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眯起眼睛,目光在殿中三人身上来回扫视——姜雅挺直的脊背,透着不容动摇的倔强,太子护子的姿态宛如铜墙铁壁,而被夹在中间的庭佑则面色苍白如纸。
皇帝指节在龙椅扶手上轻叩,忽然计上心头。他舒展眉头,露出慈爱的笑容:"公主啊..."
这一声唤得百转千回,连侍立多年的李公公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朕突然想起,国师闭关前,曾占得一卦。"皇帝慢条斯理地捋着胡须,"说是今年不宜议亲,尤其..."
姜雅眸光一凛,广袖中的手指骤然收紧。
她迎着皇帝意味深长的目光,忽然展颜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既然吴皇觉得,眼下不宜议亲..."
她故意拖长了声调,鬓边金步摇随着转身划出凌厉的弧度。
"而雅儿,又到了适婚之龄..."
殿内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人都听出了这话里的威胁——有兵权的姜国长公主,若另嫁他国,对吴国意味着什么。
"听闻晋国三皇子..."姜雅慢条斯理地抚平袖口褶皱,"前几日刚递了婚书到姜国。"
这句话像块巨石砸进深潭。
皇帝脸色骤变,晋国……那个有可能成为晋国太子的三皇子,那个主张变法,让晋国势力大增的三皇子?若姜国与晋国联姻...
姜雅欣赏着皇帝铁青的脸色,忽然朝庭佑方向深深望了一眼。
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惊——有决绝,有不舍,更有破釜沉舟的狠厉。
"雅儿这就回宫..."她盈盈下拜,
"准备晋国嫁衣了。"
转身时裙裾翻飞如血,在猩红地衣上绽开一朵带刺的花。
皇帝听闻姜雅决绝的话语,脸色骤然一僵,随即又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
"呵呵...呵呵..."笑声干涩得如同枯叶摩擦。
"我齐家儿郎向来出众,公主能看上佑儿,自然是美事一桩。"
他强撑着慈爱的表情,指节却在龙袍下掐得发白:
"朕先前,既已许诺赐婚,自当言出必行。只是..."
话锋一转。
"朕年事已高,不懂你们年轻人的心思了。"
姜雅冷眼看着皇帝虚伪的笑容,心中泛起阵阵厌恶。
那笑意不达眼底的模样,活像戴着一张僵硬的面具。
"不过朕倒是真心觉得..."皇帝继续道,目光频频瞥向十七皇子。
"十七子与公主,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至于佑儿的事..."
他忽然提高声调,语气中暗含警告:"既然公主执意要问,那便当面问个清楚吧!有朕在此,佑儿必定知无不言。"
最后几句话说得咬牙切齿,分明是在威胁庭佑不得应允。
姜雅看着皇帝强颜欢笑的模样,只觉得一阵反胃——这般虚伪的嘴脸,与她在深宫中见惯的权谋算计何其相似。
"不过无论,公主选择朕的哪个儿孙..."皇帝还在继续,说着冠冕堂皇的场面话。
"朕都一样欣慰。"
姜雅再也忍不住,广袖一甩打断了这番违心的言论。
她直视皇帝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那雅儿就直说了——"
殿内空气瞬间凝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姜雅强压下,心头对吴皇的厌恶,面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朝皇帝恭敬行礼:
"雅儿谢过吴皇成全。"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她转身面向庭佑,目光灼灼:
"雅儿曾听闻,太孙殿下,已与宋良娣和离,不知此事当真?"
庭佑闻言,指尖微微发颤。这个问题犹如一柄利剑,直指自己心中最痛的伤处。
自己与宋语晴的和离,皇祖母虽知晓内情,但皇祖父是否知情尚不可知。
更重要的是,这场分离背后,藏着太多不能言说的秘密——宋语晴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而东宫局势动荡,为保宋氏一族平安,自己不得不忍痛放手。
如今姜雅当着满朝文武追问此事,皇祖父又将难题抛给自己,庭佑只觉得如履薄冰。应下和离之事,便是给了姜雅可乘之机;否认和离,又恐牵连宋家。
庭佑抬眸,望向姜雅坚定的眼神,又瞥见皇帝隐含威胁的目光,一时间进退维谷。
庭佑深吸一口气,目光清明地望向姜雅,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
"不知公主。从何处听闻此事?"庭佑眉宇间浮现恰到好处的困惑。
"落水一事,确是,庭佑迁怒于宋良娣。皇祖父母疼惜孙儿,才将她禁足府中思过。"
庭佑顿了顿,广袖下的手指微微蜷起:
"至于和离书...不过是当时糊涂所为。自成婚以来,虽尚未有子嗣..."
