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尚未完全撕裂笼罩落霞镇的惨淡阴云，空气里那股子甜腥与焦糊混合的浊气，如同跗骨之蛆，久久不散，沉甸甸地压在归途之上。
明琉负手立于自己本命飞行法器，一叶流淌着冰蓝星辉的碎星梭前端。
宽大的雪色宗主袍袖在罡风中猎猎作响，衬得他身姿愈发孤拔，仿佛一柄出鞘的寒刃，将这污浊的天地强行切开一道洁净的缝隙。
他身后，碎星梭狭长的舱体内，气氛却凝滞得如同冰封。
二弟子秦骁如同一尊沉默的磐石，半跪在角落的软榻旁。他身形魁梧，此刻却将那份刚硬悉数收敛，化作一种无声的、近乎固执的守护姿态。
他宽阔的背脊微微弓起，形成一道壁垒，将软榻上的人与外界隔开。
软榻上，顾寒璃无声无息地躺着。
那张足以令整个修仙界都为之失色的容颜，此刻被一层失血的苍白覆盖，眼睑紧闭，鸦羽般的长睫在眼下投出两片不安的阴影。
后肩狰狞的伤痕已被仔细清理包扎过，雪白的绷带下，仍隐隐透出令人心悸的暗红。
只是气息微弱，但相比坠落在落霞镇时好很多，灵力渐渐恢复，魔元气息被他强硬遏制在体内。
不过半日光景，碎星梭破开最后一片灰雾，玄天宗巍峨的山门轮廓终于撞入眼帘。
飞檐斗拱，白玉为阶，在初升的朝阳下流转着庄严神圣的光晕，隔绝了下方凡尘的污秽与死气。
碎星梭平稳地降落在主峰宽阔的演武场上，激起一片细微的灵尘，早已得到消息等候在旁的数名内门弟子和两位值守长老立刻迎了上来。
“恭迎宗主回宗！”整齐划一的声音响起，带着恭敬与好奇。
明琉率先步下飞梭，雪袍拂过冰冷的玉砖，未曾停留，径直对迎上来的内门管事弟子吩咐道：“将他安置回清竹苑，着丹堂弟子好生照看。”
声音清冷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如同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宗门杂务。
这吩咐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演武场上激起无声的涟漪。
所有躬身行礼的弟子都下意识地抬起了头，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
就连那两位须发皆白的长老，也飞快地交换了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
谁人不知，以往这位三弟子顾寒璃但凡有半点磕碰，宗主必定亲自守候在侧，寸步不离。
灵丹妙药流水般送去清竹苑不说，宗主那张素来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也只有在面对顾寒璃时，才会罕见地流露出一丝堪称温和的专注。
如今，宗主亲自将人寻回，却像丢开一件碍事的旧物般，直接丢给了普通弟子。
人群一阵唏嘘。
“这也难怪，别忘了，姓顾的弑师呀！”
“所以宗主这是？”
“也不对，宗主不还替他挡雷刑，还亲自将人带回来了！”
“……”
明琉对此置若罔闻，他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瞬间凝固的气氛和无数道探究的目光。
心中想的是如何炼制神卡，神卡的力量岂是小小修仙界能抗衡的？
只是炼制的必要条件……
明琉脚下生风，大弟子沈清砚迎面赶来，刚准备行弟子礼，却见人眉眼未抬，擦身而过。
沈清砚：“……”
只得按照师尊的意思，安排人将顾寒璃带走。
“师尊他…会对顾师弟死心？”一个弟子终于忍不住，用气音向同伴低语。
“嘘！噤声！”旁边的弟子连忙扯了他一把，“大师兄在呢！”
沈清砚难得没有厉声训斥，想到洗髓池，师尊望向三师弟的神情，他比谁都清楚，顾寒璃在师尊心中的分量。
可是，一个弑师之人真的配留在师尊身边吗？
沈清砚面色黯然，抬眼望向那道身影。
雪色的袍角拂过冰冷的玉阶，朝着宗主所居的大殿方向飘然而去，明琉清冷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缭绕的云雾深处。
数日间，流言如同无形的藤蔓，在玄天宗这座庞大的仙家宗门里悄然滋长蔓延。
“听说了吗？宗主对顾师兄…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岂止是不一样！清竹苑那边，这几日都是丹堂的执事弟子在照料，宗主一次都没踏足过！”
“嘶…以前顾师兄就是咳一声，宗主都能立刻出现在清竹苑门口…”
弟子们三三两两聚在回廊下、灵田边、练功场角落，压低了声音，交换着彼此听闻的内部消息。
惊诧、猜疑、不解，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窥见了某种被打破的隐秘兴奋。
**
玄天宗主殿后方，连接着一片灵气氤氲的禁地。
这里原本是历代宗主清修的洞府，如今却被明琉彻底改造。
厚重的石门无声滑开，露出内里截然不同的景象。
外界是雕梁画栋、玉阶瑶台的仙家气象，而门内，却充斥着一种冰冷、精密、超乎时代理解力的未来科技感。
