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晨光还未散尽,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已划破寂静:"陛下口谕,今夜酉时,广明殿设宴——"
"阖宫家宴?"庭佑指尖抚过烫金云纹,忽然低笑出声。他原以为祖父会选个秋雨潇潇的日子在偏殿了结此事,没想到竟要在这般光天化日之下——
"晴儿今日可要好好打扮,随我赴宴,许久不曾阖宫家宴了"
庭佑转身为她簪上一支金凤步摇。
"这样的好看...."
赴宴的轿辇穿过宫道时,庭佑望着沿途突然增多的禁军,指尖在膝头轻轻敲击——四步一岗,全是皇帝亲卫。他忽然轻笑出声:原以为皇爷爷会暗中鸩杀,没想到竟要演一出"共聚天伦"的戏码。
金丝楠木长案上,珍馐美馔渐渐凝出油花。象牙筷整齐地搁在缠枝莲纹筷枕上,竟无一人动箸。
庭佑看着,面面唏嘘的众人。宋雨晴因为是自己的正妻也参加了,她今日特意梳了高髻,金凤步摇垂下的珠串恰好遮住眼角尚未消退的红肿。
庭佑想起赴宴前母妃说的话:
"晴丫头今早又来请安了,"母妃指尖轻点庭佑眉心,"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却还强撑着笑。"
"佑儿啊,"
"这世上最难得的,不是为你死的痴心,而是明知会伤心,还守着的傻心。"
"晴儿尝尝这个。"庭佑突然夹了块蜜渍莲藕放进她碗里。
"殿下......"她倏然抬眸,笑意漾起。
庭佑忽觉掌心微热——原来是她借着广袖遮掩,悄悄勾住了自己的小指。这般孩子气的举动。
"再尝尝这个。"庭佑又夹了块蜜汁火方,这次直接递到她唇边。看着她耳尖腾起绯云。
俩人之间的温情,似乎与诡异宴会气氛格格不入……
皇帝看了看众人
“朕,今日的家宴。不是,君臣之宴,却又是军臣宴。朕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想念他的儿孙们,一次普通家宴。”
“因为,过了今天,或者是,过了此刻,朕就少些儿孙了。”
本就诡异的气氛,更是让皇帝的几语,变的更加的诡异与压抑,大家相互的看看,但都不约而同的,看着皇帝。
宋语晴,一门心思都在庭佑身上,虽然感受到,殿上氛围怪异。
彼此之间静默异常,心里生起,一阵恐慌,宋语晴忍不住频频看向庭佑,几次欲伸出的手,想从那人那里得到安慰,又见庭佑,只是漠然看着前方。
直到感受到宋语晴,炽热的目光,心中又想着,她第一次参加这样,气氛诡异的宴会,怕她不适。于是庭佑投以温柔的笑意,也伸手拉过宋语晴的手,紧紧握在自己手里!
