运钱财,殊为不易。车载斗量,还要担心路遇悍匪。
若能制造票证,在建业与豫州一线转运财货,既有利于商人经商便宜,又能给钱庄积聚财货,绝对是一笔两相便宜的好买卖。
而作为转运财货之人,她不但能收取一笔巨额交易费用,还能用手里积聚的财货赢取孳息。
就算不提这些收益,只说事成后,她手里掌握的金钱和资源将到达一个难以估量的数字。
到时候,她能借此获得权力,情报,以及很多她想要的东西。
以前,她不敢想这件事。
因为褚家在地方力量薄弱,因为褚蕴之不可能跟她胡闹。
可现在她已经得到了褚蕴之的认可,人更要嫁到赵家去了,她那阿翁家的军队势力,还是能保住她的小小生意的。
她从来都是不安分的女郎。
她想要权力,想要金钱,想要证明自己,所以她才不甘心嫁给王三。
赵家是草创的乡野豪宗,那里才会有她施展才华的机会。
王家是积年的高门大户,并没有让门户中娇儿娇妇掌权的道理。
凭什么这世上就要乾阳为尊、坤德为卑呢?她偏偏不信命。
所以,在发现堂姐有意引逗王荣时,她选择视若无睹。最后才在发现堂姐呕吐后,揭发了这对小鸳鸯。
王荣那样的高门纨绔,绝不是她想要的郎主。
至于赵家郎君如何?
好也罢,坏也罢,反正她已经得到所有她想要的东西了。
即便赵家郎君糟糕透顶,她都捏着鼻子认了。
若那郎君还算不错,那便是苍天幸她,她自会去给道教师君塑造金身,捐输款项!
哦,对了,她会去楼观的道观。
肥水不流外人田,她那未婚夫的叔父,不就是楼观的真人吗?
在素帛上写好接下来的计划,装到盒子里面锁好。褚鹦吩咐贴身侍女阿谷、阿麦备水。
经久疲劳,她要沐浴更衣,好好休憩一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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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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