说到这里,庭佑眼中闪过一丝真切的痛色,"但我与宋良娣鹣鲽情深,满朝皆知。"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庭佑面色愈发苍白。他忽然抬眸直视姜雅,眼中带着几分恳求:"公主方才说不夺人所好,不强人所难。庭佑心中唯有宋氏一人,公主何必..."
话至此处,他声音微哽,随即又强自镇定道:
"婚姻大事,岂能儿戏?我与公主只见几面,知之甚少,实在不是良配。还望公主...三思。"
这番话既全了皇家颜面,又暗含真情实意。
庭佑说完深深一揖,宽大的衣袖垂落,掩住了庭佑微微发抖的指尖。
庭佑知道,这番话既是在拒绝姜雅,更是在向皇帝表明心迹——东宫无意与姜国联姻。
庭佑在心中反复权衡,终是拿定了主意。
眼下唯有将宋语晴重新抬出来作挡箭牌,才能化解这场危机——让一个知根知底的旧人占着良娣之位,总比,让这位姜国长公主入主东宫要好得多。
庭佑刻意将话说得恳切,眉宇间流露出几分对宋氏的眷恋:
"自成婚以来,虽尚未有子嗣..."这话半真半假,却最能打动人心。毕竟满朝皆知,太孙与宋良娣感情甚笃是事实,而近来冷淡也是事实。
庭佑眼角余光瞥见御座上的祖父脸色稍霁,心中稍安。
他这番表态正中皇帝下怀——堂堂姜国长公主,怎会甘心下嫁皇孙为侧室?
更何况还要屈居一个翰林之女之下。这简直是天大的羞辱。
"公主金枝玉叶..."庭佑语气愈发诚恳。
"庭佑实在不敢委屈公主,屈居侧室。"
这话明着是为姜雅考虑,实则暗指她若执意要嫁,就只能做小。庭佑赌的,就是一国公主的骄傲,赌她绝受不了这般折辱。
果然,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庭佑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既全了皇家颜面,又遂了祖父心愿——将姜雅推给十七叔。至于宋语晴...庭佑心中一痛,至少这样能保她平安。
姜雅听完庭佑的婉拒,神色未变,只是静静地回到席位上。
她垂眸不语,纤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酒盏边缘,让人猜不透心思。殿内气氛一时凝滞,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皇帝对庭佑的再三推拒深感欣慰,眼角皱纹都舒展了几分。
但当他瞥见姜雅冷若冰霜的侧脸时,心中又是一沉——这位公主丝毫没有转圜之意,对其他皇子更是看都不看一眼。
老皇帝暗自叹息,朝李公公使了个眼色。李公公立即会意,尖声宣道:"传歌舞——"
霎时间,丝竹声起,一队彩衣舞姬鱼贯而入。轻纱曼舞间,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总算缓和些许。皇帝借机起身,以年迈体乏为由,匆匆结束了这场不欢而散的宴席。
众人恭送圣驾时,姜雅最后一个起身。她深深望了庭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惊——有失望,有不甘,更有某种决绝的意味。随后转身离去,华贵的裙裾在地毯上拖出长长的痕迹,宛如一道未愈的伤口。
皇帝口谕,召宋语晴入宫。
庭佑随李公公踏入御书房时,扑面而来的是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皇帝高踞御座之上,面色阴沉如铁,一言不发地摩挲着手中的玉扳指。
鎏金香炉里升起的青烟在空气中凝滞不动,仿佛连时间都在这方空间里冻结了。
"孙儿拜见皇祖父。"
庭佑行礼时,敏锐地察觉到御座上的目光如刀般刮过自己的脊背。
皇帝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未抬,随手一指下首的紫檀圈椅。
庭佑端坐椅上,捧起茶盏的手稳如磐石。茶汤映出自己刻意维持平静的面容——庭佑知道,此刻御书房里每一道阴影都可能藏着暗卫,自己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咯吱——"
房门突然被推开的声音格外刺耳。庭佑余光瞥见十七皇子迈入门槛,腰间新换的蟠龙玉佩随着步伐叮当作响。
这个节骨眼上召见十七叔...庭佑喉结微动,茶盏中倒映的眸光骤然一沉。
十七皇子踏入御书房后,虽比庭佑多得了皇帝几道目光,却也同被晾在一旁。
他偷眼打量着对面静坐的庭佑——那人低眉顺目地捧着茶盏,面上看不出半点波澜,可十七皇子却莫名替庭佑揪心。
父皇单独召见他们二人,必是为了今日姜雅公主当众求嫁之事。
可诡异的是,皇帝始终沉默不语,只是用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案几。
时间在压抑中缓慢流逝,连烛火都仿佛凝固了。十七皇子只觉得胸口发闷,这御书房竟比刑部大牢还令人窒息。
"吱嘎——"
刺耳的开门声骤然划破死寂。十七皇子循声望去,却见庭佑手中的茶盏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来人竟是宋语晴!