皇帝打量着众人,除了庭佑以外,就属四皇子齐昌礿,表情稍微自然些。
大家追寻皇帝的目光,齐齐的看向庭佑。
庭佑实在,有些不习惯的端起一杯酒盏,正欲饮下,以化解大家的怪异眼神。
“佑儿,身子不适,少饮些酒吧。来人啊,给太孙端碗,参茶过去。”
听到皇帝的话语,庭佑微微一笑
站立后,作答
“孙儿,多谢,皇爷爷的关心,孙儿无事,倒是皇爷爷,本就为国事,操劳!也,愿皇爷爷,少饮些酒呢。保重龙体”
皇帝,朝着庭佑,慈爱的笑笑,亲自走下御座,来到庭佑身边。
看着站立的庭佑与宋语晴二人。
皇帝亲自,接过宫人,端过的参茶。递给庭佑,示意庭佑喝下。
然后看,庭佑喝下后,拍拍庭佑的肩膀
“恩,是朕的,好孙儿,若是朕的儿孙们,都像佑儿这般,朕就满足了。”
然后示意,庭佑夫妻坐下。
皇帝又回身,看了看,众人又回了御座。
“朕有,皇子皇女成年者,十九人,皇孙也过了二十有余,甚至,连曾孙,都有了六人。本是,其乐融融,幸福美满的,只是前几日,却发现,身怀四月男胎的慧淑媛,溺毙在御花园的荷花池里,朕心里感伤,才在今日,阖家宫宴,有此忧伤感慨。”
说完,轻轻的一笑,又对众人说
“大家尽情的吧。朕老了,喜欢看着,年轻的儿孙们,热闹热闹,起码那样,还能给朕这个老人家,安慰。”
说完,便示意,李公公,宫中舞乐表演起来。
随着,欢快舞乐的响起,众人放佛,也是渐渐的,从诡异的气氛中走出。尽情的把酒言欢。
庭逸本想,过来找庭佑,只是看到庭佑给自己的暗号,也只得作罢,乖乖的坐在位子上。
宋雨晴,看着庭佑今日并无动筷,又见庭佑,这些日子人似乎更显得消瘦,心中,担忧,疼惜,便自己动筷,夹过一片八宝鸭片。放置在庭佑的碗里。投入温柔的双眸神色。
"殿下近日清减了......"她声音轻得像落进杯中的杏花瓣,却在庭佑心上激起一圈涟漪。
庭佑微微侧首望向宋语晴,唇边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
鎏金烛台的光晕在眼底流转,将那份刻意为之的柔情镀得真假难辨——毕竟,这是皇祖父钦点的良娣,在九五之尊的注视下,这场恩爱戏码容不得半点差池。
宋语晴却在庭佑,这抹笑意里晃了神。多日来的委屈与忐忑,此刻都化作眼底盈盈水光。她唇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自那夜后的第一个真心笑容,眸中情意浓得仿佛能融化三冬积雪。
庭佑执起她的手,看见她睫毛轻颤,像受宠若惊的蝶。
"殿下......"她低唤的嗓音里带着微微的颤,却不知这声呼唤让庭佑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最后一缕笙箫余音,消散在殿梁之际,皇帝突然将酒盏重重搁在案上。
鎏金盏底与紫檀木相撞的声响,惊得满座齐齐屏息。
"庭亮。"老皇帝的声音,带着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声,"怎么,朕的女人你惦记完了,如今连太孙的良娣也瞧上了?"
霎时间,满殿目光如箭矢般,射向跪坐在末席的齐庭亮。
那位素来跋扈的皇孙,此刻面如土色,额间冷汗在宫灯映照下泛着油光。
宋语晴的指尖猛地掐进掌心,却被庭佑温热的掌心整个包裹住。
"莫怕。"庭佑在她耳畔低语,拇指安抚地摩挲她腕间跳动的脉搏。
殿下声音很轻,却让宋语晴想起大婚那日,他执秤杆挑开喜帕时说的那句"我在"。
齐庭亮几乎是爬着出列的,玄色蟒袍下摆在地上拖出凌乱痕迹:"孙儿...孙儿万万不敢!"他额头抵在金砖上,汗水在砖面晕开深色痕迹。
皇帝慢条斯理地转动拇指上的翡翠扳指,任由齐庭亮跪伏的身影,在殿中央瑟瑟发抖。
老迈的龙目扫过满座儿孙,最后停在庭佑与宋语晴交握的手上——那十指相扣的姿态,像极了他年轻时与发妻的模样。
五皇子韩王—齐昌吉慌忙离席跪倒,蟒袍玉带在青砖上铺开一片凌乱:"父皇明鉴!亮儿他绝无此意,只是佑儿的太孙妃......"
"太孙妃。"皇帝突然冷笑,枯瘦的手指敲在龙纹扶手上。
"原来老五还知道该称'太孙'?"
满殿烛火猛地一颤。老皇帝缓缓起身,十二旒冕冠上的玉珠碰撞出冰冷的声响:"朕倒不知,何时藩王,也能直呼未来储君乳名了?"