光滑如镜的金属墙壁泛着冷白的光泽，无数细密如蛛网的能量导管在墙壁和天花板的夹层中若隐若现，流淌着幽蓝或淡绿的光流。
巨大的、造型奇特的仪器占据了大半空间，有的表面是不断刷新的复杂立体符文和跳动的数据流，有的则连接着透明的培养槽，里面浸泡着一些形态奇异的灵植或矿物样本，正被无形的力场缓缓分解、重组、分析。
空气中有极细微的嗡鸣声，那是能量核心稳定运转的低频震动。
这里，是明琉的实验室，他追寻神卡的根基所在。
明琉站在实验室中央最大的操作台前。
台面并非木质，而是一种泛着暗银色金属光泽的合成材料，光滑如砥。
一个脸盆大小的圆形凹槽镶嵌在台面中央，凹槽内壁刻满了极其微小的、结构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立体符文阵。
此刻，符文阵黯淡无光。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凝聚起一点纯粹的、带着未来科技感的银白色精神力光点，轻轻点在凹槽边缘。
嗡……
操作台上方瞬间投射出一片清晰的光幕，光幕中央，缓缓旋转着一个极其复杂、由无数层立体符文嵌套而成的核心结构虚影——万象神卡的雏形。
这虚影美得惊心动魄，却又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足以改天换地的法则波动。
然而，在核心的位置，却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空白，仿佛被硬生生挖去的心脏，让整个宏伟的结构摇摇欲坠，透着一股令人绝望的不稳定感。
“核心载体…”
明琉低声自语，指尖划过那片刺眼的银白色的精神力在虚影中流泻，试图模拟填充，却每每在关键节点引发剧烈的能量涟漪，几乎导致整个虚影结构溃散。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毫无感情地响起：
“警告：模拟填充失败。载体活性波动超出预设阈值，灵魂共鸣度低于临界值。
警告：结构稳定性下降至17%，存在崩溃风险。”
冰冷的提示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像重锤敲在明琉心上。
他凝视着那片空白，顾寒璃那张苍白而俊美的脸，那双即使在昏迷中也透着疏离和倔强的眼睛，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完美契合度！这具年轻躯体蕴含的磅礴生命力和纯净灵根，其灵能频率、灵魂波长，与万象神卡核心的契合度，竟然达到了惊人的99.8%！
这简直是命运……不，是科学概率学上的奇迹！是专门为他跨越时空送来的终极材料！
然而，神卡冰冷的规则如同枷锁——自愿。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明琉的神经末梢。
原主留下的烂摊子，那个觊觎弟子美色的恶名，早已让顾寒璃对他筑起了比玄天宗护山大阵还要坚固的心防。
“不喜欢年纪大的”那句冰冷的话语，如同标签，牢牢贴在明琉如今的脸上。
“厌恶…抵触…”
明琉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操作台上敲击着，发出规律的轻响。
眼神在实验室幽蓝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锐利，“强烈的负面情绪会污染材料的灵魂纯净度，直接影响卡胚的稳定性，必须改变策略。”
他调出光幕中关于顾寒璃的详细分析报告，目光落在“人际关系”及“行为模式预测模型”上。
屏幕上，代表原主对顾寒璃偏爱的曲线图异常陡峭，而代表顾寒璃对原主态度的那条线，则深深扎进负值的谷底。
取消特殊化…降低其警惕性…
明琉的思维飞速运转，属于顶尖制卡师的分析能力高速推演着，“建立新的行为模式覆盖旧有印象…使其无法准确预测我的意图，制造心理落差…”
一个清晰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型。
既然偏爱引来的是厌恶和抗拒，那么，彻底的一视同仁，或许能成为撬开那扇心门的缝隙。
他要让顾寒璃习惯普通，然后再在关键时刻，给予他无法拒绝的特别，引导他走向自愿。
这需要耐心，需要精密的计算，如同他调试卡胚的能量回路。
明琉的嘴角，勾起一丝属于科学家的、冷静到近乎无情的弧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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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要让他自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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