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娘子,赵郎君到了。”
褚鹦放下描眉的黛笔,问身边的侍女阿麦道:“阿麦,我看起来怎么样?”
“娘子风姿绝佳,仪容甚美,看起来非常好。”
这小娘子定是在“私我”![1]
褚鹦因自己的联想发噱,拨了拨自己腕上莹润的和田玉镯后,她起身走出静园三思楼。
楼外放着早就备好的抬舆,踏着红木轿凳坐上抬舆后,褚鹦拢了拢身上的斗篷。
阿谷很有眼色地提醒抬车的婆子们道:“娘子坐稳了,出发吧。”
赵煊这是第一次见到褚鹦,一开始他只遥遥看到檀木抬舆上面,穿着碧色莲纹斗篷的身影。
待轿子一步一步走近,又他身前落定后,一张芙蓉面活生生地映入他眼帘中。
这位刚刚走下抬舆的娘子画了黛色远山眉,眉心有红花钿,生着一双宜喜宜嗔的含情目。赤金步摇上垂下来的穗子在剥壳荔枝一样的脸颊旁轻轻晃动,衬得她人比花娇,愈发动人了。
褚五娘子非常美丽。
阿父说的胡话可以全然忘掉了。
赵煊趋步上前,款款行礼:“某豫州赵煊,拜见娘子。”
这郎君还真是个俊俏知礼的少年。
她赚大了。
想到这一点,褚鹦眉眼含笑。
她屈膝万福道:“褚五见过赵郎,中原豫州人物英杰,果非江东深闺所知。今日得见阿郎,方知世间尚有如此英伟!”
褚五娘子很会说话。
阿父说的胡话可以全然忘掉了。
某个看着人家姑娘衣鹤氅、乘抬舆,宛若姑射神仙的小郎君直接一见钟情、目成心许了。
耳边的声音比清商乐还美,赵煊难得被人夸到说不出话。
因为提前收到赵家送来的拜帖,此时褚家的郎主郎君们都在明谨堂内招待豫州来客。
在与赵煊寒暄后,褚蕴之派人去请褚鹦过来见礼。
听到褚蕴之的吩咐后,赵煊立即道:“煊自寒苦边州而来,不知江东大族礼数。但殷勤以待,总好过高坐堂前。不知相公可否放我稍离片刻,迎五娘子入内?”
褚蕴之表示同意。
说句实在话,赵煊英姿勃勃、风华正茂,看着不像兵家寒伧,反倒有大族宗子的气度。
对此,褚蕴之不是不惊讶的。
不过这样也好。
赵家郎君有姿有貌,或许还有才华度量,嫁与他家,总不算埋没了自家女郎。
相携步入堂时,褚鹦偷眼细瞧赵煊。
赵煊因二叔元美交游广阔,得以进入青鹿学院读书,他接受过关陇大儒传授的正统儒家教育,又进过赵元英的的军队,言谈举止既有礼数,又带着军人的爽朗利落,虽然还谈不上深刻,但足以让褚鹦满意。
而且这郎君生的得极好,长眉入鬓,凤眼生威,英姿勃发,没有半点阴柔之气。
这简直太好了!
褚鹦向来是不喜都中娘子们喜爱的敷粉玉郎的。
两人不着痕迹地偷看对方,一前一后走进明谨堂,又一同向几位家长行礼问安。
问安结束后,褚定远招手让褚鹦来他身边。
褚鹦听话地坐到自家阿父左手边,乖巧地笑了笑。
赵煊则坐回到刚才的位置上——就在褚定远下席,褚鹦身边。
两人挨在一起,金童玉女交相辉映,刺痛了褚定方的眼。
他女儿百般逃避,就是在逃避这样的郎君?
而且这郎君刚刚说了,接下来他要在建业太学读书,说不定还会在建业成婚入仕。
此前,他家那两个愚蠢妇人想象的,嫁到豫州受尽寒苦、遭受兵灾、威胁生命种种,可能根本不会发生。
但他们长房,却因为她们母女一时噱念失去所有。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他们家阿江没有受到牵连……
褚定方前所未有地憎恨褚鹂母女,失去权位后,他才知晓什么叫做势败休云贵,什么叫做门可罗雀,什么叫做拜高踩低。
而这一切,让褚定方对二房的人,包括赵煊这个准女婿,都露不出半点好脸。
偏生当年最痛恨赵家挟恩相报的褚蕴之,眼下对赵家子的态度极其和蔼,甚至要比对待亲孙子还要可亲。
“赵郎入都,可有住处?若入太学,不若住在我家?白鹤坊毗邻太学,郎君往来行走,极其便宜。”
赵煊坐定后,褚蕴之盛情邀请赵煊居家小住。
“多谢明公美意,只是煊入都成前,阿父已经托人在建业康乐坊购买美业。一为某读书便宜,二为迎娶褚门贵女下降,不经受寒门清苦。因而,煊有长居之所,不用居于贵府,多有叨扰。”
“待康乐坊宅邸修缮完毕,还要请褚明公与褚员外入园暖居,还有五娘子……”
第一次提出孟浪邀请,赵煊耳根都红了起来。
“还请五娘子轻移玉趾,不吝指点我家家居。”
听到赵煊的邀请后,褚定远紧绷的脸色松弛了下来。
这小子不会让阿鹦吃苦就好。
或许,这也算是他难得的优点了。
而且,这小子好像很喜欢他们家阿鹦?
这倒是正常,他家阿鹦无处不好,哪个小郎君会不喜欢?