他忽然抓起案上那柄镶金象牙箸,在齐昌吉肩头重重一敲,"任何时候,尔等若见,都该跪着称一声——太孙殿下!"
齐昌吉伏地的身影剧烈颤抖,额前冷汗滴在金砖上,映出扭曲的冕旒倒影。
皇帝却已转身望向庭佑,浑浊的龙目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欣慰:"朕未给太孙加亲王爵,便是要这满朝文武都明白——"
他忽然将玉盏砸在齐昌吉面前,瓷片飞溅时划破了齐庭亮的脸:"储君便是储君,容不得半点僭越!"
“佑儿是皇太孙?太子嫡子,你虽为皇子藩王,但是太孙,乃后继之君,其身份,已高于普通皇子或藩王。所以朕未再封王爵,(王爵通常低于储君)。
“在尊卑分明里,你也叫佑儿吗?难道不是,一句太孙殿下吗?”
五皇子齐昌吉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父皇此刻的眼神让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位谋反的皇叔被拖出大殿时,父皇也是这样冰冷的目光。
皇帝缓步踱至齐庭亮跟前,玄色龙靴踏过青砖的声音像丧钟般敲在众人心头。齐庭亮仍保持着跪姿,却已抖如筛糠。
"朕给你留的体面,你当珍惜。”
一方素白帕子从帝王袖中飘落,恰好覆在齐庭亮痉挛的手背上。帕角绣着的并蒂莲已被血渍染透,旁边歪歪扭扭的"亮"字,赫然是慧淑媛的笔迹。
齐庭亮突然像被抽了筋骨般瘫软在地,那张总是挂着轻佻笑意的脸,此刻灰败如死人。殿角铜漏滴答声中,皇帝疲惫的叹息重重砸下:"朕给你最后一个时辰。"
皇帝苍老的手,突然搭上齐昌吉颤抖的肩头,明黄龙袖垂落。
"吉儿..."老帝王的声音罕见地软了几分,却让齐昌吉浑身发冷,"你且睁大眼睛,看看你这'乖儿子'都做了些什么。"
"父王!儿臣冤枉——"
"啪!"
齐昌吉的蟒袖在空气中划出凌厉的弧度,这一巴掌打得齐庭亮偏过头去,唇边溢出的血线染红了御赐的蟠龙玉佩。
"孽障!"齐昌吉声音嘶哑得不成调,"你是要拖着全家给你陪葬吗?!"
“逆子,你还不说吗?”
齐庭亮,早已经在慧淑媛,死的那天起,已经不得安宁。
今日见这架势,又知自己,是躲不过去了。
突然很凄厉的笑着
“事已至此,我已无话可说。”
大有一副,感慨赴死的样子,倒是让庭佑,对庭亮有了格外的相看。
皇帝枯瘦的手在空中重重一划,像斩断什么看不见的丝线。李公公尖细的嗓音刺破死寂: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随着那道明黄绢帛徐徐展开,殿内众人脸色骤变。诏书上朱批淋漓,字字泣血地罗列着齐庭亮种种罪状,甚至与慧淑媛的私通罪证,最后一行: 亲手推入御湖。"
齐庭亮竟出奇地平静,任由御前侍卫剥去他的蟒袍玉带。只是在跨过殿门那道朱槛时,他突然回眸——
殿门重重合上的刹那,庭佑瞳孔微缩——齐庭亮最后那个眼神,像把淬毒的匕首刺进记忆深处。那里面没有往日的轻狂,只有一潭死水般的平静,仿佛早知会有今日。
"呵..."庭佑在心底冷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密信。那上面详细记录着,齐庭亮如何推慧淑媛沉湖,又如何买通太医篡改脉案。
庭佑看到了,一个与平日,完全不一样的庭亮,没有那种纨绔之气,他所表现的淡定,放佛会让人,认为是一种无辜的表现。
但只有,庭佑明白,这一切事,没有他的无辜,虽然自己在策划,但若庭亮没有种这样的恶因,又怎么会今日的恶果?