庭佑的指甲无声地掐进了掌心。皇祖父这一招,是要将自己的软肋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啊!
宋语晴盈盈下拜,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
皇帝冷眼扫过三人,突然一掌拍在紫檀案几上,震得笔架上的狼毫笔剧烈摇晃,朱砂墨溅落在奏折上,宛如斑斑血迹。
"好啊!"皇帝声音里淬着冰,
"朕竟是从个异国公主口中,才知晓自家孙儿和离的大事!"
他目光如刀剐过庭佑惨白的脸。
"你们一个个的,是把朕当老糊涂糊弄吗?"
十七皇子吓得直接跪伏在地,而庭佑手中的茶盏"哐当"摔得粉碎。
宋语晴却依然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内心的惊惶。
皇帝突然抓起案头镇纸砸向庭佑,玉石擦着额角划过,顿时留下一道血痕:
"说!为何瞒着朕和离?今日若不说清楚,你们三个谁也别想踏出这御书房半步!"
三人慌忙跪伏于地,齐声告罪:
"父皇/皇祖父息怒!"
皇帝却置若罔闻,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钉在庭佑身上。
当年齐云涵擅自和离的耻辱历历在目,如今她的胞弟竟也敢如法炮制!
东宫这是要造反不成?
"好一个东宫!好一个太孙!"
皇帝怒极反笑,突然抓起案头一方青玉螭钮印章——那是御用的书画鉴赏印,足有两寸见方。
"朕看你们是活腻了!"
玉印裹挟着风声狠狠砸向庭佑额角。"砰"的一声闷响,庭佑身形晃了晃,鲜血顿时顺着眉骨汩汩而下,在青砖地上溅开朵朵红梅。宋语晴惊呼一声就要起身,却被十七皇子死死拽住衣袖。
皇帝看着庭佑染血的面容,心头怒火更甚:"今日不给朕说清楚,朕就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天子之怒!"
庭佑只觉左额骤然剧痛,那方冰冷的玉印已狠狠砸中眉骨。
鲜血顿时如泉涌般顺着额角淌下,有几滴甚至溅入眼中,将视线染成一片猩红。
庭佑下意识地闭了闭眼,浓稠的血浆却让睫毛黏连,庭佑不得不强忍刺痛,微微扭曲着脸庞试图甩开血渍。
"殿下"宋语晴惊呼出声,顾不得礼数就要上前。她颤抖的指尖刚触及帕子,却被庭佑猛地偏头躲开。这个倔强的动作让鲜血改变了流向,一道殷红顺着鼻梁蜿蜒而下,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目。
皇帝冷眼旁观着这一切,语气森寒如冰:"别以为朕平日宠你,就能无法无天。"
他缓缓起身,龙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朕既然能废一个孙女,就不在乎再多一个庶人孙子!"
最后几个字如重锤砸在庭佑心上。庭佑强撑着挺直脊背,任凭鲜血浸透衣领。
十七皇子面如土色,而宋语晴的泪水混着庭佑的血,在青砖地上洇开一片暗色水痕。
庭佑任由额角的鲜血流淌,心中一片凄然。
庭佑太明白皇帝话中的深意——那个被废为庶人的长姐齐云涵,就是最好的前车之鉴。在这位**冷血的祖父眼里,他们这些儿孙不过是掌中玩物罢了。
鲜血模糊了视线,庭佑却看得越发清楚:自己不过是,皇帝众多孙子中不起眼的一个。
连父亲这个太子之位,也不过是因皇帝一时权衡才得以保全。
所谓天家富贵,不过是镜花水月。
今日可以锦衣玉食,明日就可能沦为阶下囚。
"呵..."庭佑在心底冷笑。东宫表面风光,实则命如浮萍。
皇帝一念可令他们青云直上,一念也能让他们万劫不复。
就像此刻,这位高高在上的祖父,不正用最残忍的方式提醒他们——在这九重宫阙里,从来就没有什么骨肉亲情,只有永恒的权力游戏。
血珠滴落在青玉地砖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庭佑忽然觉得,这声音像极了更漏,在倒数着东宫最后的荣光。
宋语晴跪在一旁,看着庭佑额角不断涌出的鲜血,心如刀绞。
那刺目的猩红顺着殿下的脸颊蜿蜒而下,每一滴都像是砸在她的心上。
皇帝冷酷的话语更让她浑身发冷,指尖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
回宫路上李公公的只言片语在脑海中回响——姜国公主当众求嫁、庭佑极力推拒、皇帝震怒...