唯有那王三是瞽叟盲翁,才会弃珍珠而取鱼目……
不过,不论赵煊喜不喜欢阿鹦,他都得快点往上爬了。赵元英已是方伯,他不往上爬,怎么为女儿撑腰?
褚鹦笑吟吟道:“郎君盛情相邀,怎能却君美意?他日必携礼暖居。”
褚娘子的声音,竟比琴瑟琵琶还要好听。
念头在心头飞速滑过,赵煊连忙道:“娘子不必携带礼物抛费,赵某……”
“无非是我家居时亲自酿的酒、亲自写的字画,没有多少抛费。阿郎不嫌弃,妾就心满意足了。”
“不嫌弃,不嫌弃!”
这时候,他说话的声音又变大了。
语气颇为急促。
褚鹦轻轻笑了出来。
赵煊的耳朵被她笑得更红了。
看着未来女婿,褚定远只觉得糟心,他直接闭上了眼睛,只求一个眼不看心不静。
褚蕴之却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们家五娘貌似玩得很开心?
“当然开心。”
身后跟着一大群捧着赵家送来礼物的侍婢,褚鹦坐在抬舆上,对阿谷和阿麦道:“那郎君宛若未绽之荷,亭亭玉立含苞待放,哪家娘子不欢喜逗他?”
“不过,依我所见,赵煊十有**是装出来的羞涩。如此,我家父祖必然会觉得他是稚嫩雏鸦,进而对他放松心防。”
“或许我猜的不对,冤枉了赵郎君。但就算猜对了也无所谓,甚至更好了。我褚鹦的夫君,怎么可以是蠢货?”
抵达三思楼后,青衣青裙的侍女们依次打开了那十多个盒子。
只见盒子里装满了珊瑚、玳瑁、珠翠、宝石首饰,还有两只装满道经典籍的大匣子。
赵家是寒门出身,就算想送孤本也很难找到。但那赵元美是楼观真人,弄来一些珍稀道经还是不成问题的。
而这份文质彬彬的礼物与那些价值不菲的珠宝,足够彰显赵家对这门婚姻的重视。
“收起来吧。”
“对了,这些道经暂且不用收起来。太后娘娘是俗家居士,且让我看看,这些书里有没有能让娘娘欢喜的经篇。”
“诺。”
阿谷带着一群侍女前去库房清点礼物了,阿麦则带着几个丫鬟把一卷卷竹简拿到桌上铺开。
褚鹦想了想后,问阿麦道:“你们准备好给公主府和王内史的礼物了吗?虽然我不再嫁给王三,但这些人情关系,总不能就这么断了。”
“已经备好了,娘子。”
“阿麦已经命健仆把碾玉观音送去隋国长公主府。”
“王内史那边,我们送了三十匹绢给林郎。”
隋国长公主是太后的女儿,同时,她还是白夫人的儿媳妇,王三郎的嫂子。
褚鹦就是通过隋国长公主认识白夫人的。
如今,褚鹦和王荣的婚事吹了,但这并不意味着褚鹦要断了过去的交际。
毕竟,她还想借着公主的手,搭上太后娘娘呢。
而那王内史姓王名典,原本进宫是要做娘娘的。
谁能想到还没等到举行册封礼,先帝就死了。
换了旁家的女孩子,说不定要给先帝陪葬。
可王内史姓王,这才逃过一死。
但也仅此而已。
有阴影疑云在,王典史不可能像正常人那样生活出嫁。
为了躲避议论讥谤,王典进宫做了女官,每日里应时点卯,事多位卑,种种烦心事数不胜数。
直到当今患了头风,太后临朝,王内史才时来运转,被太后提拔为内史,步入时局,备受时人尊重。
褚鹦要和她保持联系,主要是看重她在内廷里的人脉关系。
而那林郎君,自然是王典闲来无趣时候,豢养的面首了。
“去找徐掌事,让他派人接洽赵家仆人。他们家要修园子,我家趁机还能赚些银钱利是。”
“而且,康乐坊是我以后的居所。旁人修葺的,哪有自家工匠修葺的上心?”
一边翻看《灵飞经》,褚鹦一边吩咐阿谷道。
阿谷点头称是,连忙出去办事。
娘子的未来居所不是小事,她必须把这件事交代得清楚明白。
她们家娘子本就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得到可支配的大笔嫁妆钱后,她们家娘子需要处理的、想要办好的事情越来越多,她们的闲暇时光,也一去不复返了。
不过这不是什么坏事,虽然她们每日多了不少活计,但娘子赏罚分明,她们这些人每月拿到的银钱,是府里其他人的两三倍不止。
因此,从来都没有人抱怨娘子的吩咐,她们巴不得娘子再多派下来许多活计呢!
秋山如黛,层林尽染。
每年这个时候,都是建业名家豪邸举办雅集的好时机。
维系好隋国长公主与王典的关系后,褚鹦总算有心思查看这几日被别家娘子送到她这里的请柬。
居然有这么多吗?
赵煊前脚入都,后脚这些请柬就被送了过来。
真是没想到,想看她笑话的人居然有这么多。
褚鹦轻轻摇了摇头。
恨人有笑人无?可她才不会让这些俗流看她笑话!
“从赵家送来的礼物里拣选一套头面出来。”
“明日我先去参加沈家女公子举办的金桂雅集。”
听到娘子说出的名字,阿麦松了口气:“诺。”
[1]我妻之美我也,私我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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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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