这深宫里的恶果,从来都是自己种下的因
等庭亮被带走。
皇帝看了看发怵,惊恐未定的众人
“有些事,朕,比谁都明白,只是朕不屑。但是你们记住了,君是君,臣是臣,安守自己的本分,那才是真正的立身之道。”
“尊卑有序,就如标儿,如论如何,他是朕,亲选的太子,接着,才是你们的兄长,与大伯父。
吉儿你,教子无方,朕让你回府。好好思过,无朕的旨意,就先好好待着。好了,朕累了,你们,也各自散去吧。”
众人告退。回东宫的路上,庭佑一语不发,倒是齐昌标。对此事颇为意外,甚至动念,想替庭亮去求情。
东宫,
庭佑独自一人在书房
书房的门闩落下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铜漏滴到三更时,庭佑突然抓起案上密信撕得粉碎。
纸屑如雪纷扬中,他惊觉自己竟在颤抖。
原来复仇的快意不过一瞬,余下的尽是满手洗不净的血腥气。
窗外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刺破窗纸时,庭佑望着镜中眼窝深陷的自己,忽然想起皇帝昨夜那个疲惫的眼神——
原来赢家,也不过是更孤独的囚徒。
第二日,天光微亮。
庭佑在宫人的引领下,穿过重重宫墙,来到幽禁庭亮的偏殿。
晨露未晞的庭院里,只闻得几声凄清的鸟鸣。
侍卫推开沉重的殿门,在得到庭佑的示意后躬身退下。
殿内昏暗,唯有几缕晨光透过窗棂,映出一地狼藉。桌椅倾覆,茶盏碎裂,锦缎帷幔被撕扯得七零八落。
庭亮蜷缩在殿角,双臂紧抱双膝,凌乱的发丝遮住了面容。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头,见是庭佑独自前来,眼中骤然迸发出骇人的光芒。
"你!"庭亮嘶吼着扑来,十指如铁钳般掐住庭佑的脖颈。
庭佑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逼得连连后退,后背重重撞在殿柱上。窒息的痛苦让庭佑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之际,庭佑余光瞥见地上那把翻倒的檀木椅。庭佑拼尽全身力气,猛地抬脚将椅子踹向殿柱。"砰"的一声巨响,木椅在柱上撞得四分五裂。
殿外顿时响起杂沓的脚步声,侍卫们持刀冲入,将纠缠的二人强行分开。庭佑捂着喉咙剧烈咳嗽,而庭亮仍在疯狂挣扎,眼中燃烧着骇人的恨意。
两名侍卫见状,立即冲上前去,其中一人飞起一脚,狠狠踹在庭亮胸口,将他整个人踢飞出去。另一名侍卫紧接着又补上一脚,庭亮瘦弱的身躯如同断线风筝般撞向墙角,"砰"的一声闷响后,他蜷缩着吐出一口鲜血。
庭佑终于挣脱桎梏,踉跄着后退几步,双手撑在膝上大口喘息。他剧烈地咳嗽着,脖颈上已然浮现出几道青紫的指痕。每吸一口气都像是刀割般疼痛,他不得不轻拍胸口来平复呼吸。
"殿下恕罪,属下来迟!"侍卫们跪地请罪,声音里满是惶恐。
庭佑摆摆手,目光却始终停留在墙角那个蜷缩的身影上。他强忍着喉咙的灼痛,哑声道:"本宫无碍,你们...先退下吧。"
侍卫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挪动半步。庭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无妨...本殿不会怪罪。你们且放心...退下吧。"
待侍卫们迟疑着退出殿外,庭佑才缓缓走向庭亮。庭佑也不知道为何自己彻夜难眠,天未亮就鬼使神差地想来这里。这不是胜利者对败将的羞辱,而是...
"疼吗?"庭佑蹲下身,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庭佑望着庭亮嘴角的血迹,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晨光透过窗棂,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却始终无法交融。
庭佑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刺入:"你是真心的,爱过慧淑媛对吗?"
