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见庭佑沉默不语,锐利的目光转而刺向跪在一旁的宋语晴:
"宋良娣,朕问你,你与庭佑可曾和离?"
宋语晴闻言抬眸,视线在庭佑染血的面容上停留片刻,又迅速垂下。
她攥紧衣袖,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声音却异常平静:
"多谢皇上垂询。臣女愚钝,未能护佑殿下周全致其落水,又迟迟无所出..."
她顿了顿,喉间泛起苦涩。
"如今与殿下情分已尽,实在不配再居良娣之位。"
她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臣女出身微寒,侍奉殿下多有不足。恳请皇上...为太孙另择佳偶。"
最后几个字轻若蚊呐,却字字诛心。
庭佑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望向宋语晴。鲜血混着汗水从庭佑额角滑落,在青砖上溅开一朵刺目的红梅。
庭佑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对宋语晴的回应置若罔闻。
庭佑静默如雕塑,任由额角的鲜血凝结,似乎已然超脱于这场狂风暴雨之外。
可为何,当听到她亲口斩断两人关系时,心口会传来这般撕心裂肺的疼痛?
庭佑微微侧目,瞥见宋语晴决绝的侧脸。那双曾经盈满柔情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疏离与淡漠。
庭佑忽然意识到——她是真的不愿再原谅自己了,那个曾为自己奋不顾身的女子,如今只求远离这是非之地。
多么讽刺啊...自己苦心孤诣想要推开她,保全她,如今终于得偿所愿,却只觉得五脏俱焚。
原来最痛的,不是不能相守,而是明明近在咫尺,却再也不能相拥。
皇帝正欲开口发落,忽见一名内侍匆匆入内,附在李公公耳边低语。
皇帝眉头一皱,龙颜大怒:"大胆奴才!有何事竟敢瞒着朕?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那内侍吓得扑通跪地,浑身如筛糠般颤抖。
李公公连忙躬身解释:"皇上息怒,这奴才刚当值不久,见您正在处理要务,只是禀报七王爷世子在外求见..."
"拖出去杖毙。"皇帝冷冷打断,眼皮都未抬一下,"
庭逸进来。朕平生最恨被人欺瞒愚弄。"
这番杀鸡儆猴的举动,明里是处置内侍,实则字字诛心,句句都在敲打庭佑。
十七皇子与宋语晴不约而同地看向庭佑,只见庭佑仍跪得笔直,唯有袖中微颤的指尖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见皇帝,暂时没有发落庭佑的意思,二人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殿外传来内侍凄厉的求饶声,很快又归于寂静,只余下御书房内令人窒息的沉默。
庭逸的到来让殿内众人都为之一怔。
庭佑原本以为这位堂弟,是担忧自己安危前来相助,却不知这竟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阴谋的开端...
庭逸恭敬地向皇帝行完礼,转身看到庭佑满脸血污的模样时,脸上立刻浮现出夸张的惊骇之色:
"七哥!你这是..."
他快步上前,手足无措地想要帮忙擦拭,却被庭佑微微侧头避开。
庭佑强撑着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但庭逸的表演才刚刚开始——他红着眼眶转向皇帝,声音哽咽:"皇祖父,七哥他...究竟犯了什么错要受这般责罚?"
皇帝冷冽的目光如刀般剜向庭佑:"朕再问你一次,是否真与宋良娣和离?"
庭佑刚要开口,庭逸却突然激动地插话:
"什么?!七哥你竟然..."他满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宋语晴。
"就为了那个烟花女子,你要和晴儿嫂子和离?"
声音陡然拔高。
"嫂嫂这般贤良淑德,你怎么能...怎么能..."
他转向皇帝,扑通一声跪下:
"皇祖父明鉴!七哥,定是被那青楼女子迷了心窍!孙儿前日还见七哥私会..."
"住口!"十七皇子厉声喝止,却见皇帝脸色已阴沉得可怕。
庭逸这番话无异于火上浇油,将庭佑本就危险的处境推向深渊。
他分明看见皇帝的手背青筋暴起,而庭佑脸上的血迹在惨白面色映衬下,愈发显得触目惊心。
宋语晴死死咬住下唇,方才的决绝早已化作满眼惊惶。庭逸口中"烟花女子"四个字,像淬毒的匕首,将这场风波引向更危险的境地...
宋语晴闻言脸色骤变,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尽。
她原以为庭逸只是鲁莽无知,却不想他这番话句句都在无意间,将庭佑往火坑里推。
那"烟花女子"四个字,简直是在皇帝盛怒之上又浇了一桶油。
庭逸看似句句为她鸣不平,实则每一声控诉都在加深皇帝对庭佑的震怒。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竟成了兄弟阋墙的导火索——庭逸眼中那抹藏得极深的炽热,此刻无人知晓。
"七哥糊涂啊!"庭逸还在声嘶力竭地喊着,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宋语晴苍白的脸,"晴儿嫂子这样的好女子..."