每一个消息都让她的心揪得更紧。
父亲那日的叮嘱犹在耳边:"殿下身负重任,你要多体谅..."
可此刻看着庭佑倔强挺直的背影,她只觉得满心酸楚。
这个用女子之身扛起东宫重担的人啊...
宋语晴望着庭佑染血的侧脸,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庭佑的了解有多深——殿下那藏在袖中微颤的指尖,强撑镇定时轻抿的唇角,还有那双永远含着隐忍与不屈的眼睛。
可为何直到今日,她才惊觉,自己能为殿下做的竟如此之少?
泪水模糊了视线,宋语晴死死咬住下唇。
那方砸伤庭佑的玉印就落在不远处,上面沾着的血迹刺得她眼睛生疼。
这一刻,她多希望,能替殿下挡下所有伤害,而不是只能跪在这里,眼睁睁看着殿下独自承受帝王之怒。
宋语晴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忽然明白了一个残酷的真相——父亲那顶乌纱帽,宋氏满门的性命,在这位帝王眼中不过是一句轻飘飘的口谕。
这个认知像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恨意在胸腔里翻涌。
她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恨帝王的无情。
更恨这吃人的深宫,将庭佑逼到如此境地。
最痛的是,她竟连为自己的夫君擦拭血迹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像个局外人般跪在这里,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鲜血淋漓。
恍惚间,一个名字浮现在脑海——姜雅。那位可以当众求嫁、敢与帝王叫板的姜国长公主。宋语晴忽然攥紧了裙角,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是啊...若是那位金枝玉叶,定不会像自己这般,连哭喊都不敢吧?
这个念头如野火般蔓延。宋语晴望着庭佑挺直的脊背,忽然懂了什么叫"权势"——那不是父亲书房里的圣贤书,而是能让心爱之人免于伤害的力量。
而此刻的她,除了将下唇咬出血痕,竟什么都做不了...
宋语晴望着庭佑染血的侧脸,心如刀绞。她忽然意识到——正是自己这个所谓的"正妻"身份,成了束缚殿下的枷锁。若殿下娶的是姜国长公主,此刻何须跪在这里忍受屈辱?
那姜雅手握重兵,背后是整个姜国的势力。
若庭佑成为她的驸马,莫说是流落民间的长姐,就是带着太子一家远走高飞也非难事。
殿下可以在姜国的庇护下,与心爱的如意双宿双飞,再不必在这吃人的深宫里如履薄冰。
想到这,宋语晴喉间涌起一股腥甜。
她多希望时光能倒流——倒流到大婚之前,倒流到初遇之时。
若当初嫁入东宫的是姜雅...庭佑此刻或许正在异国的阳光下,与如意过着神仙眷侣般的日子。
虽然那样的未来里,不会有她宋语晴的存在,但至少...至少殿下是快乐的。
这个念头像淬毒的箭,扎得她五脏俱焚。
可比起看着庭佑在眼前受苦,她宁愿从未出现在殿下的生命里。
泪水模糊了视线,宋语晴死死咬住颤抖的唇瓣。原来爱一个人到极致,竟是连自己的存在都觉得是种罪过。
宋语晴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窒息。她终于明白,庭佑所有的苦难都源于那一纸婚书——若不是娶了她这个微不足道的翰林之女,殿下本可以毫无顾忌地,接受姜国长公主的青睐。
"都是我的错..."她在心底无声地呐喊。殿下为了保全宋氏一族,宁可在这吃人的深宫里苦苦支撑,甚至几次三番推开她的真心。
那些她曾以为的冷漠疏远,原来都是她精心设计的保护。
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宋语晴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宋语晴,你要坚强。"
她在心中对自己说,
"既然命运让你遇见他,既然你已决定为殿下付出一切,今日又何必在乎一个虚名?"