庭亮挣扎着支起身子,嘴角的血迹还未干涸。
他望着这个曾经跟在自己身后喊"哥哥"的弟弟,突然发出一阵凄厉的苦笑:
"你是专程来看我笑话的吗?就像当年,我对你做的那样...如今来报仇了?"
他猛地咳嗽几声,嘶哑道:"皇太孙殿下,我齐庭亮贱命一条,死不足惜。"
庭佑静静地站着,晨光将庭佑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宫墙上。现在庭佑既不恼怒,也不辩解,只是固执地重复着那个问题。
庭亮转过身去,背影瘦削得像一柄折断的剑。
他望着窗外被宫墙切割成方块的天空,始终没有回答。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檐角铜铃在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
庭佑望着兄长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年盛夏,庭亮带着自己,爬上御花园的老槐树捉知了。那时的蝉鸣声,比现在鲜活得多。
"罢了。"庭佑长叹一声,转身时衣袂带起细微的风。就在庭佑即将迈出门槛的刹那,身后突然传来庭亮沙哑的声音:
"爱过又如何?"庭亮的手指深深掐入掌心,"这深宫里的爱,不过是另一种穿肠毒药。"
庭佑的脚步顿住了。他望着殿外被晨曦染红的宫道,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那个曾会为他挡下皇祖父责罚的哥哥,那个教自己射箭时,总站在身后扶着自己手臂的哥哥,早已和这宫墙里的无数真心一样,被碾碎成尘了。
庭佑的脚步刚迈过门槛,身后突然传来庭亮沙哑的声音。那嗓音空洞得可怕,在幽冷的殿内回荡,仿佛不是活人发出的声响:
"庭佑,终有一天你会发现..."庭亮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晰。
"你的身份才是你最大的枷锁。"
他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记住五哥的话——别轻易爱上任何人...还有,小心你身边最亲近的人。"
庭佑猛地转身,却只看见庭亮消瘦的背影,映在斑驳的墙上。那人始终没有回头,仿佛刚才的话语只是庭佑的幻觉。
正午时分,丧钟突然敲响。
庭逸匆匆赶来时,看见庭佑独自站在廊下,目光凝滞地望着远处的宫宇。
秋风卷着落叶从他们之间穿过,庭逸从未见过七哥这样的神情——那双眼里的哀伤深得让人心惊。
"七哥..."庭逸轻声唤道,却不知该如何安慰。他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能感觉到,庭佑此刻的悲痛不同寻常。
庭佑望着宫墙上盘旋的乌鸦,思绪飘向远方。
若不是自己早早察觉庭亮的异动却放任不管,若不是自己精心设下这个局...
那个曾经骄傲得不可一世的皇孙世子,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庭佑想起小时候,庭亮教自己骑马时说过的话:"佑儿,握紧缰绳,但别勒得太紧,马儿会疼的。"
如今想来,这深宫里的每个人,不都是被无形的缰绳勒得喘不过气来么?