十七皇子猛地拽住庭逸的衣袖,却已经晚了。
皇帝的目光如寒冰般刺向庭佑,脑海中浮现出二十年前太子转变的那个往事。
如今历史重演,庭佑竟也敢私接风尘女子入宫!皇帝指节捏得发白,胸口翻涌着滔天怒火。
"好啊!"皇帝突然心里冷笑
心中所思:"朕的万里江山,在你们父子眼里,竟比不上几个烟花女子?"
难道,这就是朕苦心栽培的继承人?
殿内烛火剧烈摇晃,将皇帝狰狞的影子投在朱墙上。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为保东宫付出的心血——暗中打压二皇子党羽,默许太子颓废,压下多少要废黜太子的奏折。甚至容忍庭佑欺君大罪!可换来的是什么?
"朕绝不允许——"
"绝不允许朕的儿孙被儿女情长所困!"
皇帝心底默默告诉自己。
庭佑静默如雕塑般跪在原地,往日清亮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整个人透着一股死寂般的颓唐。
十七皇子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涌起一阵酸楚。
电光火石间,十七皇子忽然想通了许多事——二皇子先是设计通过自己,让庭佑结识青楼女子小怜,见美人计不成。
又苦心安排她入宫。
那日皇后寿宴上的刺客,恐怕也是二哥的手笔。
更可怕的是,近来庭逸的种种反常举动...
"难道..."十七皇子瞳孔骤缩,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
"庭逸也是二哥安插的棋子?"
他望向皇帝阴鸷的脸色,又看了看庭逸看似关切实则煽风点火的模样,只觉脊背发寒。父皇对东宫的猜忌已深,如今又在病中大肆剪除东宫羽翼...这一切,分明是要将庭佑逼上绝路!
十七皇子的手在袖中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若连庭逸都是二哥的人,那这盘棋,东宫已然满盘皆输。
他望向庭佑血迹斑斑的侧脸,忽然惊觉——今日这场风波,恐怕远不止赐婚这么简单..
十七皇子越想越是心惊,背后沁出一层冷汗,掌心早已湿透。
若真如他所料,二哥连自己这个闲散王爷都能拉拢,又怎会,放过庭佑身边最亲近的庭逸?
回想起方才庭逸那番看似关切实则煽风点火的话语,十七皇子脸色愈发苍白如纸。
他心中对庭佑,本就存着几分愧疚与怜惜,此刻更是焦急万分,忍不住转头望向那个始终沉默的身影。
只见庭佑听完庭逸的话后,终于缓缓朝皇帝叩首,开口时声音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消散:
"皇祖父..."
那声音轻若游丝,却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庭佑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连叩首时垂落的发丝都透着疲惫。
十七皇子从未见过这样的庭佑——那个向来从容淡定的侄儿,此刻竟像是被什么无形的重担压垮了脊梁。
庭佑缓缓直起身时,十七皇子分明看见庭佑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色。
那不是一个被揭穿私情的心虚,而是...某种更深更沉的绝望。
庭佑缓缓直起身子,声音沙哑低沉:
"皇祖父明鉴...孙儿与宋良娣确实已和离,但实属无奈之举。"
庭佑额角的血迹已经干涸,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当日落水一事,表面看是宋良娣一推所致..."
庭佑艰难地咽了咽唾沫。
"可那栏杆为何会突然断裂?孙儿一时激愤写下和离书,后来暗中查证才知...是有人蓄意陷害。"
庭佑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声音越来越轻:
"待孙儿发现错怪良娣时,和离书已入官档...正不知如何挽回,偏又遇上姜国公主借题发挥..."
说到最后,庭佑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栏杆确实被人动过手脚,但和离的真正原因,却是为了保护宋语晴远离东宫这个漩涡。
此刻庭佑垂首跪着,散落的发丝遮住了眼中复杂的情绪。
皇帝听完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
"谁能证明,这不是你自导自演的苦肉计?"
皇帝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庭佑。
"你与宋良娣素来恩爱,怎会突然起了争执?她为何要推你入水?这些,你倒是给朕解释清楚!"
庭佑闻言心头一紧,喉结微微滚动。
自己如何能说出真相——那日宋语晴发现了自己女扮男装的秘密,震惊愤怒之下失手推自己落水。
这个足以诛灭九族的秘密,此刻成了最致命的枷锁。
见庭佑沉默不语,皇帝眼中寒光更甚
"怎么,无话可说了?"
他猛地拍案,震得茶盏跳动,"朕看你就是存心欺瞒!"
庭佑依旧垂首跪着,额角的血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目。庭佑的沉默在皇帝眼中成了默认,却无人知晓那紧攥的衣袖下,指甲已深深陷入掌心。
宋语晴眼见庭佑陷入两难,突然重重叩首:
"殿下不必再为语晴遮掩了。"
她抬起头,眼中噙着泪水,"皇上容禀,那日实是臣女善妒所致。"
她的声音轻柔却清晰:"当日臣女与柔絮良人,偶遇殿下与庭逸世子,殿□□恤柔絮有孕在身,特意让世子护送她回宫..."
说到这里,她指尖微微发颤,"是臣女...是臣女,见殿下对柔絮关怀备至,一时妒火中烧,才..."