即使将来天各一方,即使此生再无缘相见,只要殿下能平安喜乐,做那异国逍遥驸马,也好过在这九重宫阙里日日如履薄冰。
这个念头像把钝刀,一点点凌迟着她的心,却也让她的眼神愈发坚定——若牺牲这段姻缘能换殿下余生安稳,她甘愿亲手斩断这红线。
宋语晴刚要狠下心肠,却猛然想起那个足以诛灭九族的秘密——庭佑女扮男装的身份。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浇醒了她。是啊,至少现在...她还能为殿下守住这个致命的秘密。
抬眸望向皇帝阴鸷的脸色,宋语晴忽然心如明镜。
今日之势,东宫已无退路。
姜国公主的联姻,庭佑不得不接受;而自己...不得不放手。
她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指尖在青砖地上划出几道血痕。
"至少..."她在心底凄然一笑,"我还能用这种方式护你周全。"
宋语晴最后深深望了庭佑一眼,将他的模样刻进心底。而后挺直脊背,朝着龙座重重叩首——这个动作,既是臣服,也是诀别。
宋语晴正欲开口,却见十七皇子突然动作——他拾起方才她掉落的那方锦帕,轻轻塞入庭佑染血的手中。这一举动让殿内众人都为之一怔。
"父皇息怒。"
十七皇子恭敬叩首,声音沉稳有力。
"佑儿在殿上所言所行,皆是为顾全大局。父皇明鉴,那姜国公主咄咄逼人,佑儿是为了成全儿臣,才故意提及与宋良娣和离之事。"
他说着,余光瞥向庭佑额角的伤口,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当时情势紧急,佑儿,年幼思虑不周,还请父皇念在他一片赤诚,宽恕他这次。"
十七皇子这番话既全了皇帝颜面,又给了台阶下。
他将庭佑的推拒说成为了成全叔父,把和离之事归咎于应对姜雅的权宜之计。
字字句句都在提醒皇帝——庭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维护皇室体统。
皇帝听完十七皇子的话,目光沉沉地落在庭佑身上。
只见庭佑跪得笔直,额角的鲜血仍在不断渗出,染红了散落的几缕发丝。
那些沾血的发丝黏在庭佑苍白的脸颊上,遮住了往日温润如玉的眼眸,让这张俊秀的面容显出几分狰狞。
可奇怪的是,这样的庭佑非但不让人畏惧,反而令人心头涌起一阵酸楚。庭佑挺直的脊背和紧抿的唇角,透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倔强。
"你给朕一个解释。"皇帝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为何朕亲自为你挑选的良娣,你竟敢私自和离?"他缓缓起身,龙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闪着寒光,"还是说...你对朕赐予你的一切,都心怀不满?"
最后几个字咬得极重,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在庭佑心上。
还是你和你柔弱不堪无用的父亲一样,表面不屑皇权高位,暗里却恨不得朕早死,得天下最高权势?
若真的不想,也不喜朕给予的一切,那连命都还给朕好了。
别忘了,你们身体里流淌的,也是朕的血液。
朕容不得任何人,用任何事去践踏着尊严,挑战朕的权利与耐心,天下任何人都不配。
齐云涵一样,你齐庭佑更是如此,你们就根本没有资格忤逆朕,挑衅朕,因为朕是天子,你记住,朕是天子。”
皇帝早已下座至庭佑身边,一把揪起庭佑的衣领,迫使他抬头,"记住,朕是天子——这天下,没有人能忤逆朕的意志!"
皇帝暴怒的咆哮声在御书房内久久回荡,那句
"朕是天子"
如同惊雷般在雕梁画栋间反复震荡。
庭佑望着眼前这把金碧辉煌的龙椅——它和庆丰殿中最尊贵的位置,却也是最孤绝的高处
庭佑想到此,内心竟是无比的凄凉。
本就知道,皇家无情,皇位诱人。
却不想这个冰冷巍峨的皇城里,竟然都是一群,冷血的杀手,最后成功的,也必将是最无情,最冷血的,却也是最孤独,最可怜的。所有人都在这金笼子里互相撕咬,最后的胜者必将是最冷酷无情之人,却也注定是最孤独可怜之辈。
这深宫里的每个人,包括庭佑自己,都不过是在重复着同样的悲剧——为了那把冰冷的椅子,慢慢变成自己最厌恶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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