庭佑下意识摸了摸脖颈上尚未消退的淤青,那痛楚竟比想象中持久得多。
庭佑站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的雕花。夕阳的余晖将庭佑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要延伸到,那个再也不会有人应答的偏殿去。
庭佑想起那个雨夜,那个侍卫,跪在自己面前泣不成声的模样。
若非庭亮玷污了侍卫的妹妹,自己也不会得到这样一个忠心耿耿的眼线。
可如今想来,那侍卫眼中的仇恨,与此刻自己心中的空落,何其相似。
"小心身边人..."庭亮临别时的话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心头。
庭佑不自觉地望向门外侍立的宫人们。
他们低眉顺目的模样,与那个递给他庭亮与慧淑媛往来书信的宫娥重叠在一起。
那宫娥后来去了哪里?自己似乎...记不清了。
案几上摊开的密报还带着墨香,上面详细记载着庭亮与六公主、四皇叔往来的证据。
可庭佑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幅被收起来的画卷——那是从庭亮寝殿暗格里搜出的慧淑媛小像。
画中女子眉目如画,而画角题的那句"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笔迹颤抖得不像出自那个嚣张跋扈的皇孙之手。
"殿下,该用膳了。"老太监在门外轻声提醒。
庭佑恍然回神,这才发现手中的茶早已凉透。
庭佑忽然想起那年上元节,庭亮偷偷带自己出宫看灯会。人潮中庭亮紧紧握着他的手说:"佑儿别怕,五哥在这儿。"那时的宫灯真亮啊,照得庭亮眼中的笑意那么温暖。
如今那双手再也不会牵着他了。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暗了下去。庭佑知道,自己走的这条路注定孤独。
那些年少时,以为永远不会改变的情谊,终究抵不过这深宫里的权谋算计。
可若不是庭亮,先对父亲起了杀心,若不是他勾结外戚图谋不轨...
铜漏滴答作响,庭佑忽然觉得很累。
庭佑望着镜中自己年轻,却已显沧桑的面容,恍惚间竟分不清镜中人是谁。
是为家族大义灭亲的皇太孙?
还是...那个永远失去了五哥的庭佑?
庭望着远处绵延不绝的宫墙。想起那日自己,身着朝服,踏入那大殿时的脚步声,仿佛还在殿内回荡。
鎏金穹顶投下的阴影,恰如命运般笼罩着自己
"七哥,喝口茶吧。"庭逸捧着青瓷茶盏,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兄长晦暗不明的神色。
茶烟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朦胧的帘幕。
庭佑没有接茶,只是望着窗外。
庭佑突然想起,那年春猎,庭亮一箭射落双雁时的得意笑容。那时的阳光穿过庭亮扬起的发丝,在地上投下跳动的光斑。
"应有的下场?"庭佑轻笑一声,指尖划过案几上世子金印的纹路。
"他最大的过错,不过是生在这。黄金铸就的牢笼里。"
话音未落,一滴茶水溅在金印上,像极了那日庭亮吐出的鲜血。
庭逸闻言一怔。他从未见过七哥这样讥诮的神情,仿佛戴着一张精心雕琢的面具,唯有眼底那抹痛色真实得刺目。
"可是五哥他..."庭逸踌躇着,"确实害了慧淑媛,还差点..."
"我知道。"庭佑打断他,声音突然变得很轻。
"我都知道。"庭佑望向偏殿方向,那里已经挂上了素白的帷幔。就像当年慧淑媛的寝殿,也是这样一夜之间就挂满了白绫。
风穿过长廊,带着初秋的凉意。
庭佑忽然觉得疲惫不堪。庭佑想起那个雨夜,自己是如何将伪造的书信,交给那个心怀怨恨的侍卫;
想起在皇祖父面前,自己是怎样"偶然"提起庭亮与六姑姑的密会。
每一步算计都精准得像在棋盘上落子,可如今大获全胜,为何心里却空落落的?
"逸儿。"庭佑突然唤道,"若是有一天,我也..."
"七哥!"庭逸惊慌地抓住庭佑的衣袖,像小时候害怕雷声时那样,"你别胡说!"
庭佑看着弟弟紧张的模样,终是没再说下去。庭佑抬手揉了揉庭逸的发顶,就像很多年前庭亮常对自己做的那样。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朱墙上,拉得很长很长,却怎么也越不过那巍峨的宫墙。
庭逸看着庭佑并无言语。
也许七哥心里,也是恨透了这个齐皇之家吧。
七哥真的不喜欢这样的生活,可是父王一再的嘱托安排。
庭逸只觉得,若是七哥能抛开这些恼人的情绪,认真的学习做个天之骄子那该是多好的?
庭逸也看着眼前的宫殿,总有一天,他想要帮七哥坐上那最中心最高的宫殿顶端受万人朝拜。但是那时候七哥,可以不可以应允自己一件事呢?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