宋语晴突然转向庭佑,眼中满是决绝:"殿下何必再护着我?那日,明明是我无理取闹,故意推搡..."她哽咽着说不下去,只朝着皇帝重重叩首,"一切都是臣女的错,与殿下无关。"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连十七皇子都露出讶异之色。庭佑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望着宋语晴——她竟将脏水全往自己身上揽!那日分明是自己女扮男装的秘密被撞破,才...
宋语晴深深叩首,声音哽咽却坚定:
"皇上明鉴,那日争执中,臣女才从殿下口中得知...顾御医曾为臣女诊脉,断定臣女终身难有子嗣。"
她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殿下因怜惜臣女,一直将此事隐瞒。那日不慎说漏,臣女一时难以接受,才失手..."
泪水无声滑落,她继续道:"殿下,待臣女情深义重,明知臣女不能为皇家开枝散叶,却始终百般呵护。
是臣女...是臣女,自知有负圣恩,才以死相逼求殿下和离。"
她突然仰起满是泪痕的脸:"殿下常说,我们的姻缘是皇上皇后亲赐,殿下盼着能如皇上与皇后娘娘般恩爱白头..."
说到这里已泣不成声。
"即便知道臣女不能生育,殿下也从未有过二心。今日种种,全是臣女一人的过错..."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连十七皇子都红了眼眶。
庭佑怔怔望着宋语晴,却发不出声音。她竟将不能生育的罪名揽在自己身上,只为保全自己的秘密...
宋语晴这番话一出,满殿皆惊。
在座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不孕"二字,对一个女子而言是何等致命的打击,这等私密之事,寻常妇人,宁可死也绝不会当众吐露。
更何况是宋语晴这般出身书香门第、嫁入皇家的官宦之女?
皇帝审视着跪在殿中的宋语晴,见她眼眶通红,泪水在眼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那份委屈与隐忍不似作伪。
他又瞥向一旁的庭佑,只见这位素来从容的太孙此刻满脸震惊,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痛惜。
皇帝心中了然——以庭佑的性子,确实做得出,为护妻子名声而隐瞒不孕之事。
这点倒是随了他父亲,在儿女情长上总是优柔寡断。
皇帝冷哼一声,目光在宋语晴身上停留片刻。
这丫头能当众自毁清誉,倒是有几分胆识...
"起来吧。"皇帝终于开口,语气虽冷,却已不似方才暴怒。
"朕还没老糊涂到,要逼死一个弱女子的地步。"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庭佑一眼,"不过此事,朕还要细查。"
皇帝锐利的目光直视庭佑,沉声问道:"庭佑,宋良娣所言是否属实?"
庭佑心头剧痛,自己如何不知,宋语晴这番自污清白的说辞,是为了替自己解围。
那"不孕"二字,足以让她,从此抬不起头来。自己藏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只能垂首答道:
"回皇祖父,此事...确如良娣所言。"庭佑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在凌迟自己的心。
"孙儿顾及良娣颜面,一直未敢声张。不想良娣性情刚烈..."
说到这里,庭佑喉头哽咽,不得不顿了顿:
"和离一事,确有不得已之苦衷,加之孙儿处事鲁莽,才酿成今日局面。一切...但凭皇祖父圣断。"
庭佑深深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不敢让人看见自己通红的眼眶。
这番违心之言说出口,庭佑只觉得心如刀绞——自己竟要亲手坐实宋语晴"不孕"的罪名,这比让自己受千刀万剐还要痛苦。
皇帝微微颔首,眼中寒光未减:"那你与那烟花女子又是怎么回事?莫非打算与宋良娣和离后,就迎娶那等风尘女子?"
庭佑心知皇祖父疑心未消,只得继续周旋:"回皇祖父,那女子...确是孙儿心仪之人。"庭佑声音渐低,似有羞愧,"但孙儿深知她身份卑微,岂敢有迎娶之念?只是一时情迷..."
庭佑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当初孙儿病中,多亏她精通医术,日夜照料。孙儿...孙儿一时不舍,才将她留在东宫。"庭佑说着重重叩首,"是孙儿糊涂,请皇祖父责罚。"
这番话半真半假——如意确实懂些医术,但所谓"心仪"不过是权宜之计。
庭佑知道,唯有承认自己一时糊涂,才能让皇帝觉得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庭佑伏地的身躯微微颤抖,既是为这违心之言,更是为宋语晴方才的牺牲痛彻心扉。
皇帝听完庭佑的辩解,沉默良久。
他锐利的目光在庭佑身上来回审视,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这个孙子,终究是随了他父亲——优柔寡断,儿女情长,难堪大任。
烛火摇曳间,皇帝仿佛看到了当年的太子。
一样的为情所困,一样的优柔寡断。
他原以为庭佑比其父强些,不想今日看来,竟是一脉相承的多情种子。
"罢了。"皇帝摆摆手,语气中透着深深的疲惫与失望。
"你们都退下吧。"他转身,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不再看跪在地上的众人。
这一刻,这位叱咤风云的帝王,背影竟显出几分苍老与孤寂。
或许,这江山终究要交给心狠之人才能坐稳。皇帝摩挲着龙椅扶手,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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